【变成火海的城市,千苍百孔的信仰,丝毫没有迎来黎明的前兆。】
【人类终将为自己的『傲慢』,付出沉重的代价。】
年龄约七八岁的棕黑发男孩侧躺在满地尘埃的土堆当中,他揉了揉缓缓睁开的双眼,翠绿色的瞳孔也因眼前的场景而被震动。
他站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环顾四周,原本应该装满碧蓝色湖水的地方却干涸成了一个巨坑,树木歪七八扭地横在破败不堪的沥青道路上。
天灾…战争…还是什么……
看着眼前一幕,男孩本能地露出了惊慌的神情,他的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应该说,他连自己的【语言】都不记得了。
他的身上没有出现伤口,干净的单薄衣装显得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赤着脚走在这死气沉沉的城市土地上,横竖倒塌的高楼大厦挡住了他一条又一条的去路。
周围的废弃车辆则都高高地冒着火焰,了无生机的地带看不到一个活物。
广告标牌横在道路中央,无数平民流干鲜血的手脚露在了石堆外面:被这场灾难带走的人数难以计量。
就在这时,男孩身旁靠坐在路边的女人颤抖着挪动垂在地上的手…
男孩察觉到了她的细小行为,便转过身来,凑到这名濒死女子的身旁,不知所措地握住了她的手。
来自内心本能的驱动,使得男孩尝试着去救下她,但这女子身上严重的伤势却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唔……』
她痛苦地发出了呜咽声,男孩则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这名女子根本看不到男孩的面容,因为她的双眼都被锋利物划开,早就已经睁不开了。
女子喘息着靠在建筑物的一旁,眼睛上有一道可怕的疤痕,身上也出现了灼伤的痕迹,严重的伤势预示着这位女子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这双柔软的小手…』
女子缓缓开口道,语气也随之变得温柔了:『是我的孩子吗?』
她在说什么——?
男孩疑惑地凑到她的面前,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刚刚说话时颤抖的脸庞,歪着头望向发出薄弱呼吸的女子。
『小炘,是你吗?是我的孩子吧…你没事吧?!』
女子被男孩的小手摸着脸颊,这轻柔的触感让她想起应该还在自己身边的儿子,于是激动地呼唤了出来。
炘…?
男孩不知所措地用嘴抿着手指,但忽然却被女子用尽全力将他抱在了怀里,她温暖的体温也一同传到了男孩的身体上。
男孩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了,但不知为何,这温暖的胸脯让他产生了安全感。
女子手腕上缓缓流出的血液一滴滴地滑下去,它流过了男孩的额头与侧脸,接着滴到了他惊愕到无法闭合的嘴中。
『小炘…你一定要听我说…』
女子无力地抱着面无表情的男孩,脸上挤出了幸福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但这些话语似乎永远都说不完。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还活着就好,一定要努力活下去,渴了去喝附近的湖水…饿了就吃我身上的肉。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答应我!呜……』
女子用左手挽住男孩纤细的腰,用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睁不开的眼睛微微红润,流下了数滴眼泪。
『你不是刚才还在便利店里说…想快点长大…成为保护他人的英雄吗…那一定要做到,原谅妈妈…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还有,我爱你……』
话音刚落,女子便停止了呼吸,紧抱着男孩的手也忽然没了力,从男孩的头上自然地滑落到地面。
男孩则在女子的怀里继续躺着,在听完她的话后便呆滞地一动不动,几秒过后,他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将自己短小的双臂张开,轻轻地抱在女子渐渐僵硬的躯体上。
火光闪烁之下,一切是多么残忍。
—————
大概过了一段时间,男孩从她冰冷的身体上挣脱开来,独自一人离开了这里。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望向那名死去的女子的身边:是一个被水泥墙掩盖了半截身子的,与他同龄的男孩子。
这个孩子…
『……』
不知过去多久,男孩赤脚行走的过程中也产生了疲惫感,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废墟、火海都没停下来过,好似这个世界本都应该是这样的肮脏之地才合理。
“扑通”一声,男孩跌倒在了地面上,他很清楚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只会落得和刚才的女子相同的结局。
冰凉的雨水一滴滴的落下,但它却无比血红,这阵血雨打湿了男孩身上大到不合身的白色短袖,他疲惫地把身体翻过来,直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在鲜血般的雨中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水…一直都是红色的吗?
『……』
突然,由远到近的噪音吵醒了昏睡中的男孩,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疾风的扑面。
一架男孩未曾见过的交通工具出现在他的眼中,并从空中稳定地停落在了他附近的道路上:直升机。
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了几名身着军装的男人,他们大多数都很年轻,脸上则多少添了几分坚毅。
『是幸存者…?』
『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居然也找到了!整个联合救援队能找到的第七名幸存者!』
军人们顿时欢呼雀跃,其中一人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压缩饼干与瓶装水,急忙送到了男孩的面前:『抱歉啊小朋友,我们的物资实在有所欠缺,你先用这些填饱——哇啊啊!』
男孩在看到食物的瞬间,便精神了起来,他两眼冒光地扑到士兵的身上并抢过了食物,狼吞虎咽着吃下了干巴巴的压缩饼干。
遇到此景,年轻的军人们无不例外地为之动容,而在他们身后,一名中年男性缓缓走向了他,耐心地等待着男孩的大快朵颐。
『赵中校,您先回直升机上等待一会吧。』
『切…』
听到其中一名年轻军人的劝阻,被称作【赵中校】的军官脸上多了几分不悦。
『我还轮不到你这样的新兵蛋子来说教呢,虽说我早就到了中校的军衔等级…但不亲自参加行动,可对你们这群笨蛋不放心啊。』
『是…是啊,您说的对。』
年轻军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已经吃完食物的男孩,托着下巴思索着:『那我们先带他离开这里吧…?』
『嗯…该起身了。』赵中校淡定地揉了揉肩,不忘望向这座破败的城市:一片废墟与火海,环境死寂到只能听见附近火焰的细微燃烧声。
『真是…可怕啊——』
赵中校牵着男孩的手,把他拉上了直升机,随着逐渐升空,男孩透过窗户看清了这座死去的城市,在引擎声的响声中直升机飞离了这里。
『好奇怪的雨…怎么连水都是血红色的?』
年轻军人不解地看向窗外,这血色的雨水使得这座无人的城市更加阴森恐怖,使得除赵中校之外的在场人员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比起这个,还是先想想这个男孩子该送到哪里去才好吧。』
赵中校叹了口气,直勾勾地看着坐在身旁的小男孩:他的眼中还闪烁着并未干去的泪光,但表情却格外冷静。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赵中校试探性地问道,从头到尾,男孩都没说过一句话,而这次也和他预想的一样毫无动静:『不会是哑巴吧?』
『也不像吧,明明刚才吃饼干的时候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了,那…难不成是聋子?』
听到年轻军人的猜测,男孩把头抬起看向他,这使得他的猜测也彻底错误了。
『他也可能是这里的本地人,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前来寻找在该地的驻扎大使,救下这个孩子只是偶然罢了,不必多想。
不管怎么说,先送到附近的机场再带回国吧…可别忘了这里可不是神州。』
赵军官淡定地点了根烟,身经百战的他早已处变不惊:『到时候再交到孤儿院去,也算是给了这小鬼可能死掉了的父母一个交代吧。』
直升机渐渐远去,机上的军人们也开始抵不住困意,低着头闭目养神了起来:他们搜查过一整天,但也只找到了这名男孩。
看着赵中校熟睡的面容,男孩不由得想起了在那座城市中抱住自己的那名女子,他摸了摸赵中校的白胡茬:这刺刺的手感让男孩瞬间起了兴趣,于是又挠了挠。
『别闹了,赵阳离…小兔崽子再摸我把你玩具枪都给没收了……』
突然,赵中校迷迷糊糊地说起了梦话,他的嘴里念叨着一个人名,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男孩也并没有多想,而是静静地靠在赵中校卡其色的大衣上,直到神州搜救队的直升机抵达了机场。
半夜,望着这片大陆与碧蓝的海洋,飞机上的男孩略带留恋的看着它们离自己远去,直到再也望不到——
———神州东部,20XX年———
『啥?』
在办理手续的孤儿院里,接待员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这名露出不屑表情的军官讲解道:『抱歉,但我院不能接收这样连国籍都未知的遗失幼童,至少先——』
『要不…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东亚人的面貌?』
赵中校指着男孩淡定的面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点任性:『算了,早就知道孤儿院大多都不会收他的…这样健全的孩子也不该待在这里。小鬼,我们走。』
赵中校拉着男孩离开了这里,直径地走向了当地的收养登记机关处,并与男孩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休息——自打他们回到神州以来,就没有停止奔走过了。
『我说,小鬼,你至少得学会自我介绍吧?』赵中校又点了一根烟,转头望向男孩,接着说了起来:『听好了啊。』
他用手比划着,重复着说【我叫什么什么什么】【我是男孩子】的基本对话,努力地尝试着让他听懂,但男孩只是懵懵地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坐在原地。
还处在灾后的阴影里吗…
赵中校无奈地放弃了,同情地叹了口气,墙壁上的电视则正在播报着那场灾难的实地直播。
看着电视里被不明原因的灾难毁于一旦的城市,赵中校无奈地叹了口气,闭着眼摇了摇头,使自己尽量不要多想。
『——目前,我们仍在对这座城市的灾害原因进行着相应的调查。』
电视上的新闻主持人将文稿翻页,开始讲述起下一条新闻:『接下来是有关【星河网链】中包含【宙星一号】在内的大量卫星因未知情况与总部失去连接的新闻报道——』
在赵中校饶有兴致看着新闻的时候,播报声如约而至地响起来,也正好轮到二人去签理手续的时候了。
『请问是赵黄海先生吗?』
接待区前,听到本名的赵中校笑着点了点头,沉寂了五秒钟后缓缓开口道:『我…现在要收养这个孩子,请帮我签理他的有关证件。』
『明白了,无子女…拥有足够能力…未患疾病…年满三十岁……条件符合,非常感谢您长久以来的爱心~』
在确认了扶养条件后,工作人员的脸上多了几分笑颜,在与赵中校握手之后,领养的程序便融洽的结束了。
『嗯?』
男孩似乎听懂了,诧异地抬头看着赵中校,而赵中校只是用硕大的手拍着男孩脸上贴着的创可贴又摸了摸头,以为自己的行为惊扰到了男孩:『没事了没事了,真是……我当什么活菩萨啊。』
赵中校自嘲着笑了笑,看着男孩贴着创可贴的脸蛋,随后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
男孩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熟悉的温度和被摸头的惬意。
『好的,我已经通知相关部门了,那——
这个孩子的名字呢?』
听到这儿,赵中校被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愣住了,他还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于是便陷入了思考。
……
『炘。』
男孩开口了。
赵中校与工作人员的脸上充满了惊异,连忙回头看向男孩:只是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正在缓缓延长的泪痕。
开口了…?
『我叫…呜……』
男孩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说着,眼眶与鼻梁却渐渐红润,眼眶里包含泪光地喃喃道:『我…』
赵中校口中叼着的香烟随着他因惊愕到张开的嘴,自然地落在了脚底:这是那名男孩从开始到现在,在他面前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男孩不知道那个名字带有什么含义,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何要这么说。
只不过,那名女子…她似乎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在灾难中幸存,希望他能长大成人。
她爱着那个名为【炘】的孩子。
片刻过后,男孩抬起了头,用那双依旧饱含着童真的翡翠色双眼,平静地目视着赵中校。
『我叫…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