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快到购票处。
一路上,虽然绪姐的侧脸确确实实正甜美地微笑着,却仍旧显而易见的有些憔悴。
我的内心则是煎熬。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隐藏好这个情绪,不过看绪姐现在那兴冲冲的神色,她应该很期待能和我一同去坐摩天轮吧。
至少在此刻,在绪姐的心中,期望成真的幸福感大概略大于暗掩着的悲伤。
毕竟是曾经彼此之间都觉得浪漫的事情。
「有没有情侣票?」
到了购票处,绪姐理所当然地问道。
维持着牵手的姿势,我在一旁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稀疏却又明朗。
自从以前绪姐把窗户都钉死后,自己便再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夜空了。
这还是回到白沙汀后,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这幅自己已经多年未见的景象。
晚风习习,偶有几只白鸥在低空中掠过,绪姐说新房子很大,不知道在那里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见到这样绝美的景色。
「有的有的,小闺女」
购票处的大爷笑吟吟地想要去打票,不经意间瞟了我们几眼,转而又面露出有些狐疑的神情:
「闺女,你男朋友看起来……比你要小不少哦」
「那当然了」
绪姐处变不惊地回应说:
「小云既是我的弟弟,又是我的恋人。
「怎么,你有意见?」
见绪姐态度有些坚硬,大爷脸上的狐疑稍微减弱了几分,又因为说是情侣票、但其实在价格上并没有相差多少,所以他还是给我们打好了两张票。
可绪姐却依旧紧咬着他那略有些尴尬的神色不放: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难道我们看起来不像是情侣吗?!
「我们不般配吗??!!」
绪姐又开始了。
「够了,绪姐」
实在不想再见到绪姐那失常的状态,我用力把面露极其偏执表情的绪姐拉到了一边。
「什么叫“够了”啊,小云,我们这样一对甜甜蜜蜜的恋人,他却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
「而且明明年龄也没有差多少……就那么几岁!」
「好啦好啦,绪姐消消气,他又没那么说」
像这样哄了绪姐不短的时间,绪姐的怒气依旧是不见消散。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之间的关系」
犯着拗的绪姐今天不知第几次吻了上来。
以前有工作的时候,她总会在下班之后兴冲冲跑到我的身边一口气吻个够,那样还好,如今一整天都待在一起,绪姐那根本填不满的索吻欲,让我很不适应。
说实话,甚至有些抵触。
「嗯……啾姆……哼嗯……噗哈,哈,哈……」
彼此的嘴唇接壤到快要令双方窒息的境地,绪姐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紧紧箍着我的腰的双手,嘴边挂着几根稠亮的银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票亭里坐着的大爷已经看傻了,现在他应该确信了我们之间的情侣关系了吧。
「还不够,再来……」
喷吐着灼热甜香的鼻息,绪姐再度吻了上来。
但我早已没有亲吻恋人之时应有的心动感,甚至说不定之前那些这样的感觉都是误会——
至少现在,因爱而萌发的滤镜已经全部消失,自己的嘴唇只是和令一对唇瓣在摩擦,只是这样。
这时,突然明显感受到一股视线正注视着自己。
像这样做不适合在公共场合去做之事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会更加明显。
又因为自己也有些生厌,所以用并不粗鲁、但态度坚决的力道稍微推开绪姐,向视线的来源处一看,发现这股视线的主人是个比自己小不少岁的小男孩儿。
「那个,大哥哥……」
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可爱的小男孩儿张口说道:
「我和妈妈走丢了,可以帮我指下路吗……」
是那种并不经常见到,但就算发生了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的事情:和家人走散。
游乐场颇有些规模,在这喧闹的公共场合里走散掉也不是不可能,距离我们的轮次也还有点距离,所以我决定向这个小孩儿打听打听情况,再给他指指路,并不是什么难事。
『年龄明显没达到适合吃醋的地步,还是个男孩儿,都这样了,这样绪姐应该不会再说什么吧?』
怀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我甚至还回过头去确认了下绪姐的眼神——
黢黑无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绪姐肯定又要发狂了。
「那个……绪姐,我稍微给这个小朋友带下路、
「没关系吧?」
「你问我有没有关系?
「小云,撇开绪姐去管其他人的事情,你说有没有关系?
「为什么要去管别人的事情啊?!」
到此刻,绪姐的面色已经惨淡到有些吓人的地步。
惨淡到小孩儿被她吓的撒开腿就跑,因为话到这里,她那狞亮的视线狠狠盯住了他,似乎在厉声问责:
『为什么要抢占那么久我和小云独处的时间?』
虽然身在喧闹的游乐场,可我知道,绪姐就是把现在当成了独处的时间的。
像是刚刚那个隽永的长吻,旁若无人——
或者说成『眼里只有你一个』,可能会更加妥当。
但我明白了,透彻地明白了。
绪姐对自己的感情不仅仅是喜欢吃醋这么简单。
她就是想要完完全全地把我全部占有,无论男女、不允许我的眼里出现任何旁人;无论简繁、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只能和绪姐一起做。
在明白了这一事实的同时,自己心中那根不断被绷紧、再松弛的弦,在此刻,猝不及防轰然崩断了。
我忽然明白柳绪是怎样一个人:
打着爱的幌子,只会偏执的苛责她口中的爱人,自私地想要占有他的一切,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要哭闹着乞求怜爱,以此来满足她那脆弱的安全感。
真无耻。
或许曾经,自己确确实实有哪里做的不对——
可她真无耻。
并不是因为刚刚发生的这一件小事,自己才突然明白这个情况的,这是经由好几年的朝夕相处、自己一点点拼凑出来的,柳绪的形象。
现在终于把所有的拼图集齐,将这些碎片艰难地铺好后,我拨云见日,又像是不断增加负重的载荷,终于在这一瞬之间顷刻崩塌:
什么彼此的世界,什么温柔的姐姐。
柳绪就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仗着在临危之际救下了我,就有恃无恐地想要得到我的全部。
这是无私的爱吗?
还是像『我救了你一世,你就应该还我一生』这样的,恶魔一般不可僭越的契约?
我更倾向于后者,至少在此时此刻。
柳绪的一切温柔与善意、偏执与疯狂,全都是为了她那自私的爱欲,丝毫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但凡有过,自己的心也不至于像这样被反反复复地烘烤、灼烧,现在甚至都不是烧尽的木炭了,而是一地的粉尘。
我快疯了,快要被另一个疯子给逼疯了。
可是其实,此刻自己心底里尚存的一丝丝理智,正在发出最后的挽回:
『绪姐当然也很温柔啊,你以为母亲过世后,是谁在爱你啊』
可人总是会拿着放大镜、企图从一个人身上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的。
我想离开柳绪。
永远离开柳绪。
所以绪姐就是个偏执、自私到了极点的疯子。
是啊,就像昨天柳绪说的那样,爱一个人的方式有无数种,可以是起早为他热牛奶;可以是摸黑工作赚钱养他;可以是骑自行车的时候猛一刹车、将他顿到自己的背上;也可以是黄鼠草丛里枕在他腿上,夕阳西下打在河中像是碎了一地的琉璃,蝶舞蜂飞,风景真美啊,可在你眼里万物不及他的一笑。
但有时候,厌恶的理由只需要一条,就足以为这段感情宣判死刑。
更何况,在自己的眼里,绪姐的那一部分是多么的肮脏,多么的不堪入目。
已经够了。
在柳绪那里,自己已经得到不逊于她所受的伤害了。
甚至更甚——
所以自己应该还她一刀,这刀之后各不相欠。
路豁然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