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透过窗户向教室外看去,遮天的雨幕为世界覆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底色,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密,如果就这么直直的出去、淋着雨回宿舍的话,免不了要被浇个透。
说起来,到了白沙汀的雨季了啊。
在北方待久了,故乡的节气都有些记不太清了。
下课铃响后,同学们都三三两两的散去,毕竟都是本地长大的,熟知雨季的到来,所以鲜有人没带伞。
偶有几个马虎的家伙,也都和朋友挤进一把伞里,倒也挺开心。
很遗憾,我既没有带伞,也没有朋友。
「要不要一起回去?」凌彩。
下课有一会儿了,教室里的人原本就不多,在前方不远处明显地踟蹰了不一会儿后,凌彩还是握着一把淡粉色的折叠伞朝我走来,这样向我说道。
「不需要」
我浅浅摆了摆手。
「……可你不是没带伞吗?」
「宿舍离这里又不远。
「况且,如果就这么共撑一把伞一起去男寝楼的话,八成是要被说闲话的」
凌彩显然对我的答复很不满意,瞪着桃粉色的眸子朝我盯了许久。
这是开学的第二周,托某人的福自己依旧没什么朋友,不过这个『某人』对自己的态度,倒是微妙地有些积极。
像是经常会来找我谈话,有时也会拿着书本来给我讲些晦涩的题目,偶尔出去上个厕所什么的,回来也能看到自己的杯子里打满了温水。
虽然自己对她的态度远谈不上热情——
爱搭不理?
大概可以这么说。
毕竟能走到今天这幅地步的原因,我们两人都心照不宣。
不过说实话,我并没有记恨她,更没产生什么想要报复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不太清楚,错误究竟在谁吧。
自己面对凌彩的告白有些不识相地撂了狠话,凌彩则是把我的立场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也算是互相都伤害了彼此一把。
这是等值的伤害吗?
或许正常人还能对这一问题给个比较确切的答复,但我不正常。
毕竟自己从前没和多少人打过交道,也没有过多少天正常的生活,自然也就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应该怎么做。
自证清白这条路是完完全全的走不通,也许应该和凌彩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刚开始那几天自己也试过,可凌彩却仍旧绝口不提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或者应该和她断绝一切关系,甚至反目为仇?
好像自己的生活是被影响的蛮深的……不过依旧燃不起任何憎恶的想法。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曾经那段不深不浅的旧情吧,人总是无法割舍掉一些美好回忆的。
不过,柳绪呢?
为什么自己没能对她也那么宽容些?
这几天我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答案是:
凌彩再怎么卑劣、也可能只是曾经隐藏的比较深而已,而柳绪则是伪装,把她的自私伪装成汹涌的爱意——
可能这两点没什么差别吧,但我就是忍受不了,忍受不了那个曾经虽然说不清是怎样的爱、但自己绝对深爱过的人反过来伤害自己。
或许人总是这样,对亲近的人太过苛责呢。
不过我依旧不后悔。
「那好,既然你不想和我一起回寝室,那就找个男同学一起撑伞回去吧」
见我沉默了良久,凌彩这样说道。
「你认为现在的我,还能找到一起回去的朋友吗?」
「对不起。
「不过,如果你想和朋友一起做一些事情,都可以找我一起啊?
「在那之上的事情也可以,毕竟是我告的白,只要你愿意,男女朋友之间的所有事,我们也可以一起尝试,这样不好吗?」
「……你先回吧,我这里不劳你费心」
虽然听起来好像是没什么相似之处,不过我还是从凌彩这句话之中听出了端倪。
这不又是和柳绪一样的,『你的世界里只要有我就够了』的论断吗?
见我的态度依然坚硬,凌彩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面露晦暗的表情向这边望了最后一眼,还是转身离去。
「凌彩她很关心你呢,这样做没事吗?」
目睹了一切的同桌路小果,在凌彩走后凑过来问道。
「没关系的。
「不过,你还不回去吗?是在等朋友?」
「啊哈哈,也差不多啦,不过是在等你」
「等我?」
「因为看你好像没带伞的样子」
一边说着,路小果把她那把折叠伞不由分说地递了过来,随后三两步蹦跶远了。
「这个先借你啦,我和她们先走喽」
指了指身边的几位女同学,路小果便和她的一干朋友们一起出了教室门。
『真是个好女孩儿啊……』我这样想。
现在整个班级上下,也就只有路小果愿意做自己的朋友,不过好像全班的同学基本都能和她讲几句话……
不过,身为特殊人员、却仍能蒙受她那一视同仁的友谊,我对此事抱有感激。
那么就先回去吧。
拿起伞,起身向屋外走去。
这时教室内基本已经没什么人了,不过走到后门门口的时候,还是看到一个呆站在原地的少女。
一眼得见,这位女同学的境遇和自己差不多:
没带伞,也没朋友。
女生的娇躯有些局促地蜷缩着,看起来是那种比较胆小、内敛的性格,斜长的刘海把右眼完全遮盖住,脸蛋很漂亮,但说实话,有点阴沉。
不过自己倒没因此产生什么疏远的想法,正相反,反而稍微想要认识她一下——
因为,我们说不定是同类。
同样遭受着孤独的,同类。
说起来很虚幻,但其实这种感觉来了的时候就会格外清晰,因为有些人总能够轻易看出另一个人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女孩儿并没有在后门处踟蹰多久,在旁边稍远处观察了她不短的时间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她把挎包顶到脑袋上,准备向外面的雨幕发起冲锋。
「等等等等、你是要淋着雨跑回家吗?」
在少女发起冲锋之前,我还是鼓起勇气向她搭话。
虽然自己在班内的处境有些微妙,不过是同类的话,大概能和自己聊上几句话吧。
「对,对啊。
「你有事情吗?」
虽然很顺利地得到回话,不过不出意外地,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反问了几句,女生那漂亮的大眼睛里烁动着局促与不安,正游移地打量着我。
「可外面在下大雨欸……话说你没带伞吧」
我指了指外面灰濛濛的水幕。
订正一下,雨是不大,但很细密,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讲也可以说是大雨。
「跟你又没关系」
「嗯?」
「我说,跟你又没关系!
「下雨又不是你的错,我忘记带伞也不是你的错!
「所以别来理我,好不好?」
……虽然看起来应该比较内向,不过原来这是个脾气比较暴躁的女孩儿啊。
虽然被勒令不能理她,不过我依旧鼓起勇气,接着搭话说:
「确实都不是我的错。
「我没本事让天空突然不下雨,忘记带伞也只能说是你有点太马虎,不过——
「拿着一把还算可以遮住两个人的雨伞、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同学被淋,这才是我的错」
大概是被我这自己都有些佩服的滔滔不绝给说的有些发愣,女孩儿止住半步踏进雨幕的小脚,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姑且算是没被讨厌,再稍微主动点吧。
撑开雨伞覆盖在她的头上,我招呼着她向门外走去。
路上问了问她的住址,离学校不算远,至少那之后的时间足够自己回宿舍。
那么就,稍微管一下闲事吧。
对自己的同类。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女孩儿的本质还是比较内向的,我也算不上多活泼,所以沉默便是这段时间里我们之间的主旋律,好在对于两个天性沉默寡言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并不尴尬。
为了不被淋,共撑一把伞的我们把距离凑得比较近,自己也因此闻到了女生身上那淡淡的、有点像茉莉花香的淡雅体香。
不知道算不算多事,不过为了稍微会高那么一些的安全性、以及减少被飞车溅一身水的概率,我把女孩儿护在自己的右边,因此也得以窥见少女那没有被刘海遮挡住的侧脸:
静谧,柔美,有种惊心动魄的平静感。
一言蔽之,便是漂亮。
不过总是偷看她也有些不礼貌,于是闲来无事的我抬起头,开始数折叠伞的伞骨。
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数,因为一般来说,十几根的数目看一眼就能知晓,我只是由此想到了另外一些事。
如果把人生比作偶有风雨的难测天,那么人就像是伞一样吧。
那一根根的伞骨,便是支撑人们面对苦挫的仰仗,骨架数量越多,这把伞也就越牢靠。
你看,这一根叫友情,这一根叫财富,而这一根叫地位……
遗憾的是,这些我都没有。
友情被隔绝,亲情已经殆尽,爱情观的大厦也已轰然崩塌……究竟还有什么可以支撑自己面对风雨呢?
有吗?
但或许没有也没关系。
说不定我的人生已经单薄到,连稍微大一些的风雨也不会吹进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