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孙璧

作者:蓝沐辰 更新时间:2024/1/1 17:03:21 字数:6206

子孙璧

苍海阁是位于晋安路,晋安路却在这个城市的市中心,毗邻着热闹的山南路。相比人来人往的山南路,晋安路显得是闹中取静。街道两旁种这高大的梧桐,而那些法国梧桐又与街道边的小洋楼相得益彰。

只有苍海阁,在这样一片曾经的租界所建筑的小洋楼里,显得有些与众不同。苍海阁的入口,则是与周遭一样的西式建筑,而在里头却又是一片园林的设计。苍海阁是一家店,开得很大,可店里的摆设却十分简单,只摆放着几个多宝格,上头摆了些造型或奇特或精美的物件,连柜台也无一个,让人一眼不晓得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样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苍海阁中那台老式的拨号电话不停响起,尖锐的铃声叫武君祐心烦。这什么情况?大热天的,又是复习时间!她穿过花园,来到前厅。

“谁啊!”拿起电话听筒的武君祐,语气也不是很好,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问:“请问玉先生在吗?”听到这样称呼,武君祐叹口气,说道:“等一下,我去叫他。”说着,将听筒搁置,转身离开前厅。

很快,武君祐拽着一个着一袭翠色大袖衣衫的青年来到前厅的电话架边,没好气道:“喏,你的电话。”青年挑眉,没有在意武君祐说完就翻个白眼离开,径自拿起了听筒。

“玉先生!我家孙子着魔了,我们怎么说都劝不回来,您是有办法的吧?”电话那头老迈沙哑的嗓子说道。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话,叫青年怔愣一下。“你是?”他问。那头轻微停顿一下,叹口气说道:“二十七年前,我在玉先生这边请了一块子孙璧……”

听对方这样说,青年才想起来这回事。二十七年前啊……青年转身,正好看到因为有些好奇而躲在外头偷听的武君祐,轻叹一声。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早晨,晋安路上略显陈旧的老洋房外的马路上一辆别克车缓缓停靠,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的男子。因其戴着帽子和墨镜,看不出他的年纪。但路边有点眼力见的,一定会说一句:“哟,是个老克勒。”

在他之后,一个穿着修身旗袍,蹬着高跟鞋,看起来不过四十的女子缓缓下车来。大约是鞋跟过高,她下车之后还趔趄了一下。接着便很快稳了自己的身体,忙赶上前边的男人。

两人来到街边其中一家店门口,与周遭的商店相比,这家店显得复古许多,有些与众不同。

男人打开店门,店门上的铃铛随着打开的动作而发出声响来。

很快,听到前厅有声响,一个穿着略显得怪异的年轻姑娘走出来问:“你们找谁?”那两个人打量了姑娘,对姑娘的穿着有些不敢苟同,但又因为在别人的店里,女人堆起笑脸说:“小姑娘,你们老板在吗?”

老板?姑娘略有些怪异地看看他们,随口说:“有跟他约好吗?”两人听这个姑娘这样说,互相看了看。

他们只是听说了有一个地方叫“苍海阁”里头什么都能实现,便询问地址,直接找了过来,并没有询问联系电话,也因此没有打电话来。

“思思,谁呀?”后头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来,那姑娘听到那个声音问她,转头大声道:“来找你的,快出来!”

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前厅走出来一个与那姑娘一样穿着怪异的人,是个年轻人。年轻人长相俊秀好看,是时下年轻人喜欢的那种“奶油小生”的相貌,但一头长发就显得有些奇怪,就怎么看都有点像是电视机里最近大火的那部《红楼梦》里贾宝玉的感觉。

“你是……老板?”女人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像是不太敢相信那般。男人马上拍了一下女人的手,对那年轻人笑道:“是玉老板吧?我是杨老板介绍过来的。”这个苍海阁的老板姓氏太过怪异,导致两个人都觉得是假名。

“思思,迎客。”

听到这一对夫妻这样说,年轻人对身边的姑娘说道,随后便转身离开这前厅。“好。”那姑娘也点点头,对这夫妻说:“两位跟我来。”

跟在姑娘后头,女人对男人小声嘀嘀咕咕:“我说呢,到底靠不靠谱啊?他们怎么穿得都那么奇怪?”男人有些不满:“见识少,不要搞得像看西洋景一样,接下来不要说话了。”女人有些不满,但也没多说什么。

姑娘将夫妻二人引到一间放置着红木家具的会客厅,请他们坐下,很快,有穿着和那姑娘类似衣服的年轻女性上了两杯茶来。

而那个青年人也进屋来。

“有什么事?”青年也不含蓄,直接开门见山就问道。

“我们……”夫妻两人刚拿起茶杯,听到这坐在他们对面的年轻人这样问,互相看看也就不再喝茶。“是这样的,玉老板,我听杨老板说,你这边有能生儿子的方法。”一听到这话,年轻人直接看向他们,秀眉一挑,不接话,只是示意他们继续说。

这对夫妻早些年下海经商,现在回国了,他们早在美国的时候生了个儿子,而回国之后儿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奈何这两任儿媳妇都生了闺女。一想到偌大的家族产业就要在孙子辈断了继承人,对这对夫妻来说可是天大的打击。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认识了杨老板,一个生意场上的伙伴。

这位杨老板也是一个成功人士,年纪同样老大不小了,奈何娶妻十来年,也没生下一子半女的,就一直在着急,想着就算是个姑娘家到以后也会有人给他们夫妻养老送终的。直到有一天,遇到一个高人,高人一眼便看出他无儿无女,就告知他们在云间市有一个苍海阁可以解决他们的问题。

于是这位杨老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苍海阁,当时也正巧有人将一个女婴遗弃在苍海阁门口。苍海阁的这位玉老板就叫他们收养这个女婴,并且给他们一个玉佩,说若是多做好事的话很快便会心想事成的。

回家后的杨老板夫妇虽然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苍海阁的这个玉老板是个骗子,但奈何人家并没有问他们要钱,还给了他们一个玉佩。但能够有一个孩子,即使不是亲生的,他们依旧是将这个孩子视若己出。

因着自己的有这个能力,就将那个被遗弃的女婴当做掌上明珠一般,就这样过了好些年,他们收到一张只有盖了印章的明信片。明信片没有寄件人,有的只有“好事将近”四个字,以及一个红色的印章。因着杨老板家里有些私藏,他能够看懂那印章上的是“苍海阁”的三个篆体字。

也就在收到明信片后的一周,杨老板发夫人查出有孕,这一下夫妻两个人都高兴坏了。忙不迭领着已经五岁多的养女,到苍海阁向这位老板道谢,并且给了老板一大笔钱。苍海阁老板只是笑笑,将钱收下后,叫他们签了一份契约,说是当年给玉佩时候未签订的。在夫妻二人看了契约,觉得没问题之后,也就签约了。

过了八个多月,作为高龄产妇的杨老板夫人,产下一对龙凤呈祥。

而和杨老板认得很久的这对老夫妻,也是看着杨老板这样的一个发展,甚至还对他们夫妻两个人在有了自己亲儿之后,待养女一如既往显得颇有微词。这老大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亲子,还是个女娃,这能有什么用?但对于他们能生出男孩来,还是有些羡慕的,毕竟自己连个亲孙子都没有,倒是唯一的儿子生了三个闺女。

这下,他们就有些着急了。

不过他们与杨老板夫妻的关系很好,很快就从他们嘴里套出这件事的始末来,也就有了主意。这一寻得空闲,就找到苍海阁来。

“你们与杨建国情况不一样,”听他们说话,这个年轻人倒也不急,只自顾自拿起茶杯来轻啜一口,在这老夫妻二人等到急了才缓缓开口。“他们命中有子,不过是早晚罢了。”听这一句话,那还了得,当下这老夫妻对视一眼,忙站起来是一把握住青年的手,连连问道:“什么叫做情况不一样?是不是我们没有孙子?怎么会这样?你不会骗人的吧?”

看一眼被紧握的手,青年有些无奈,说:“我为何要欺骗你们。”幸好他动作快,在这对老夫妻起身时候,就将茶杯放下。

“玉老板,一定要帮帮我们啊!没有孙子,我们该怎么办?”

青年就觉得有些奇怪,反问:“孙女难道不行嘛?你们都有三个孙女在身侧……”话还未完,只见那妇人忙打断说:“不行的不行的!孙女是赔钱的,迟早是外姓人,孙子还能继承家业啊!”

“……”对着妇人那句话,青年张张嘴,良好的教养叫他还是没将那句已经在嘴边的“你是说你也是赔钱的吗?”说出口。只叹一声道:“这样说自己真的好?”妇人一下没明白过来,只是抓着青年的手一个劲恳求。

“玉老板,你一句话,我周向国说到做到!要多少钱都会给你!”与妇人不同,男人是立马站直了,拍着胸脯向青年保证。“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青年摇头,直接问他们,“你们的儿媳妇先前是不是落了两个男婴?”

一听青年这样问,老夫妻两人对看一眼,暗叹这个人果然有点道行。这第一个儿媳确实掉过两个男婴,后来就因此身体不好才去世的。

一想到这里,老夫妻二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青年哭着求着要他帮忙。

许是哭声太刺耳,连先前在外头店面见到的那个姑娘都跑出来一看究竟,噘着嘴要表达不满:“郁离,这两个人吵死了!”青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道:“好了,你们起来吧。”听青年这话,老夫妻二人知道苍海阁的这位老板是答应了他们,忙擦干眼泪起身来,连连对青年人道谢。

“思思,小无咎在书房吗?”青年问那姑娘。“在,拿竹简是吧?等着。”说着就拢了拢胳膊上的披帛,离开前厅。

没一会儿,一个同样穿着宽袍广袖的青年,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出现在前厅:“竹君,是备印还是?”青年看那老夫妻一眼说:“备针。”那取竹简来的青年闻言也看那对老夫妻一眼,便去取了一根细长的银针以及一些棉花来。

“既然你们如此迫切,”那被称为“玉老板”的青年打开那竹简,竹简上头是空无一物,“确实也可以。”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向坐在他左侧那红木沙发上的老夫妻一眼。那周向国却总觉得这个青年不是在看他们,而是看他们身后,身后是有什么吗?他禁不住也转头过去看一眼,却除了博物架外,空无一人。

“只是希望你们能够约法三章。”收回目光,青年对这二人说道,在那堆老夫妻点头的时候,竹简上出现字,将竹简填满。见此,青年把竹简递过去给他们说:“看看罢。”

夫妻二人拿着竹简,一条一条细细看过,发现上头的条件与杨老板夫妻所说的差不太多。但多了一条:正确约束子孙作为,但在弱冠后不得妨碍其生活,勿要将自己的想法加诸其身,将之作为自己的提线木偶。对于这一条他们有些不懂,但觉得应当没有多大问题,就要签约。

“你们这份契约有些特殊,只能以血为媒介。”即使老夫妻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表达什么,就任由苍海阁里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姑娘们在他们食指上扎了一针,往竹简按上自己的手印。

最后,青年拿出一个玉佩给他们说道:“这个子孙璧拿着,他是你们的债。”

对于苍海阁老板这句话,他们也觉得有些奇怪,周家人从不欠债,就连人情债都极少。这话说得是有些没头没尾的,叫人摸不着头脑。更何况,他们一家也拿出不少钱做慈善、捐香火的,怎么说来这“功德”也不小的吧?

不管如何,自己的心愿得以实现就是最好不过了,于是周向国拿出一沓钱来给苍海阁老板。

而这个年轻人看着她们离开,将那竹简收起来。之前取竹简来的青年上前就要将竹简收起来,却被阻止,见自己手中塞了那样一沓钱,显得有些疑惑。“小无咎,你把这些钱汇到市儿童福利院去。”

“好。”

罢了,也算是他们做了点贡献。

就在一年后,周向国家的别墅收到一张明信片。彼时杨老板夫妻正在他们家做客,因此当佣人说有明信片过来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奇怪。周向国取来一看,被杨老板告知那正是苍海阁寄来的明信片!

那张明信片的一面是水墨画成的竹,另一面则是贴了邮票,写了周向国家的地址,地址下头应当是寄件人信息的地方,只有一个印戳。而与杨老板收到的明信片上不一样的,是这一封明信片的四个字是:记得约定。那四个字是由瘦金体所书写,笔迹有力,而字体劲瘦,整体都显得十分犀利。

却是杨老板有些奇怪了,喃喃着说:“当时寄给我的明信片也不是这样的字啊?”他们收到的是行楷字体,就连收件人一栏都是用得是行楷,而这会儿的周向国却收到的是全都用瘦金体写的。

而周向国显然不在意这个,想到的是之前杨老板收到明信片,就诊出有孕,那明天就叫家里佣人带着儿媳去医院。

果不其然,在周向国举家知晓儿媳有孕,都非常高兴。再等了几个月,待胎儿成型托人去查性别知晓是个男孩时候,他们更是高兴得再次上门到苍海阁去。只是当时老板不在,他们只好又留了些钱给他。

就这样,离这件事已有二十七年,一代人就这样长成。

“怎样着魔了?”玉琅篁神色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我家孙子……我家孙子居然跟我们说他喜欢男人!”电话那头的老者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一般,剧烈咳嗽起来,“你说……你说说,这是不是着魔了?”

“你们是不是违背当年的约定,干涉他太多?”

“没有,我们完全没有干涉他!”电话那头的人连连否认,随后说道,“过两日我带我家孙子到玉先生这边来,玉先生再帮我们一个忙吧!”

玉琅篁此时却完全不想和对方说话,一把挂断了电话。

倒是武君祐有些好奇,可能是因为先前接电话时候那边急切的语气,她于是一直站在一旁听个究竟。“怎么回事?”看到玉琅篁挂断电话,她就问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玉琅篁说道,从故事的开始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有三十多年。

果不其然,两天后周向国领着他孙子就上门。那是一个十分清瘦的青年,原本对自家爷爷带他出来说什么看病云云就没有好感,但在看到这样一个古朴的装潢,一改不耐烦,显得对苍海阁十分好奇。

“玉先生,这是我孙子周天伟。”看到这周向国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玉琅篁想,他应当是被孙子给气到了才显得这副模样,七十岁的年纪九十岁的形态。而在见到玉琅篁时, 这个叫周天伟的青年多看他两眼。

“周先生,”待两人坐下给他们上茶后,玉琅篁像是知道周向国要说什么,直接开口,“记得当年我是说过的,要你们记得约定。”周向国像是不解,直接问:“当年那份契约上的事项,我们都是一五一十遵守的,可……为什么还会这样?”

玉琅篁给自己倒杯水,听他这样问,他便反问:“你扪心自问,当真如此吗?”这样的问话,叫周向国有些犹豫。“你还记得契约中有一项便是叫你们不要过多干涉自己子孙的想法罢?”在周向国就要开口说话,玉琅篁立刻尖锐的指出:“你敢说,不是因为听到那些谣言才从中作梗,叫你儿子与儿媳离婚?不是因为你孙子喜欢画画,无法继承家业,才悄悄改了他的志愿,叫他未能被自己想要的学院录取?”只说出这两样,叫周天伟听得便是勃然大怒:“爷爷!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不支持我的梦想也就罢了,爸爸和妈妈又做错了什么?”周向国有些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和你爸好?”

“周先生忘了我说的?”玉琅篁漫不经心问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周向国自然记得当时玉琅篁所说的,但他一直没能明白玉琅篁的“债”是什么意思,直到这时候问,他才意识到他这个孙子除了长相,一点父母的基因都没继承到,反而更像他第一个儿媳。

他那第一个儿媳,也是外头留过洋,喜欢画画,是以前学校里有名的小才女,一口英语日语都非常流利。但他的儿子是理科生,语文什么一点都不擅长,他那第二个儿媳是从农村来的,不过是初中文化,更不可能会画画和多门外语了。

而且,他还记得第一个儿媳有一个小习惯,在记日记之后,会在日记后头画一幅画。而自己这个孙子,亦是如此,因此他才会知道自己孙子的恋爱对象是个男的。

“不……不可能……”周向国有些不可置信,看向自己孙子,“我……我们又没有对她做甚么,有……有什么债好还的?”

听得他这样说,玉琅篁放下茶杯,直直看向周向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问:“是、吗?”

被玉琅篁这样一看,周向国心里一突,想起当年的事来……

当年自己这第一个儿媳妇在怀第五胎时候难产,而那又是个女孩,一气之下周向国夫妇也不管这个人的死活,就离开医院导致这母女双双殒命。之后又对回来的儿子说儿媳是难产而亡他们到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之后不顾儿子伤心,过了两个月就强迫自己儿子去看看别的姑娘。

周向国大惊失色,看向自己的孙子,一脸不可置信,连连失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对周向国不假辞色,却是对周天伟温和道:“生活是自己的,不必在意你祖父母和其他人的看法。”说着朗声道:“小齐,送客!”

说完,便起身离开,不顾周向国向他下跪。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武君祐在门口,幽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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