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牝国和桃花林的交接,有一处碧水潭,潭水清澈但不见底,传闻潭深万丈,无人能潜入。因此无数秘密被世世代代的人们沉入潭底,从此便可不见天日,各怀鬼胎的人们便得高枕无忧。
此刻,宇文博和江如泱一对璧人依偎着坐在碧水潭边一棵硕大绚烂的桃树下。与众不同的是,这棵树的桃花是血红色的,红如一树滔天赤焰。
树下,宇文博五官深邃,剑眉星目,眼神熠熠,满身是少年风发之意气。江如泱面若桃花,柳眉弯弯,笑颜灿烂,常年压抑在深宫中的她一扫平日的相思之苦,和宇文博有说有笑,聊着今日二人踏浪行走时遇到的昏了头冲出水面的傻大头鱼,分享着不见面的日子里他们在同一片月光下一起读的古书,计划着下一次偷溜出宫两人应该去桃花林找长孙谋玩,偷他家的桃花点心吃。
看着头顶亭亭如盖的桃花,江如泱一时兴起挥一挥手,便招来一阵风吹过,满树花瓣窸窣相撞,化作绚丽的赤色花雨,随风纷飞,翩翩起舞。
宇文博抬头看着漫天洒下的血红桃花,轻锁眉头,若有所思,一个不注意,一片桃花瓣便在他的走神注视下窜出一小团火焰,化作了浅浅的灰烬。
宇文博来自西北的赤焰峰,出生人神混血的帝族,可以随意操控火焰。但赤焰峰环境险恶,民生艰苦,家族内部派系斗争残酷,外部敌人阴险环伺。身为储君的他从小便被言传身教的心性多疑,城府深如碧水潭,只会在世间唯一信任的江如泱面前稍稍卸下几分防备。
看到宇文博神色微变,江如泱便知他想努力放下心结说些什么,像往常一样不言一语地安静等待。
江如泱出身五大家族中掌水的江氏,天牝神族之一。天牝国地邻桃花林和糠郡等富饶之地,资源丰硕。掌水的江氏和掌土的艮氏两大神族在此世代联姻,共同掌管着天牝宝地。
江如泱的父母皆是江氏神族,她虽然出身高贵,但被同母异父的亲弟弟艮垚相克,因而生来灵力异常低微,身为神女不受家族待见。不过好在她自己怪会自得其乐,一个人在深宫呆久了,仍能从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间寻得无限趣味,因而心思仍至纯至净。相由心生,刚刚成年的江如泱也出落得如同一颗晨间的露珠,不染一丝俗尘。
江如泱所在的天牝国,和宇文博所在的炽焰峰,两国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有几缕源远流长的嫌隙,还世世代代在明争暗斗地找寻一颗神秘的上古神石。因此宇文博和江如泱这两个有情人只能来这偏僻的碧水潭幽会。
“我发现宇文皇后好像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宇文博犹豫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在爱人温柔如水的目光中,将心底最深的秘密和盘托出。
江如泱眼底微动,追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宇文博惊异江如泱对于自己身世惊变的淡定,但没有细想,反在爱人的目光中愈发放松了下来,一双赤瞳里燥烈的红色此时也变得温暖柔和。
他继续毫无保留地诉说:“你知道吗,如泱,我那天无意间发现了我亲生母亲的临终之地,发现了她生前受到过非人的折磨。”
那是赤焰峰最大的无人戈壁——玄都——深处的一个口窄腹深的山洞。那日宇文博在玄都戈壁不带一兵一卒地徒步修炼,正午时分,他要收集戈壁最沉淀的暑热,来精进自己的驭火之术。结果路过一处诡异的山洞,他惊讶地发现,晴空万里无云,烈日炙烤,四周一望无际的空气蒸腾之中,这洞口居然在毫无缘由地下着雨。他好奇地淋着雨弯腰钻进小小山洞,发现里面深邃看不到头,别有洞天。
似乎收到某种感应一般,宇文博鬼使神差地不停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洞的尽头,那里有一大片熊熊燃烧的不灭厉火,厉火可以杀神,连掌火的宇文家族也无法完全控制。厉火的中心悬浮着一口金棺,金棺里躺着一具不知沉睡了多久的魂魄。只有神死后便会陷入沉睡,化为魂魄。金棺的四周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视力极佳的宇文博隔着厉火火海也能清晰读出:神女江红雨,长眠于此。江红雨?宇文博从未听说天牝江族有这样一号人。神族人丁并不兴旺,因此一名一户都在传承千年的族谱上记录清晰,五大家族之间知根知底。
接下来的一大段,讲述了神女因犯下无法原谅的滔天罪行,被罚在厉火中烧灼百年至死。宇文博兴趣缺缺,快速略过。这段描写并无一点新奇——囚禁在厉火一点一点将灵力烧枯竭,再将血肉之躯炙烤至模糊焦化,是宇文族最有名的独门刑法,是为神而准备的凌迟之刑。但是目光快速扫视中,宇文博愣住了——金棺刻字的最后,用不同的字体,潦草补刻了一句:育有一子,名博,长于宇文皇后处,狸猫换太子。”
说着说着,宇文博仿佛切身体会到了当年母亲所遭受的凌辱,感受到了被囚禁在厉火中,受尽数百年炙烤后孤独死去的极致苦痛。
不知不觉,他竟然流下泪来,泪水在眸中折出点点朱光。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哭。误闯生母受难之地那日他也没有哭,只有满腔的愤怒与仇恨。
看着宇文博满脸的泪痕,江如泱心疼不已,轻声问道:“江红雨到底是谁呀?”
“还没有查清楚。不知道和天牝是什么关系。”
江如泱伸手想轻轻抚去宇文博脸上的泪水。
谁也不曾料到,江如泱的手指触到宇文博眼泪的一瞬间,每一滴泪水都开始在宇文博脸上和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沸腾、蒸发。刺骨钻心的灼烧感向他躯体的最深处刺去,那一刻爆裂的痛让他的大脑似乎要坍塌。
一秒钟后,脸上的天崩地裂终于停止,余痛依然撕心裂肺,他的泪水全部干涸,原本红色的赤焰瞳孔一明一灭,枯闪几下,最终彻底黯淡下去,世界陷入一片灰暗。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愣了一秒,江如泱才意识到,本应灵力低微的她,竟然让泪水沸腾成焰水,害的自己的挚爱之人失明了……
这几秒是数十载战火纷飞的导火索,引出了上古史书中沉重的寥寥数语:五行末年,赤焰峰储君妄逑天牝国神女。神女灵力无边,遂致盲。两邦交恶,混战十年,生灵涂炭,五行失衡。然天牝江氏,人心所向。姻亲艮氏,桃林长孙氏,糠郡金氏,咸来宾从。天之所助,王天下,故改号天牝元年,五行平衡还复。
史书写满了那几秒所带来的惊涛剧变,满纸宏大叙事,波澜壮阔,却没有余地写那几秒后原地痛彻心扉的江如泱,她意识到了爱人所承受的焰水烧灼眼球的痛苦。她知道如果泪水异变,那出身掌水天牝江族的自己最有干系,但不解从小几乎毫无灵力的自己,如何突然有了这强大的破坏力。
史书更没有写,那几秒后,宇文博拼尽全力平复肉身所承受的骇人疼痛,赤色光彩不在的双眸里满是慌乱,惊惧,不解,旋即他仿佛明白了一切,疑惑的眼神消褪,转为了无穷无尽的失望和愤怒,他凄厉地喊道:“亏我那么信任你!我那么信任你!我那么信任你啊!”
江如泱宁愿承受那几秒的人是自己,宁愿失明的人是自己。她哭着跪倒在了地上,嘶哑着声音解释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去拉宇文博的手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听自己说话。
宇文博狠狠甩开她的手,满脸的厌弃:“我原以为你和天牝国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不一样,没想到反而心机深重恶毒到这般地步,一步一步将我算计到如此田地!”
说罢,不等江如泱继续解释,宇文博沉默着,一手撩起长发,一手摸索着找到脖子后正中间掩在最下面的一缕蓝发,指尖生出一团火焰,烧断了自己长了十年的情丝。情丝貌似发丝,实则根根都是布满神经的敏感细腻的血肉。燃烧时的痛苦不亚于眼球被焰水灼至失明的痛苦,但宇文博仅嘴角微微抽搐。和失去光明、爱人背叛的心痛比起来,这烧断情丝的血肉之苦不值一提。
江如泱见此哭到失声。断了情丝,意味着宇文博将关于她江如泱的一切回忆都彻底割去,从此生命中再无此人。
蓝发被扔在地上一点一点蜷曲燃烧着,飘起一缕青烟,祭奠宇文博内心曾经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情。宇文博的表情彻底恢复平静,听着江如泱无助地啜泣和祈求,满脸只剩憎恶和冷漠。他旋即在脚下生起一捧飞火,踏进火中消失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很多年后,已经是天牝国长公主的江如泱又读起了前朝史书中的那寥寥数语:”赤焰峰储君妄逑天牝国神女。神女灵力无边,遂致盲,妄逑天牝国神女,呵呵,好一个妄逑天牝国神女。”
她一边呐呐自语着一边捧出一个精致的水匣,水帘散去,掌心便躺着一缕被烧了一半的蓝色情丝。
看着蓝发的发端,她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刚满十五岁的那个下午,那时江如泱和宇文博初次遇见,便一眼万年。
“喂!你的手腕流血了!”
远处传来一个男声,将十五岁的江如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