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夏会感到疑惑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我正在对话的人﹐是躺在床上的那位病人,她是个有着少年般短发的女生﹐放在棉被上的双手细瘦得像是枯枝。
然而。
不论我刚刚说了多少﹐她都只是眼睛望着床上的某一点﹐丝毫没有反应,我就像是对着一具等身大的人偶说话那样。
「……她叫做林平平﹐叫她平平就可以了。」我低声对着旁边的薇尔夏说﹐并接着拉高声音对着床上的平平说︰「这个超级漂亮的小姊姊叫做薇尔夏喔!你听到的话可能会吓一跳喔﹐她可是勇者喔~是专门打魔王的那个勇者喔! 」
说完,我转过头来对着薇尔夏微笑说︰「妳可以帮平平用乳液擦一下皮肤吗?平常都由我这个男人来擦﹐偶尔让漂亮的女孩子来﹐她应该会很开心。」
薇尔夏愣了一下后﹐接过我递过去的乳液罐子。
「她变成这个样子是在两年前的春天。」
夕阳照射进病房﹐窗帘被秋风微微吹动,我在病床的右边抓着平平的手来回拉动﹐让她的肌肉不要因为没有使用而僵硬,另外一边﹐薇尔夏则是轻柔的帮平平的脸上与脖颈擦上乳液。
「可以吞咽食物﹐但是无法自行咀嚼,脚底碰到东西会反射性的伸直﹐但瞳孔对经过的光毫无反应,无法自行上厕所﹐目前洗澡和排泄都是由护理师处理」我一边说着﹐一边帮平平按摩她那无机物般的手臂。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薇尔夏谨慎的询问。
「不是意外」我淡然的说∶「那一天我和平平偷偷留下来制作班级布告栏的东西,在结束之后她忽然提议要不要在夜晚的校园散步﹐我马上就答应了,虽然很有可能只是我会错意﹐但我觉得当时的我们应该是互相喜欢的。」
薇尔夏眨眨眼睛望向平平﹐说∶「她这么可爱的女生会喜欢你﹐那是你的福气呢。」
「对啊。」我苦笑一下后﹐继续说下去。「当时的我们不知道﹐每天深夜都会有一群毒虫携带毒品与针筒闯进学校的一角,等到我们知道要逃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被球棒敲晕在地上﹐只能用视线余光看着平平受到那些人的虐待」
薇尔夏的眼睛瞪大﹑眉头紧皱﹐几乎可以听见她咬紧牙齿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因为头部遭受重击还是被注射了太多的……」总之等到我们被警方保护起来的时候。J
「所以现在我尽量每周都会抓一天过来陪她。」我用插着海绵的筷子伸入瓶中吸取果汁﹐轻柔的置入平平的口中慢慢让果汁滴入。「她以前非常喜欢推理小说,平时虽然话不多﹐但是一提到喜欢的作品就会滔滔不绝,所以我都会带着小说过来读给她听。」
我一边搅拌果汁一边笑说:「如果当时我知道自己是魔族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改变状况呢……不过我的魔族形态真的太废了﹐应该没办法吧。」
我不禁想起以前的事情。
以前我还不会穿搭衣服的时候﹐她总会笑着吐槽我的品味,为了要让我看起来不要那么拙﹐平平送给了我一条淡蓝色的围巾。
我会一直戴着﹐我希望能够一直维持她熟悉的拙样。
所以我想要赚大钱﹑发大财﹐只要不需要工作的话﹐我就可以一直陪着平平了。
「…我很遗憾。」过了好一会儿后﹐薇尔夏低着头说。
「没必要摆出那种表情啦。」我摆着手说。
「为什么……」薇尔夏缓缓的问道︰「要让我知道这件事情?」
「我只是想跟你说……」我搔搔脑袋﹐百无聊赖的说着︰「我……我是不会让自己成为犯罪者的,所以,你可以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还是快点去下一个城市寻找魔族吧。」
「……说的也是」薇尔夏低声说着﹐用手轻轻拨开平平额前的刘海,接着﹐她从口袋中抽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中。
「这是什么?」我不禁愕然。
「钱。」薇尔夏弯下腰﹑低着头说︰「虽然我也没办法拿出多少钱﹐但还是请你能收下。」
「这……」我犹豫着要不要收下﹐这厚度看起来不少。
「拜托你收下」薇尔夏咬着牙齿痛苦的说着︰「我一想到自己先前的行为﹐就觉得羞愧难当·仅仅是因为对方是魔族﹐就单方面的认定是罪恶……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
「……」
「就当作是给平平小姐的看护费用也好﹐请你收下吧。」
我望着薇尔夏低着头的模样﹐思索一会儿后﹐还是缓缓的将钱收入了口袋·我说︰「谢谢你﹐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确认我接下钱之后﹐薇尔夏重新站直﹐握紧拳头﹑咬紧下唇的望着我。
「这几天打扰你了。」她再度鞠躬﹐接着右脚轻轻一踏﹐人就消失在这病房中了﹐只能看见窗帘忽然飞高之后又复原样﹐但此时明明一点风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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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那个叫做薇尔夏的女生现在怎么样了啊?」
数天之后﹐文月一边玩着SWITCH一边问我。
「谁知道啊。」我摆着手说︰「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说不定正在拯救世界呢。」
「是喔。」
「说起来﹖你说山上有稀有的神奇怪兽﹐后来有抓到吗?」
「网路上都说在山上可以抓到神兽『火精灵芙蕾』。」文月呵呵笑说。
「结果呢?」我略带兴趣的问着。
「只有随处可见的家门怪『嚣张屑兔』」文月叹着气说︰「现实很多情况都是这样啊﹐原本满心期待着什么﹐却在遇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只是如此。正如梦想一般﹐在实现之后才容易破灭。」
听见这句话﹐我忍不住想起那个将深红色长发的女生。
「我先回去了啊。」我站起身说。
「心情不好?」文月随口问。
「才没有」我没好气的说。
在回家的路上﹐雨水开始逐渐落下﹐空气被咸味充斥,周围的路人都纷纷开始躲雨。我也拿出雨伞抵挡渐渐变大的雨势。
雨伞正因为有雨的存在﹐才会相对的拥有存在意义。在没有雨的国度中﹐雨伞将会失去所有存在价值吧?
正如战争英雄需要有敌人的存在才能证明自己﹐否则就只是单纯的杀人犯而已。勇者之所以能是勇者﹐也是因为魔王存在于对立面的位置。
而对于薇尔夏这样的「勇者」而言﹐能够讨伐的「坏魔族」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我一边思考一边转身﹐踏入平常走的那个小巷。话说回来﹐这里不就是当初遇到薇尔夏的那个巷子吗?不知道后来那个小女孩有没有找到父母……
我的思考未能继续。
因为我整个人被某物绊倒跌向前方。
我一边咒骂一边把手上的泥水甩掉﹐想要看看绊倒我的到底是什么大型垃圾。
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只见地上有个像是破布的黑色物体﹐仔细一看竟然在蠕动……是流浪汉吗?
「不好意思﹐你没有受……」我话问一半便没有继续戏下去,因为我被那个人的样子吓了一跳。
躺在地上的流浪汉不是别人﹐正是薇尔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