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我们应该在地底下吧。”
我这样推测着,而冥冥中有声音表达了赞同。
“我也这么觉得,你看,没有窗子,一点太阳光都看不到,哪里有房子这么修的,所以这里一定是地下室,所以,要逃出去必须往上。”
“你醒啦。”
“嗯!早上好,小林哥哥。”
在不见天日的病房里,提供“早晨”这一概念的并非阳光,而是在光洁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渐变亮起的蒙蒙白色。
“早上好……好困。”
“你也睡不着吗,昨天晚上?”
“是啊,一到时间,所有地方都亮起来,昨晚没有睡着,现在想睡也睡不成了。”
“小林哥哥是夜猫子。”
“小伊是夜狗子。”
“哪有这种东西……”
单小伊忽然乐了起来,嘻嘻嘻笑个不停。
这一刻的气氛,轻松得让人不忍再提起,那让人焦虑不已的情报。
但既然是用心灵在通话,我心情的波动,不可避免地被单小伊察觉。
今天是5月28日,星期四。
只有一天了。
“呐,我说,实在没有办法的话,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
“这两天下来,我想了无数种方法。想要趁护士忘记关门,或者对门锁做手脚,可是门藏在墙壁里,护士前脚一走,它就自动合上了。”
“如果是高楼的话,还可以冒着危险,用被子连成绳索,顺着管道往下吊,可是这里是地底,连窗子都没有。”
“我们又不是超人,打穿金属做的墙壁,打穿天花板飞出去……”
怀着沮丧的心绪,单小伊道出“算了”的含义。
“连一点机会都找不到,想不出该怎么逃出去,最后只能……他们对我做什么,我就默默承受下来好了,不就是第二阶段实验吗,既然已经经历过来的你能安然无恙,那我也可以……”
安然无恙吗?
“不,不是这样的!”
根据护士与医生交谈中的情报,他们的确对我做过了同样的实验,早在最初醒来的那天之前。
而因为他们,我又还记得些什么?
这还仅仅是最好的结局。
53号躺在床上被推过我的房间之外时,那痛彻心扉的惨叫犹然在耳。
“不行!小林哥哥,我什么都不想忘记!”
“而且,你知道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是的,就算毫发无损地度过了第二阶段实验,问题也没有结束。
“我们要被关在这里多久,一辈子吗?”
脸上挂着自暴自弃的冷笑,我这样说。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单小伊好像有点被吓到了,她说:“小林哥哥,我不想死,也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医生把我们关起来,是不对的,是犯法的。”
房间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人被带走了,不知是53号,还是别的实验体。
54号之后都是失败品,会被移送到E3区处理掉。
“处理”掉。
“医生和护士是敌人。”
“所以,现在问题又回到了,怎么对付他们。”
不是寻找稳妥的办法,而是发现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不是推演和计算,而是想象力,哪怕只有0.01%的成功率,都是珍贵的方案。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单小伊让我再次复述被带走那天的情况。
“医生做事很谨慎,在我倒下去之后,他才露面。”
“当然我只是身体动不了,耳朵还能听,脑子还能想,又过了一会儿才完全失去意识。那时护士突然拿出手帕捂住我的脸,我没有防备,直接吸了一大口挥发出来的**。”
单小伊提出:“也就是说,如果屏住呼吸,能多坚持一会儿对吧?”
“手帕捂上来的一瞬间,下意识呼吸是本能的,但如果提前吸入了一大口空气,像游泳一样,也许能把药效发作的时间往后拖一点。”
单小伊说:“学游泳的时候我玩过憋气,最多能憋一分多钟!”
一分多钟。
在这关键的一分钟内,必须做完所有的事情。
“护士年轻力壮,我们不是对手,但医生已经老了,如果突然逃跑,医生未必能追上。”
“这样的话,必须先把护士引开。”
“就由我来做吧。”
单小伊问:“你要搞破坏吗?”
“嗯,你假装被迷晕,然后推出走廊,他们会放松警惕,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如果他们不理你怎么办?”
“每个病房都很贵的。”
我模棱两可地笑了笑,继续说。
“我会给他们一个,不得不管这边的理由。剩下的就交给你,护士说,走廊的尽头是甬道,出口没可能在别的地方了。”
“嗯!我要憋住气,不能吸入**,还不能被他们看出来!”
“小伊,大胆一点,加油。”
计划虽然简陋,但我们没有瞻前顾后的资本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搞完破坏,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不重要了。你只要能出去,找到爸爸妈妈,找到警察,就能把我救出来。”
“但是——”
单小伊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嗯,小林哥哥你放心,我不会犹豫的。”
或许我们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就变得勇敢了一些。
【1.3.2】
当天上午,意外发生了。
护士和她的“主人”,也就是医生,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告诉自己保持镇静,也感觉到小伊的心灵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这时候,我和单小伊也确认了一件事,护士和“主人”的心灵虽然都对我们屏蔽,但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主人”的心灵像是一团雾,如果想强行探进去,会被一堵墙挡在外面。
他的头上依然戴着古怪的设备,显得整个人像蘑菇。
而护士的心灵则是根本不存在。
感觉不到,什么都没有。
单小伊是这样形容护士的:“用眼睛看,护士就站在这里;用心灵看,根本没有这个人。”
护士带着我离开房间,医生背着手跟在一段距离之后。
她没有掏出什么手帕。
护士牵着我的手出门右转进入走廊,她肯定发现我很紧张。
“接下来是一些比较常规的测试,其实在房间里也可以完成,但主人希望做个展示。”
“展示?向谁展示?”
有医生在后面监视,我不敢问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
走廊尽头是一条三岔路口,左转的道路向内弯曲成弧线,我们进入了一个舱室,舱室内壁有上下左右等方向键,护士操作了一番,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柔和的光晕微微泛着,我感觉到一阵温和的加速度,舱室平稳而安静地开始移动。
原来这就是甬道。
最终我被带到一个环形中厅,垂直高度约两层楼,面积比病房大,内部构筑类似会议室或教室,中厅的四周墙壁在约三米之下的材质和病房一样,而那之上的部分由单向透光的玻璃构成。
虽然从里面无法看到外面,但我知道,医生一定在外面清楚地看着我吧。
护士给我戴上一个头盔,头盔上拖着一根数据线,连接到房间里的计算机设备。
他们又要对我的大脑做什么?
我紧张地想着,但护士却只是给我拿了一个平板和触控笔,让我完成投影屏幕上出现的任务。
大屏幕的右下角,倒计时的数字以秒为单位跳动着。
一开始都是一些简单的数学题目,不需要手算。
倒计时还剩下600秒左右时,难度陡然攀升,给了我一些压力。
最后一个问题:已知1号顶点,2号顶点,……,50号顶点,其中一部分顶点是相连的,另一部分是断开的,具体的连接关系如下图,而相连两个顶点之间的路径是有长度的,具体的长度在图中也已标出,现在求从1号顶点到50号顶点的最短路径长度。
算下来感觉额头都在隐隐发烫,我写出答案,放下触控笔,看向护士。
护士依然带着普通而职业的微笑,像她面对主人那样,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接下来倒计时刷新,大屏幕上出现一百张图片,护士要求我记住他们,一段时间后,数百张相似但各有特征的图片混杂进来,然后打乱,我需要在其中选出之前记忆的那些。
我连蒙带猜,也不知道对了多少。
倒计时刷新,现在是第三项测试。
护士拿出一个玻璃管放在桌子上,里面装着一根羽毛,她说:“玻璃管里已经被抽成了真空,里面放着一根羽毛,你需要在不接触玻璃管的情况下,让羽毛移动。”
“上下移动还是水平移动?”
“看你喜欢。”
我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底部,羽毛弹起来。
护士笑:“不是这样的,桌底也不能接触,你要试着用意念。”
她在开玩笑吗?
我盯着羽毛,想象它动起来的样子,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说:“做不到。”
护士把玻璃管收起来,把我带到房间角落,头盔拖着长长的线。
她伸手一按,那一角的墙壁忽然变得透明。
一名年龄与我相仿的女生环抱着双膝,缩在墙壁另一端的角落发抖,脑袋埋在膝盖间。
我闭上眼睛,心灵与她接触,她却不愿睬我。
“你能告诉我,她在想什么吗?”护士问。
“她在害怕。”
“还有吗?”
“她的头很疼,给她点止痛药吧。”
“敏锐一些的人,仅凭观察也可以得出这些结论,还有更具体的吗?你能否详细地解读出此刻她的心理活动?”
我开始胡诌:“她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与此同时,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能驱使着她做出特定动作吗?例如,站起来,原地旋转两周半,然后蹲下。”
我:“?”
上方的单向玻璃突然变得透明,医生向护士示意:“就到这里吧。”
“是,主人。”
玻璃外除了医生,还站着他的几位同僚,他们的头上也带着同样的装置。
测试结束后,护士把我经由甬道送回房间。
我听见医生的同僚笑着和他交谈。
“Guess who he reminds of me?”
“与当年的珂珂比起来,呵呵,”这是医生的声音,“还是有差距。”
“Not everybody has the qualification to be compared with Coco, do
they?”
“圣心的道路几乎被她改变。你也当过她的信徒,不是吗?”
“I used to look down upon those subjects who were not able to read the
mind of others’ as effectively and profoundly in the beginning, but Coco’s
computility taught me a lesson.”
(注:此处subject表示实验体,computility是圣心医院研究相关的专有名词。)
“是的,事实已经证明,能力的运用需要经过训练,而算力决定的是上限。”
“I’ve heard the 52nd is as promising according to the primary
data, so when will…”
医生一行人与我和护士分别走向了不同的舱室,身后的声音渐渐微弱,很快,只剩下了甬道运行的微弱嗡嗡声。
“刚刚那算什么?”我问护士,“考试?”
护士点头。
“没想到在这里也要考试,真是无处可逃。”我感慨道。
路过走廊时,我留意了与我和单小伊邻近的另外7个房间。
里面已不再有活生生的心灵。
失败品失去一切,胜者活到最后。
圣心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而谁又能一直赢下去呢?
【1.3.3】
今天的午饭比以往来得要早一些。
“我知道你饿了,所以调整了一下送餐的顺序。”护士说。
“谢谢你。”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单小伊的呼唤。
她告诉我:“你走后不久,53号也被带走了!”
“嗯,我知道,我见到她了。”
我把上午发生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关于甬道的情报,讲给了单小伊听。
一边在墙上画图,我一边和小伊推测着周围的结构。
最后,我们的猜想是,整个圣心医院E区由多段同心圆环构成,我们房间外走廊向左弯曲,也就是一段弧,走廊的尽头有通往内层圆环、外层圆环的通道,对应三岔路口的不同甬道,往左的甬道通向更内层的实验机构,另外两条不知道哪一个是出口。
另外,53号出现后的测试内容,让我一直很在意。
“你能驱使着她做出特定动作吗?例如,站起来,原地旋转两周半,然后蹲下。”
我们的心灵,难道不止可以传递信息吗?
小伊觉得很有趣:“让我来试试!”
她让我把右手食指插在左鼻孔,左手食指插在右鼻孔里。
“我才不。”
“唔,失败了。”
我无奈地说:“别忘了我也是能力者,你应该找个能力强度弱一点的来试。”
“53号还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种不好的感觉,原来我们在不知不觉间,也把她当成了实验体。
不,不要,不要这样。
“你见过她了吗?她漂亮吗?我们应该叫她姐姐还是妹妹?”
“不知道,她把头埋起来,我看不清她的脸,我想,按身形推测的话,应该稍微‘姐姐’一点吧。”
“她是我的朋友,我们要把她也救出去。”
于是,我们继续天马行空地推演着逃跑的时候可能出现的情况,你一嘴我一嘴地思考着对策。
在那个破绽百出的计划中,我和单小伊缝缝补补,像两个走投无路的裁缝。
【1.3.4】
两人的头顶,就像悬着一个咄咄逼人的倒计时,一步一步地,紧张感压迫而来,动人心弦。
5月29日,星期五,倒计时归零了。
哥哥的计划,一点都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危吧。
聆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单小伊这样想着。
但她无法拒绝。
除非——
除非她能拿出属于自己的方案。
“呐,小林哥哥,护士说,你已经恢复了很多记忆,要进入第三阶段的实验了。”
“嗯。”
听了小伊的话,不解其间的用意,墙那边的人这样回应。
“那,你想起我了吗?”
“……”
“我们一起去过的公园,写过的作业,吃过的冰激凌,挨过的打,受过的欺负和欺负别人……关于我们的一切,你都想起来了吗?”
“……”
“不用再假装了,我很聪明的。”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肯定你就是小林哥哥。”
“因为心灵与心灵之间,是不一样的。”
并非一厢情愿的臆断,而是通过能力者的天赋辨别。
“可以叫我一声妹妹吗?”
这些天里,他还从来没有说出这个称呼。
“小伊……妹妹。你是我的妹妹……”
“嗯!”
单小伊作出满意的回应。
隔壁,拍打墙壁的声音猛烈地响起。
浸着**的毛巾捂住她的口鼻,单小伊头一歪软倒下去,在那前一刻,她做出了生命中最深的一次呼吸。
她被护士横抱上转运床,完全瘫下去的躯体是那样沉重,可护士却毫不费力。
毛巾被移走,天花板开始移动,戴着屏蔽精神力场的仪器,年老的医生背着手注视着这一切。
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传来,接着是癫狂的大笑。
护士向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脸色大变,向护士比了个手势。
护士转身,向着哥哥的房间匆匆而去,医生独自把转运床推向甬道。
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单小伊想。
在那之后,哥哥会遭受什么惩罚,都不得而知,他的计划,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危。
既然这样,她将执行自己的方案。
单小伊闪电般从转运床上弹起,这一击,精准地命中在医生的头顶。
伴随着男人的惊叫和怒吼,单小伊和医生一起翻倒在地,无视了碰撞带来的痛楚,在扭打中,她死死地掐住了医生的喉咙。
然而,医生干枯的手指,捉住了单小伊的手腕,她的双手,在一寸一寸的被推移。
瞳孔里闪烁着拼尽一切的锐利,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单小伊尖叫着爆发出力量,重新压制住医生的她,在这一瞬间再次剥夺了他呼吸的能力。
她要带给他,生命的威胁。
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实验体。
但,就算医生已经老了,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少女,真的能战胜成年的男性吗?
医生抓住单小伊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然后用力一扭,整个手臂几乎被拧了一圈,她疼得眼泪溢出来,身体趔趔趄趄被医生牵制住,然而她的脸上毫无痛苦的神情,相反,是胜利的笑容。
在冰凉的地板上,躺着医生佩戴的精神力场屏蔽仪器。
局势瞬间逆转。
医生的呼救在下一刻就变成了乱码一样难以辨听的喊声,单小伊的精神力场席卷而来,海量的混乱信息向他的脑海疯狂涌入,脑电波陷入紊乱,这瞬间的失神是致命的,单小伊跪在医生身上,膝盖抵住他的胸口,充满青春活力的双手死死扼住苍老的咽喉,他已无力反击。
第一次用声带而非心灵,单小伊大喊:“哥哥!快跑——”
与此同时,护士以非人的速度掠向走廊。
在主人生命受到威胁时,“救援”这一事件的优先级在护士的程序设定中是不可逾越的第一位,这是铁一般的定律,就算哥哥跟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病房,护士也必须无视。
单小伊依然不松手。
引开所有人的事情,由我来做就好了。
这就是单小伊隐瞒的全部计划。
一人做出牺牲,一人逃之夭夭,此刻,牺牲者与逃离者发生了反转。
走廊是一段圆弧,两端都有甬道。
请带上我的希望。
哥哥,快跑,不要回头。
然而,她却迟迟没有看见病房门口出现人影。
小林哥哥,快跑啊。
腿上传来刺痛,单小伊松开即将窒息的医生,拔腿向甬道飞奔。
就让我来为你争取,这最后的时间吧。
三岔路口就在眼前,但这样的速度在护士面前毫无意义,下一秒,她将被按倒在地。
然而,背后只传来医生歇斯底里的大吼:“不要管她了!快去抢救51号!51号啊!!!”
抢救?
单小伊懂了。
隐瞒了一部分方案的,不止她一个人。
他们天真的逃跑计划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巨大的漏洞:如何保证护士被引开。
就算在病房里一通乱砸,只要护士无视掉,一切的前提都不复存在。
原来是这样啊。
为了把护士从第二阶段实验体面前引开,哥哥毁坏的,不是房间里的设施,而是更珍贵的第三阶段实验体——他自己。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目光却无比的坚定,单小伊向右方的甬道冲去,复杂的按键令人眼花缭乱,凭着直觉,她用力地拍打着向上的箭头。
客观时间上大约流逝了不到一分钟,主观上长得像一生。
“啊,啊……啊……”
胸口剧烈起伏着,单小伊张着嘴伸手向前,几乎说不出话。
指缝间漏下金黄,那是久违的阳光啊。
她飞扑出去,却不慎一头栽倒,弄得脸上全是泥土,还有青草的味道。
不行,不能放松,圣心医院的安保很快就要四处搜捕她这个实验体,必须跑回瀚海城,把一切告诉爸爸妈妈,告诉警察!
可是身体,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
单小伊疑惑地看向她右边的小腿。
一根麻醉针,静静地插在那里。
“真是……可恶。”
她不喜欢这样的游戏,一点意思也没有。
单小伊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