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痛。
头好痛。
感觉头要裂开了。
“我,是谁?”
拥挤。
无比的拥挤。
脑海里由内而外的拥挤,排斥着思维,排斥着我的存在。
“我,还记得些什么?”
记忆。
外来的记忆。
属于其他人的记忆,如浪潮一般涌入我的脑海。
“好难受。好痛。”
光点。
海量的光点在眼前绽放,炫目而令人窒息。
“不,不要,不要过来。”
光点膨胀,膨胀,像海绵一般,将我的大脑填满。
没有我的位置了。
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是谁?”
……
……
“你醒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实验体51号?还是风间?”
真奇怪啊,明明是别人经历过的一切,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啊。
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
……
“小伊,没事吧,你还好吧,单小伊,妹妹——”
“没有反应啊,不会傻掉了吧。”
“你才傻掉了——诶?”
“小林,哥哥?”
……
……
“所以,我是否可以认为,现在,你是我们的人了?”
“『你们』这个词不甚准确。事实上,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也就是说,我归属于实验体52号的身体。”
“那今后,请用单小伊来称呼她吧。这是她的名字。”
小伊别过头,没有看护士一眼,只是对着空气也是对着自己强调着:
“我的名字是,单小伊。”
……
……
“小林哥哥,你骗我。”
“对不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都在?在我呼唤你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好难受。”
“那混蛋想从你眼里看到的,就是那样的绝望吧。”
“也好。这样我就不用演戏了。”
“我怕。我怕他改变主意。剧本一旦被改写,就再也回不去了。”
……
……
“这把枪……”
“你也有一把,你知道的,老爸订做的,咔哒咔哒,跟真的一样。”
“我忘了。”
“没关系,慢慢想起来。”
“嗯。”
“爸爸妈妈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
……
爸爸的脸,妈妈的脸,明明面前的人儿是如此思念,我却记不得。
真相涌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不知道。
不知道……
真奇怪,我只是害怕看到小伊哭泣,自己却一点儿都不伤心。
我……是谁?
……
……
“我们应该问问他。”
“小伊,他死了。”
“死、死了?”
“嗯。”
“你做的?”
“我什么都没做。”
“没关系,我不会告发你。”
“都说了我什么都没做。”
“这样啊。他似乎想把灵魂,转移到我的身体里。”
“嗯。他让我帮他做,我却什么都没做。”
“哈。”
“我调用的程序是伪造的,我欺骗了他。”
“哈哈哈哈哈……”
“他老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手术,小伊,我们还年轻。”
“要是再来一次,我也承受不住。头好痛……”
“还能用能力吗?我们要不要,换回正常的方式说话?”
“这点小事倒是没问题啦。”
……
……
“小林哥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回家吗?”
“不能从原路出去。”
“为什么?”
“现在外面都是军队,军队是他们的人。我怕被当成出逃的实验体。”
“我在网上发了我们的经历,很多很多人都看到了。我在进来之前把手机的定位打开了。我相信大家不会放弃的,他们一定会来找我。”
“警方不可以完全信任。什么机构都是一样的,里面有好人,也有坏人。”
“我知道啦。但是,把事情闹得所有人都知道的话,就算背后有很大的人物,也不可能什么都隐瞒下来吧!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准备,就下来自投罗网。”
“那等着就可以了。我好累,让我睡一觉吧。”
“但、但是,这个时候……”
“开玩笑的,我们往里走吧,去弄明白你想知道的、全部的真相。”
“去找爸爸妈妈!”
……
……
“小伊。”
“我好难过。”
“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眼前的少女抱着我低垂的头,轻轻抚摸。
“你是小林哥哥,你完美地表演了那个人。”
“他的记忆全在我脑子里,我感觉头要炸开了。”
“我怕有一天,我自己也分不清……”
“没关系的~有我在。”
冰冰凉凉的手,温暖的少女的胸膛。
我靠在她的怀里,头痛欲裂。
……
……
“小伊,你的嘴唇破了。”
“这里,是不是还是肿的。”
“很红。回家用冰块敷一敷。”
“不用啦,放着不管,自己就好了。”
“就像洗了头发,自己就会晾干。”
“这个不一样。你们男生的好晾一些。”
……
……
“53号还在睡。”
“那孩子被注射了超量的镇静剂。他们把她当耗材,根本不在意她的身体。”
“说什么‘那孩子’,你不是说,她要比我们,要‘姐姐’一点吗?”
“但是论心智,似乎是我们更大。小伊,53号是人造人,她没有度过和身体年龄相符的时间。”
“她很勇敢。”
“嗯。”
“她的身体……看上去一点也不厉害,但就那样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医生会被活活撕碎。我觉得她也是能力者,只不过偏向的形式,和我们稍微有点儿不同。”
“嗯。你逃出去之前,我被带走做测试,他们也让我尝试用意念移动物体。”
“结果呢结果呢?”
“你在期待什么?当然做不到。”
“53号做到了。”
“嗯。不过她的能力,似乎只能作用于自己的身体。”
“是啊,不然操控医生的脑袋原地旋转1080度岂不是更简单方便。”
“她痛恨医生。他无休无止地从她身体里抽走东西,或是注射奇怪的东西。她每天都很痛。”
“她真的很勇敢。小林哥哥,我们不要叫她53号了,我们给她起一个名字吧!一个属于人的名字,而不是实验体。”
“那就叫喵喵吧。”
“噗。”
“不喜欢吗?那汪汪怎么样?”
“滚呐!那是宠物的名字。人的名字,要有名有姓。”
“明白了,叫单小喵。”
“认真一点啦……单小喵,单小喵,喵……诶,好像也不错。这样一来,她就是我们的姐姐了。”
“或者是妹妹,如果按心理年龄算的话。”
“妹妹啊,妹妹……”
单小伊捧着脸盯着转运床上的单小喵,眼底似要亮起星星。
“总感觉有点期待呢。”
【2.1.2】
129年6月10日凌晨。
在梧桐岭自然保护区的山林间,在荷枪实弹的军队面前,人们各自沉默着,渺小但犹然坚定。
月色下,稀稀拉拉的手电光飘渺闪烁着,记者和志愿者们高举着摄像机或是手机,黑暗而模糊的画面在互联网上四散纷飞。
时针如飞一般转动着,晨光微曦。
“瀚海城属于全体公民!”
“反对政府黑幕!”
“抵制秘密调查!要求信息公开!”
军方的驱散起到了反效果,在雪梨大区的街头,人群举拳呐喊着,与梧桐岭沉默的抗议遥相呼应。
越来越多的公民加入了游行的队伍。当抗议的主题由严查圣心医院过渡到反对政府对事件的封锁之后,军方的立场也显得尴尬起来。
事态的激化源于网上流传的一篇自述,作者自称是圣心医院非法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在10年前(119年)成功出逃并躲藏至今。据他披露,实验的目的似乎是发掘掌握某种超自然能力的秘密,实验体被暴力对待、非法监禁和注射违禁药物,丧失基本人权,伴随着由实验导致的神经性头痛。自述中将那段痛不欲生的经历描写得绘声绘色,其真假不论,至少在吸引眼球这一方面做到了顶尖。
倘若在平时,这样天方夜谭的文章只会被当作无聊的恶作剧或是精彩的虚构文学罢了,但偏偏在车祸女孩失踪的这一时刻,留下的线索全部指向圣心医院。一时间,自述在互联网上掀起了第二波巨浪。
警方尝试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发帖者的地址,但通讯公司严辞拒绝配合,并把与警方交涉的记录在网上公开,以此打出保护用户隐私的绝佳广告,一时间营收飙升。媒体评:这起成功的营销有望竞争本年度最佳炒作的席位。
事实上,发帖者在技术方面并非外行,他通过多重代理服务器隐藏了自己的ip地址,并在抹除部分痕迹的同时故意抛出了十余个诱饵,使警方的层层溯源显得徒劳无功。
在这样的背景下,瀚海城政府被迫作出反应。议会与军方进行交涉,军方撤离驻守区域,由警方接手维持秩序,不得阻拦公民在梧桐岭一带的集会等合法活动。议会派遣两名来自月亮河大区和雪梨大区的议员牵头成立联合调查小组,接受社会各界人士的监督,议会、军方、警方、瀚海科学院、医疗伦理部门、儿童权益保护基金会、由网民组成的志愿者各自选取代表参与联合调查。
资本市场的反应则更为迅速,6月10日早盘,受消息面影响,医药板块集体下挫,直至收盘,圣心控股下跌-42.0%,股价几近腰斩。匿名社交媒体巨头FreeShare冲高回落,盘中一度暴涨25.8%,收涨16.2%。
6月10日午间,一阵又一阵的风,在梧桐岭的山林里吹起来了。
【2.1.3】
在外界闹得不可开交的同时,单小伊也明白了事件的因果。
那个叫风间的人发明了意识转移手术,他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单小林身体中,手术却意外失败了。
结果只是将记忆复制了一遍而已。
单小林假装被风间替代,于是姓叶的医生经受不住诱惑,希望由自己来占据单小伊的身体。
单小林答应了他,然后欺骗了他。
意识转移实验的主导者是那个叫风间的人,那么,混蛋医生所主导的实验呢?单小喵又是因为什么混账事,日日夜夜罹受着那样的头痛?
“还没醒过来啊,那孩子。”
“我们把单小喵抱到转运床上吧,然后一起推着走。这样她醒过来就不会害怕了。”
“你抬头的那边,我抬脚的那边。”
“一、二、三!你怎么不使劲?”
“对不起,没准备好。重新来,这次一定有力气。”
“小喵的脸真好捏。看起来要成熟一点,果然更像姐姐呢。”
“脚也很好捏。”
“小林哥哥是变态。”
“?”
“怎、怎么办。你听,有人来了。”
“不用怕,应该是勤杂工,保洁之类的。他们的权限比护士低。”
“说起来,你的胸口别了一个奇怪的徽章,医生身上也有,我在外面的小木屋里,好像也看到过一样的图案。”
“那是圣心医院E区的身份标识。这个鬼地方的家伙们似乎喜欢让自己显得特殊些。”
“那我怎么办?要不要回去薅下来?从那个死老头的衣服上?”
“可以拿上,不过不戴也无所谓。到了他们级别,规矩都是定给别人遵守的,至于自己就纯看心情。”
“喔,就像校长不用穿校服。”
……
……
一行人穿过层层走廊和病房,直达最深处的环形大厅,从上往下望去,大厅的中央围着一圈巨大的玻璃罩,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似乎浸泡着某种褶皱遍布的生物组织。玻璃罩底下和大厅四周稍远的地方都零散分布着工位,桌椅摆设呈现出一种怪异而凌乱的空缺,给她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单小伊盯着那些身穿白袍的家伙们,抿了抿嘴唇。
“小林哥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要问那个老家伙,是他搞出来的。”
单小伊想了想:“我们是被医生抓进来的,那么爸爸妈妈的下落可能也在……可惜这家伙把自己玩没了,不然一定从他嘴里撬出来。”
“你能读心吗?”
“我能好好揍他一顿。”
“小伊,玻璃罩对面有另一条专用甬道,通往圣心医院E3区,我们从那边直达梧桐岭山脚下,就能绕开外面的军队。”
“哇,你怎么知道。”
“我有风间的一些记忆。”
“喔。”
“你看,那里是医生的工位,我们待会假装去拿资料,然后往专用甬道走。别害怕,自然一点,我们现在是他们的上级。”
“你又知道?”
“办公桌上不是挂着名牌嘛,姓叶,然后一大串头衔之类的,一看就是他。”
“小林哥哥,我有点害怕。我担心你不是你了。”
“我……也是。”
载着单小喵的转运床猛然撞在停下脚步的单小伊身上,她忽然回头望着单小林的脸,目光闪烁着晶莹。
“我也很害怕,小伊,你知道吗,睁开眼睛的时候,床边围着的人都紧张地看着我,医生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风间,于是他们开始对我鼓掌……”
“大家都把我当成那个人,脑子里全是别人的记忆,看到的每个人每一叠文件每一支笔——所有东西!都在不停呼唤着与他有关的经历,它们一直一直朝我涌过来,我觉得自己要疯了,这样下去,真的会被替代掉的吧,我害怕会……我好想用最大的声音对他们喊,我才不是风间!你们搞错了!我是单小林!我一定是单小林!”
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是有极限的,单小林捂着额头,坦陈自己的软弱。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重新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故。
“但我不能这么做,就算冒着被替代的危险,我也必须给他们来一场完美的扮演,利用那些外来的记忆,骗过医生,骗过所有人,我要逃出去,和你一起,为了——”
单小伊平静地走向头痛中的哥哥,然后抱了抱他,明明被医生虐待时都只是一味仇恨着,此时泪水却如开闸一般,她快乐地哭泣着。
“为了没有眼泪的明天!”
“噗,老谋深算的家伙。”
单小伊明白了,小林哥哥变了,变得果断又可靠,但这并不是因为他被另一个人替代,改变他的,是突如其来的遭遇以及不愿放弃的希冀。
就像她自己一样。
如果让爸爸妈妈看到这些天的她,也一定会以为变了一个人。
为了从这座苍白有瑕的囚笼中,拯救彼此。
“小林哥哥,我相信你,我们一定能——”
“平安回家!”
“找到所有的真相!”
“把单小喵救出去!”
“还有剩下的实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