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到声音。
但是身体的知觉却被逐渐唤醒。
吃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没有任何颜色修饰的白,显得格外单调,大脑迟缓地思考了片刻,向着这纯白色伸出了右手。
很重,就像是数十年没有运动,一直处于沉睡的状态后醒来般,没有多余的力气拖动肌肉,一直在颤抖,不仅如此,无论是手臂还是手掌心,都看不到丝毫血色存在。
“我不是已经死掉了吗?”
无谓的吐槽脱口而出,但心想这样一直躺着也不是办法,便将臂膀支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量坐了起来。
然而只是这样,我就已经开始大口地喘气,心脏——
没错。
早已死去的我,再次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明明在死亡时就已经停止的脏器,又开始重新运动了。
这里不是天堂吗?
即使环顾四周,也只能够看到纯白色的墙壁,没有门扉和窗户,甚至连光源都不存在却仍然能够看清东西,就像是墙体本身就能够发光一般。
在稍微保存了体力后,我尝试从地面上站起,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子,从冰凉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这到底是哪里啊…”
在这白色的房间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噪音,寂静到甚至连自己在地面四处走动时发出的鞋底摩擦声都听的十分清晰。
身上的衣服仍是死前穿着的工作西服,但当时要去执行什么工作却无论怎么想都无法想起,就像是被封锁了记忆。
更奇怪的是,衣服上没有一丝血迹。
就这么绕着房间周围转了数十圈,也没能找到可以从这个空间出去的道路。
现在是什么时间,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无所知的我一屁股倒在房间的白色墙壁上,也许是体力耗尽,我双眼无神地垂下脑袋。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明明都已经死掉了,还是不能睡个好觉吗。
真的…好烦。
…
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天…一周…
完全不知晓已经过去了多久。
说不定都已经一个月了,也有可能已经半年了也说不定。
无数的烦躁、后悔、痛苦在大脑里循环穿插,神志也随着失眠模糊不清。
无法感受到饥饿,无法感受到困意,时而出现幻觉,时而疯癫地开始自言自语。
好孤独。
好寂寞。
就不能来个人陪陪我吗。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和人类交流过了,我开始尝试在脑海里创造虚拟的人物来与自己对话,但在早就不稳定的意识下也未能坚持多久。
“喂!!!!来个人和我说说话啊!!!!”
然而只有那颇显可笑的扭曲呐喊在白色的房间中反复回荡,数秒后又归于寂静。
“哈哈…没有人吗…”
已经,快要疯掉了啊。
…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怕疼痛了。
是之前无意识地东倒西歪到处来回走动时发现的。
原本在走路,然后摔倒了。
腿断了。
我叫的很大声。
但下一秒我就停下了,因为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我迷惑,我不解,我怀疑,我开心。
既然感受不到疼痛,那如果把自己全身都弄得支离破碎的话,会不会就能离开这里了呢?
丧失了理智的我将断掉的左腿从关节处不断扭转,肌肉与皮肤被逐渐拧成麻花状,不久后随着一声清脆的摩擦声一同破裂了开来。
大量的血液顺着大腿根的裂痕喷涌而出,甚至溅射到了我那早已苍白的脸庞之上。
我的嘴角缓缓地被脸部肌肉提起,直至露出一副极度扭曲狰狞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犹如恶魔般的丑陋笑声不断地响起,已经…不正常了。
…
前段日子还洁白无比的墙面与地板,如今早已沾染上无数的鲜血,破碎的肢体与脏器被抛弃在房间的各处角落,而在那其中尤为抢眼的,被鲜血溢满的纯红色角落里,正瘫坐着一位黑发及肩的男人。
他的黑色西服破烂不堪,半边脸颊被血液染红,眼神中失去了生气。
但让人惊恐的是,他只有衣服严重撕裂,而四肢与身体却仍然完好无损。
“扯断了又长出来——长出来又扯断——撕烂了又长出来——长出来又撕烂——”
男人用着嘶哑的嗓音反复唱着惊悚的歌词,不断地唱,不断地唱,直到声带唱不动为止。
闭上了双眼。
…
睡了好久,睡了好久,睡到已经不知道几点了,但好像本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来着。
没有可以挂念的人真的好寂寞啊。
为什么会那么悲伤,好想找人陪陪自己。
“呜呜…呜呜呜…”
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真的好难受啊,谁能来救救我,谁都可以,拜托了。
这时,一阵微弱的喘息声从我的身后传来。
啊。
我猛地睁开双眼转过身子,都没有在乎已经变化模样的房间,只是想要追寻那声喘息的来源。
难道有人来救我了吗!?
在不知何时从纯白化作纯黑的房间内,多出了背后的一大片场地,而喘息声的主人就伫立在那黑暗的空间深处,是一个人影。
我使出全身仅剩的力气站了起来,想要往那边奔跑,然而刚踏出第一步,就因为体力不支瘫倒在了地上。
用手掌用力支起前半身,将视线望向那个影子。
“等我…我一定会逃出去的…求求你等等我…”
人影似乎像是听到了我的呻吟,晃晃悠悠地往我走来。
我像是看见了希望般,再次尝试站起,这一次很顺利,凭借着手臂和腿的交叉支撑,我又一次立起身子,缓缓地向那个人接近。
一步,一步,一步,人影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这让我很是安心。
然而,就在人影的模样来到面前,被微光照亮的那一刻,我绝望了。
表情从开心转变为疑惑,最后化作恐惧。
他不是“人”。
但他是“我”。
而且是已经残缺不堪的我。
半边的脸皮早已从脸颊上脱落,眼球布满深红的血丝,并且瞳孔处闪烁着未知的红光,缺少了右腿和左臂,断肢处的肌肉与破损血管上缓缓滴落着同样深红的血液,皮肤同脸庞一样腐烂开来,胸部被利器划开,灰白的肋骨断了数根,内部的脏器明明早已腐烂却仍然进行着运动,随着身体的摇摆四处乱晃。
“啊…不要过来…你是谁啊…别过来啊!!!”
我颤抖着坐倒在地面,剩下的只有恐惧。
与此同时,一股未知的力量把准备想要往后逃跑的我固定在了原地,使得无法动弹。
那具腐尸发出沉重的吐息,下一秒扑在了我的身上。
他张开异常整齐的牙齿,朝我的肩膀咬去。
在他咬下皮肤的瞬间,我感受到了。
好疼。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肩膀被啃完之后又是手臂。
手臂之后又是脖子。
脖子之后是肚子。
肚子之后是大腿,之后是…
不断持续的痛觉无止境地在全身蔓延,痛苦的呐喊在声带被啃食殆尽后逐渐消失,鲜血从身体各处犹如潮水般往外喷涌,原本因疼痛而胡乱挣扎的四肢也因连接神经被咬断而彻底停止。
血液溅射,沾满了黑色的空间,原本就显得绝望的一切变得更加绝望。
直到我化作一具空壳的尸体前,都没有放过我。
器官被吞食殆尽,身体残缺不一,只剩下听觉和视觉的一具烂尸。
已经,都无所谓了。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似乎是满足了什么,在某个时间段从我的身上离开了。
痛觉已经麻木,以至于我没有任何胡乱思考的余地,只是静静地,无力地躺在地上。
身体没有再次复原,一直保持着残破的模样,想要再站起来也已经没有可以控制的肢体了。
空洞的大脑早已混沌无比,作为人的灵魂部分已经被汲取地丝毫不剩,只留下一副躯壳,任人宰割。
【汝想要得到救赎吗?】
‘废话,当然想啊。’
【那就与吾签订契约吧。】
‘什么啊那是。’
【汝将作为吾的使徒再度重生人间界,为我效命。】
‘……’
【待汝彻底毁灭天界之时,吾将赐予你真正的救赎之道。】
‘这可是你说的啊。’
身体背后的地板逐渐蔓延出白色的花纹,迅速地将周围的黑色空间包裹了起来。
【契约成立,吾将赐予你与敌人抗衡之力量。】
能够感受到,身体在慢慢地复原,肌肉和骨头以及神经就像是时间回流一般再度接回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不久之后,四肢便能够正常地运动了。
我轻松地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身子,发现自己似乎变得莫名的有力气。
【这边。】
扭头将身子转向正后方,刻有精致古典花纹的松木桌上摆放着一把有着未知雕刻的银色左轮手枪。
桌子的另一旁则立着一面高大的试衣镜。
我站到镜子的面前,看着现在的自己。
面色稍显苍白,黑色的头发被剪短,但却仍然杂乱无章,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披上了件纯黑的绒制大衣,内衬的西服套也变成了另一种没见过的款式。
腰间显眼地挂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枪袋,胸口还别着一支灰黑相间的,看似十分昂贵的钢笔。
而最重要的是,瞳孔已经变成了深邃的红黑色。
闭上双眼,叹了口气,转身向桌子走去。
【这把左轮蕴含了未知的力量,切记,未到危机时刻都勿要使用它。】
“知道了。”
我拾起枪,快速地收进枪袋,随后便将视野朝向远方刚出现的木制门扉。
【那么,祝汝“武运昌隆”。】
我踏出脚步,前往那道门的方向。
犹如尘土般消逝的灵魂,再次苏醒。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