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7会场内一片沸腾,场外的人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尖声叫喊的声音——这一切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我脑海中成了一个尖锐的爆鸣器。
“妈妈,我看不到,我要看那个银发骑士!”一个小家伙叫囔着。他的妈妈立即将他抱起。我想看的更清楚些,牵着爱伦向栏杆边挤。身后有几个人埋怨我挡了他们视线,我的身子却牢牢粘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我的目光定格在场地右侧银发骑士的盔甲上,他的左胸前是醒目的白色玫瑰纹章。
“妈妈,故事里的骑士为什么叫玫瑰骑士啊?”
“因为啊……不知为何,他最喜欢的花是白色的玫瑰。柔软易碎,随风凋零,惹人怜爱。”
记忆翻涌,我伫在原地,昨晚的噩梦渐渐清晰。
漆黑的峡谷中央是一道拉长的黑影,日光流逝,影子也跟着旋转。我骑马挤进峡谷,马蹄轻轻。前方,是一丛红玫瑰。不,是白玫瑰,却被鲜血染红了每片花瓣。枝上的棘刺被拔尽,显露出病态的光滑。一个身影闯入我的视线,却在瞬间便骑马掠过我的身侧。是谁?我赶着马向前追。前方疾驰的身影身着金色的盔甲,在黑暗中也熠熠生辉。
眼前,金色的影子快速移动,与梦中的影子混为一体。塞尔斯启动法阵,周身围绕着滚滚烈焰。金色的影子没有迟疑,仍朝着他移动。他在干嘛?再强大的魔法士直接穿过塞尔斯的火焰都会被灼伤。疾速移动的身影离塞尔斯很近了,发生的一切像一帧帧慢镜头,拉格拉斯挥拳,塞尔斯周身的火焰渐渐熄灭,那记拳重重地打在了塞尔斯右脸上。
我骑着马跟前方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峡谷,他突然停住了,背对着我。我扯着缰绳,马儿减缓了步伐,一步步逼近,这才发现他已无路可走。前方,是一个深渊,望不见底。你是谁?我小心地询问。他未作答。当我走到足够近的时候,他猛地回头。金色的头盔之下,是空气,没有脸。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马也受惊,连连后退。金色盔甲的左胸前,白色的玫瑰绽得妖娆,仿佛魔鬼的双眼。他伸佩戴手套的右手,骑马朝我逼近。我转身,却发现身后山崩地裂,再没有回路。
金色的身影再度伸出右拳向塞尔斯砸去,塞尔斯扭头想躲,他明明躲开了,不知为何,等我定睛,他却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正被拳头砸中。塞尔斯眼神微愕,嘴角有丝丝血迹。
无头骑士近在面前,他伸出手,本想抚我的脸,我却扭头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旋即无力地垂下。我们面对面,如果他有脸的话。
塞尔斯积蓄力量,整个会场都热气腾腾,炙热的蒸汽搅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竞技的场地成了炼狱,魔鬼之手从中伸出,要把拉格拉斯抓住。
“妈妈,世间真有时之魔法吗?”
“咳,咳。唯有时间,唯有时间不可控制。若是可以的话,他大抵会回到过去,与墨涅相依一辈子,永不走出回音谷吧。”
拉格拉斯镇定地站在原地,银发下的面庞沉静冰冷,一滴汗珠都未流下。银灰色的瞳孔深不可测,幽深隐秘。
拉格拉斯离开回音谷,去了外面的世界,他用魔法维持生计——给人修东西,无论有多破,他都能用时之魔法将其修复如新。
魔鬼之手并未接触到拉格拉斯,炽热的岩浆便悉数熄灭,空气的温度也急速下降,天空竟旋起了细小的雪花。呼出的气息变为冷霜。雪越下越大。塞尔斯微张着唇,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这一切。
时间到,双方可使用武器。拉格拉斯迅速从腰间拔出佩剑,朝塞尔斯砍去。塞尔斯匆忙拔剑,却只能勉强招架。“哐!”尽管很细小,我分明看到塞尔斯手中的利剑出现了裂缝。怎么会?那可是伏历克斯家族请全大陆最好的铁匠打造的利剑呐!能碎巨石,削铁如泥。塞尔斯集中了全力抵抗,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淌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坚定。拉格拉斯持剑后退了几步,却分明是在为下一轮进攻做准备。塞尔斯微喘,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人都像是瞄准猎物的捕食者,以最快的速度朝对方冲击,刀剑不留情。
我的瞳孔蓦然张大,不自觉地呐喊:“避开!塞尔斯,快避开!”
梦里的无头骑士想对我说些什么,却无法传达讯息。他的马突然一阵躁动,载着他朝对面的峡谷飞跃。他朝我伸出手,想抓住我,我却无法回应。身后消失的路越来越逼近我的位置,我驾马朝前方挪了几步。那抹金色消失在了视野之中。我站立的最后一块巨石也跟着消失,湮灭成尘。与马一道,我坠入了峡谷,没有尽头的深渊,周身全是黑暗。梦中的我坠落了一整晚,却仍没挨地。我所想的全是最后时刻骑士朝我伸出的右手,他是想救我吗?
我再次回忆了一遍那些细节。让旧物恢复如新,让塞尔斯的火焰熄灭,让明明是仲秋的天下起雪来。我豁然开朗。
妈妈说唯有时间不可掌控,那是生命的时间。拉格拉斯控制的,是没有生命之物的时间。让我身后的路,不知是回复到千年之前还是万年之后的状态,让它崩塌,我无路可逃。
塞尔斯,危险!
刚刚的喊声吸引了场内众多的目光。人们好奇地打量着我,带着探究的意味。我的目光仍死死盯着两人的战场。
塞尔斯听到了我的叫喊,想收剑躲避,可是为时已晚,当下只来得及微微侧开身子。拉格拉斯的利剑劈在塞尔斯的剑上,一阵金属撞击的清音。塞尔斯的利剑立即碎裂,断成几截。唯有我知道,那把剑不是被劈碎的,而是被魔法而改变了时间。它独有的时间。没有了剑刃的抵挡,拉格拉斯的剑快速朝前移动,直直刺入塞尔斯的右肩。塞尔斯身上的盔甲俱碎,鲜血浸染了他内里的衣裳。
塞尔斯,我翕动双唇,发出无声的呐喊。心中一块重石着地。还好他刚才侧了身,刺中的不是致命部位。
拉格拉斯转头,分明是看向我的方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听见主持人清晰的声音在场内回荡:“胜者,拉格拉斯·弗尔。塞尔斯·伏历克斯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