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竞技已结束，澡堂的人意外的多。水汽升腾，掩住了每一张脸，我也没工夫细辨，解下浴袍，连着发丝将每一寸沉入池底。脉络舒活过来，温水撩拨着神经，一阵细密的疼痛。为什么偏偏疼在这个时候？我咬牙，浮上水面，湿漉漉的卷发紧贴在肌肤上。
之前我也受了伤，却认为并无大碍。如今泡在水中，才发现伤口肿胀。上岸，只往前迈了几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木质的地板上，地上晕出一圈水的轮廓。坐下来细细察看，果然，膝盖一圈已经浮肿。今晚，我恐怕不能跟他们一起连夜突围了，硬是跟着只会成为累赘。可是，如若留在这里，玛尼拉日后定会加强戒备，不让我轻易离去与他们会合。再者，塞尔斯的任性，会促使他陪我一起留下。只剩下米亚一人如何是好？
身上的水珠不断滑下，木板上的水渍面积渐渐扩大。或许，可以试试变形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米亚为大局考虑，应该会答应的。
我扶着墙角站了起来，勉强换好衣物，刚走出一步，膝盖就一软，多亏扶住墙才没有又跪倒在地。
“需要帮忙吗？”一双白皙的纤足向我移来，如白玉一般透亮。我恍惚地抬头，正对上一双黑眸。黑眸啊，真少见，上次见到还是玛莎。她有一张尖尖的瓜子脸，眼睛很圆，眼角却拖着一条线，像猫眼一般。虽说体态丰满，踩在地上却很轻盈活脱脱一只大猫。浓密的深棕色卷发一半是湿的一半是干的，湿的那半粘成一绺一绺，干的那半却蓬松地散开。
我微微垂眼，没有回答。我不想轻信一个陌生的女子。
她的热情却没有消减，搀住我的右臂，唇边是甜丝丝的笑意：“我叫波卡·修。你是从外地来的吧？”看见我疑惑的眼神，她补充道：“我以前没有在这里见过你。”
我仍带警惕。毕竟，来这里洗澡的人那么多，来的时间又各异，她不可能能记住每一张脸。
她哀叹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又带着别样的笑意：“又是这种不信任的表情哪。记忆是我的魔法，我能清楚地记住看过的每一片叶子的脉络。”
我的身子一颤。怎么有这种魔法？自从来了慕尼卡王国，就不断见到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我伫在原地，等她说完。
她也靠在了墙边：“从你进来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有一张漂亮的脸，不过气质却与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不同。”
其实，我的家庭和米亚有些相似，同样是一个没落了的贵族家庭。到我父亲这凭借土地的租税已经远远养活不了大家子的人。于是，我父亲年轻时常跟着爷爷去遥远的国度做生意商谈贸易。在西部的蒙卡王国，爸爸到见了妈妈，一个生活在沙漠中的小女孩，却有着最清澈的瞳孔。不知为何，她独居沙漠。黄沙漫漫，这个瘦小的女孩招待了在沙漠中迷路的爷爷和爸爸，并引领他们走出了沙漠。爷爷叫她跟他们离开，去东方的奥斯汀王园。
“奥斯汀，那里很好玩吗？”女孩眨巴着大眼睛
爷爷摸摸她的头：“孩子，那里有充足的食物和水。”
“去那里我们也得住在沙漠吗？”
“不，不，”爷爷的风光变得慈爱，“奥斯汀没有沙漠。”
没有沙漠的地方。小女孩简直不敢想象，她甚至都没返回沙漠的住处去拿东西，就和他们走了。
爸爸一开始只是把她当作妹妹，对她十分照顾。可是时间一长，他们发现他们彼此相爱，在爷爷的准允下，他们走到了一起。于是，有了我和诺拉。
“你在想什么？”她的脸在知何时向我靠近，一双黑眸兴味盎然地盯着我的脸。
我搪塞道：“都是以前的事了。”
见我不愿提及，她转移话题：“你知道非主流魔法士吗？”我点头。对此，我略有了解，就是跳脱常规魔法，创造新型魔法的魔法士。
她的眸子一黯，带些悲悯与忧郁：“我们父母就是非主流魔法士，我如今使用的魔法就是他们穷尽半生去研究、创造的新型魔法。一出生，我本与妈妈一样是水系魔法士。他们……他们抽光了我体内的魔法，洗净我身体里的魔法容器，给我法入了这种新型魔法属性。一开始，排斥反应很强烈，我每天被体内的魔法折磨得魔力爆发时，他们就把我关进地下室。”她向声音越来越颤抖，眸子微眯，她轻轻吐出：“我恨他们。”不一会儿，那几个字便散尽，仿佛从未存在。
她揉揉眼：“对不起，可能你不喜欢听这些。”
“没事。”我看看天色，有些暗了。我决定赌一赌，选择相信她。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你知道怎么制作变形水吗？”
“哦，我很擅长，可是……”她犹豫地看着我。
“怎么？”
“需要一种原料，现在很难找到。普通的商店又没有变形水卖。”
普通的商店？我感觉她有所特指：“那不普通的商店呢？”
她环顾回周，见无人，便低声说道：“我知道一处黑市。可能有变形水卖。”
入夜时分，波卡买了两条面纱，一条给我系上。黑市在入夜后才开门，地点在一家商店内部。一家食品店。波卡碰了一下店员的胳膊，低声道：“鲜花还有没有货了？”那个店员便引导我们走向通往地下室的一扇小门。
我听到他低声朝波卡嘀咕了一句：“哪个小姑娘是谁？”
波卡做微一笑：“我的朋友。”
腿一旁曲，膝盖就一阵刺痛，波卡一路上都搀着我，勉强行走着。
黑市里有许多摊点，人们拿黑纱巾蒙着头和面，只露出眼，目光锐利，一副不怎么友善的样子。路过一个草药摊点，波卡停下，俯身拾了一味草药，碎碎一小袋。“多少钱？”她熟络地交流了起来。对方伸出三个手指，波卡不满嘟囔道：“这么贵啊！”但她还是从袋中摸出三颗碎黄金，递了上去。之前波卡已经告诉过我，黑市只收黄金。
我的周光在众多摊位前搜寻着，终于在最角落的一个摊位前看到了摆着的一瓶变形水。
“波卡，在那！”我指了指，她便扶着我走了过去。
就在我俯身去拾变形水的瓶子时，一人先我一步拿了起来。顺着修长的手指向上，我发现对方披着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他的发色，他与我们一样都系了一条纱巾挡住脸。他愣了几秒，把变形水递了过来，声音温和：“我不和女性抢东西。”金丝装饰的白色袖口从斗篷下裸露出来，我可以判断这人绝对是富家子弟。
“多谢。”我接过，再次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两只眼睛颜色不一，左眼亮金，右眼墨绿。怪人！问过价钱后，我从袋里掏出五颗碎黄金，递了上去，那摊主却拼命摇头，不停用手比划核桃大小的形状。见我疑惑，波卡靠在我耳边道：“他说要五个金元宝。”
五个金元宝？黑市就是黑市，我没带那么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