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索娜!"一个喜悦却略带疲惫的声音从我面前传出。抬头,撞入一对发光的翡翠眸子之中,让人心慌。塞尔斯身着一套黑绸礼服,袖口处修着繁夏的花纹,镂空蕾丝缀着边线。他张开双臂,想给我一个拥抱。
我看了一眼当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沾满尘土的法兰绒棕色长裙以及套在外面的轻质铠甲。我不由闪身身躲开了他的拥抱,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垂下。
"科索娜?"这一次,他叫的很不确定,仿佛不敢相信面前是我一般。我刚才的举动刺伤他了吗?
波卡站在一旁瞪圆了眼,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似想从我们微妙的关系中探求出什么秘密。
我没好气地质问道:"你谈妥了生意?你要给杜波夫公爵提供军火?"
他伸手想拉我的左手,却被我再一次躲开。我与他长久对视着,他翡翠的双眸仿佛山巅古木,孤寂又傲然,他的目光先悠悠转移到别处,我才收回我的凌厉目光。从刚才的对视中,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家族逼迫吗?"我几乎是冷哼着从牙缝里挤出第二句话。
他没打算解释,低头看着足尖,恍若做错事的小孩。
这样的他让我感到陌生,我大口吸进空气,才得以从这窒息的气氛中稍稍缓过气来。尽管没有云,天幕却依旧是灰色的,冷寂的像是上帝之眼,这种冰冷更容易让人心寒。冷风从我半握着的拳中穿过,我却忘记发抖,站得笔直而又僵硬。
再见。我甚至没将这两个字说出口,转身径直往回走。
"你不去追吗?"毕斯索的声音。
"追上去也没用,她现在不会回头的。"颤抖的声音。
我找了家尚在正常经营的旅馆,掏出毕斯索之前留给我的银子付了帐,便将自己锁在房里。
我屈腿坐在床上,面对窗户,看着天色变暗,看着橘色的晚霞褪去。”嗒”!一枚石子从窗户抛进。待我定睛,才发现这不是石子,而是一块黑水晶,附着一张字条。熟悉的字迹使我心跳加速,上面仅有五字:你相信我吗?
我急忙下床,也顾不上穿鞋,冰冷从足尖传到神经末梢。窗外,对街,红棕色发色的男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与其他路人无异。
尤尼斯提说第三块毕哥达水晶会比我们先到达坎巴特。原来如此。
我也明白了尤尼斯提的良苦用心,选在坎巴特是为了让杜波夫公爵认识我们,以塞尔斯朋友的身份。而我竟不知好歹,感情用事,根本没赴晚宴。
懊悔之余,我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冷风贴着床沿爬进房中,炉火中的暖气努力将它驱散。沐浴在半片火光和半片阴影之中,我再次看了一眼字条,嘴角的弧度蓦然抬升,冷暖各半吧。
次日清晨下楼时,我发现塞尔斯和波卡都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塞尔斯身旁还挨坐着一位墨发男子。听到脚步声,他们齐齐转过头。墨发男子的眼眸闪烁着不自然的光,茶色在阴沉天色的映衬下更显深幽。
"塞尔斯,这位是你在坎巴特的朋友吗?"我微微侧头。
塞尔斯的眸中满是震惊,波卡微蹙着眉,唯有那人低下了头,不辨表情。"科索娜,"塞尔斯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是毕斯索啊,你认识他三年了。"
"什么?"我的胃中翻江倒海,记忆像漫天星辰一般旋转,搅和在一起。他是毕斯索。我认识他三年了。为什么一点与他有关的记忆都没有?我尽力抽出肺部的空气,仿佛那样就可以让记忆更加清晰。一片空白。眼前的这个墨发男子,我没见过他,从没见过他。塞尔斯的瞳孔中倒映出我哆嗦的双唇,他被我吓着了,几步上前搀住我的身子,目光凌厉地望向毕斯索。"这是怎么回事?"
毕斯索极不情愿地抬起头来,眼眸已恢复平静:"她被下了咒。"如今,我仅能通过毕斯索的讲述一点点补全自己的记忆。
坠落,我从崖缝中坠落,掉入了刚形成的湖。湖深处掩埋着乌赛和吹笛女子,吹笛女子的魂灵不知为何千百年来徘徊在自己的身体旁,没有散去。魂灵大概是感到了毕哥达水晶的波动,进入了湖水。她仍保有微弱的魔力,掀起水波,将我托起
那时,毕斯索已来到湖畔,复制出一位之前接触过的水系魔法士,好将我救起。
魂灵呈半透明的状态,使用魔力才让周身镀上淡蓝色的光辉。"给我毕哥达水晶,我就把她交给你。"
毕斯索冷笑:"你不过是魔力微弱的魂灵而已,还想威胁我?"他一挥手,身边的水系魔法士便掀起滔天巨波,波涛托住我的身子向岸边靠近。
魂灵朝我脖上系的水晶扑了过去,毕斯索并未让她得手,使了个眼色,身边的魔法士心领神会使了个水诀斩让魂灵灰飞烟灭。
脖上的水晶闪烁着淡黑色的光芒,轻柔的女音在空中飘散:"恶毒的骑士啊,你会得到报复。她脑海中关于你的一切记忆将被抹去,十二点过后,一切皆空。"余音悠悠,回荡在水波之间。
那时,毕斯索并没有将其当一回事,毕竟,对方只是魂灵而已。
睁眼,我将他从身边推开,眼底一片冰冷:"你是谁?"
他知道了这是真的。我真的不记得他了,他耐心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我们的过往,我们的友谊。我被他的真诚打动了,选择了相信他。
第二日,我又问了他相同的问题:"你是谁?"
他一愣,茶色的眼眸翻涌出忧伤,再一次,他向我讲述了一切。我决定彻夜不眠,坐在火堆边,我一遍遍提醒自己:毕斯索·亚帝兰特是我的朋友。十二点是一个打不破的魔咒,再一次,我忘了在我身边的男人是谁。
"你可是尤尼斯提派来与我会合的骑士?"我戒备地问道,不知他何时找到了我坐在我身旁。
他垂下眼眸,背对着火光,好让脸掩埋在阴影之中。良久,"是。我是毕斯索·亚帝兰特。"
我再度问道:"你可是今年新入骑士团的?我没见过你,也没听过你的名字。"
他抬头,迎着火光面对我:"是。"明明是元气十足的声音,他的身子却在不断颤抖,火光中他的眼眸闪烁着盈盈水光,他不断眨眼,极力挤出一抹笑意,好给我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他莫名其妙地低喃:"那时没给你留下好的第一印象,现在不是正好多给了我一次机会吗?"
"什么?"我狐疑地盯着他。
他的嘴角牵扯出了最完美的笑容,眼角却一片潮湿。这样不是刚好吗?每一天都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我不用痛苦,他也不用心伤。
"没什么,请多指教。"
我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这就是真实。毕斯索伫在我面前,目光依旧真诚。茶色的柔光,没有夏天的炽烈,没有冬天的冷寂,仅如初秋的微风,抚过我的面庞。
眼前的这个人,没有厌烦我的遗忘,而是配合着我,一遍遍上演着初识。
肩膀抖动,我倔强地咬着下唇,泪水却不受抑制地下滑。一滴,两滴……
温暖包裹着我的双肩,他将我完完全全地拥住。
我们仍是朋友。
"科索娜,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