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空俯瞰,大陆东北方有一块被世界遗忘的伤疤。
浓雾不是飘在森林上空——
它是从森林里长出来的。
灰白色的雾团像活物一样缓慢翻滚、堆积、膨胀,永不消散。
阳光照在上面就被吞掉,光线在雾层里挣扎几下,最后彻底熄灭。
就好像四百多年前试图闯入的冒险者一般。
森林的轮廓模糊得像墨滴洇开的边缘。
偶尔风会把雾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黑压压的树冠。
这些树长得实在太密了,密到从上面看下去,只能看见一片凹凸不平得、深黑色的绒面。
没有空隙,没有光,树与树之间是永恒的黑暗。
靠近结界的草地突然就断了,不是渐渐稀疏,而是像被刀切过一样。
这边是正常的绿草,那边就是灰黑色的死寂。
偶尔有魔物从雾里冲出来,撞在屏障上,又消失在雾里。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就像在看一场默剧。
站在屏障外面往里看,能看见的只有雾。
普什就是这样,不管怎么望就是看不到里面。
五年前,禁卫骑士接受了前国师的管理任务,但已经做不到加固原结界的技术。
原来一直是副骑士长希尔维亚,过来巡查拿取确认情报,但这次她任务执行时长超预期。
所以普什才顶替她来看看。
透过观察窗,普什盯了一段时间。
雾好像在动,在翻涌,在压过来。
明明隔着屏障,后背还是会发凉。
普什下意识后退半步。
“啧,真是令人不快的地方。”
就在这时,负责人过来报告:
“禁卫骑士阁下。”对方毕恭毕敬地递上整理好的情报信件:“这就是全部了。”
“行。那个什么,”普什挠了挠黑色面具,让人辨别不出特征的声音从其下传出,“人员转移的差不多了吗。”
“是的,这两个月来已陆续搬离永恒壁垒观察所。但是……”
“但是?”普什挑眉,负责人眼中含着疑虑。
“但是……真的是国王陛下的指示吗?只留下自动监测的设备,这实在太不可靠了。”
“你在质疑陛下的指示?”
“绝非如此!但这可是,事关整个王国甚至整个世界的事情啊!”
说着,负责人有些激动。
五年前,他还是观察所新来的记录人员,在主管的允许下观察国师埃德加修复结界的场景。
他和在场的研究员,无一不是各个国家精挑细选的顶级人才。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一份稳定高薪的工作。
但这些年过去,看着监测器上跳动的数值,记录着各种可能的异常状态。
写出报告,然后看着那些来自大陆各国的大人物脸色凝重的开会。
不论是以前的国师埃德加,还是国王陛下卡萨尔,以及王国最高战力部队禁卫骑士团。
全都不贫于巡查此地。
逐渐意识到,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一个国家的决策。
这种“重担感”不是国王陛下赐予的,是他们自己在工作中逐渐体会到的。
普什被对方的气势搞得摸不着头脑。
不想着终于能停止这么危险的工作,反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就一个研究员对世界操什么心。反正陛下已经下令……”
“我想要留下。”负责人一句话,周围走过的其他研究员纷纷错愕地停下脚步。
就连普什也是一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但我依然觉得我应该留下。”
应该留下?你当你是谁啊。
普什想这么轻描淡写地反驳,却被对方坚定的眼神震慑。
就连其他研究员也纷纷动容,攥紧了手中的文件。
“如果没有人看着那些装置如何排除误判?
“如果屏障破了,魔物涌出来,谁在第一时间知道?
“我无牵无挂,但出事时如果无人通报,损失只会更大。”
毫无战斗能力的负责人,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只是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你,”普什一时语塞,后半句心虚小声到听不清:“你为了其他人拼什么命啊……”
就在身边的,也有一个弱小的普通人。
她整天泡在厨房,可以因为买菜贪到小便宜而露出笑容。也可以冲到前线做最危险的事情。
明明就没有自己这么强大的实力。
负责人的据理力争,在观察所内回荡。
啪嗒。羽毛笔落到桌上。
“我也要留下!”
“我也是!”
“本来我也不想走的!”
普什见到这一幕,头都大了。
负责人见状也吃了一惊:“不行!我留下,你们走!”
热血上头的年轻研究员们纷纷站出来:“老师不走,我也不走!”
不算太大的观察所一时间人声鼎沸。
大家纷纷站起,聚集在此处。
那些年轻人就算了,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怎么也听不进劝。
“安静!!”
声浪冲击,烛火摇曳。
普什终于没了耐心,一声气势浩荡的怒吼让在场所有人捂着耳朵蹲下。
话音落下,已是一片寂静。普什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明白了。但是驳回。”
“这。”
“陛下的指示就是如此,更何况后方需要你们这些有经验的带头组建新的研究所。”普什顿了顿:“黑森林看管是由我们禁卫骑士接手,不需要你们瞎操心。散了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普什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不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
普什离开观察所,愤愤地呸了一声。
他其实可以用“回去后将你们的请求禀报国王”为借口敷衍了事,但他没有这样做。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应该在后方藏好,不然不是在小看他们这些顶在前线的战士吗?
“烦死了,可要回去好好抱怨。对了,下午小艾斯特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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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人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些上前搭话。
“不用,你们回到岗位上吧。谢谢了。”
然而负责人只是摆摆手,藏起情绪,驱散了聚集的众人。
能现在还留在这的人,哪个不是怀揣着责任心和热血的。
负责人不到三十岁的年龄,更是其中年轻有为的代表。
在无数视线中,负责人消失在了门后。
大家都知道他不好受,并没有出声。
当天晚上,负责人在观察间门口徘徊,最终还是在没有排班的时候走了进去。
“负责人,怎么了?”
“没事,我就巡查一圈。”
他下意识确认设备是否运作正常,记录着那些已经被下令停止记录的数据。
刚得知撤离命令的时候,他想的甚至不是工作的事情。
【“屏障真的要破了吗?为什么?不是还能撑吗?”】
五年前,负责维护旧屏障的前国师埃德加因伤退休,随后便启用了新式的屏障技术。
在原来旧屏障的外围搭建了新的高强度屏障。
虽然理论魔力强度和构筑技术力都远超旧屏障,但是在对魔物的针对性方面缺少韧性。
因为效果不如旧屏障,甚至可能干涉到旧屏障的稳定性,所以才只能在确认旧屏障无法维护时才将其建设出来。
尽管如此,作为当下魔法研究体系的桂冠,新屏障“不灭神话”依然有接过“永恒壁垒”接力棒的资格。
从百年前就开始计划,直到现在实施。
这不是一个人的成果,是好几代学者的积累。
最初的设计者早已去世,现任的建造者都是他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国王陛下如此笃定它的崩溃?
负责人百思不得其解。
旁边的观察员正好交班,转身离开了房间,就他一人在这。
看一眼仪表,一切正常。
再去确认一下屏障的状况吧。负责人想着,和把守的卫兵示意,独自一人走入通道。
这是第二屏障的唯一出入口,开始留来运送材料,完工后仅留了一个小门用于检修。
这个门由国王派遣亲信设计,局部强度甚至超过屏障的平均强度,一旦第一层屏障被破坏,这道门便会自动封死,并与屏障融为一体。
负责人走入,沿着“永恒壁垒”漫步。
他看向黑森林方向。
全是雾,但翻涌的过程仍能透过缝隙窥探一二。
把手掌放在屏障上,感受这厚重的壁障。
“要是……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负责人不打算再驻留,转身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低沉、闷响、像巨型野兽低吼的声音。
隆隆——
他一愣。
随后地面开始抖动,余光的树木开始左右摆动。
“……!”
地震,上次可以感知的地震,直接导致了黑森林高级魔物的出逃。
“不能留在这……”
黑森林方向的屏障微微闪动,就是这么不到一秒的局部空隙。
噗呲。
一只手从他的喉咙穿出。
像破风箱似的嘶气,接着是几声压抑的血沫咕噜声。
眼睛仿佛要瞪出眼眶,艰难地转动瞳孔,看到了手臂的主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黑森林结界内侧。
没有穿衣服,身形清瘦但不羸弱。
乌黑长发如瀑布垂落,一直铺散到地面。
额前凌乱的长发微微分开一线极细的缝隙。
就在那道缝隙里,一双眼静静显露出来。
深潭般的平静,与冰刃般的锐利。
劳埃德,或者说2号,抓到了这个机会。
“咕唔……!”
负责人被举到空中,不着地的双腿与其说蹬动,不如说只剩下肌肉的抽搐。
要……要通知……通知到……
“抱歉了,交换一下。”2号气质彬彬的口吻。
话音落下,两人的位置陡然互相替换。
草地被鲜血浸染,负责人躺倒在血泊中,左手搭在喉咙的破口上,但无济于事。
看不清了,最后听到脚步声走远的声音。
直到最后,他的右手都放在腰间的晶传球,用最后的魔力发出了观察所的警报。
而在他的身后,漆黑的森林深处,无数双嗜血的眼睛。
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