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肩而过的两人，几乎是同时回头。
然后目光撞在了一起。
艾斯特想移开视线。
但是没做到。
少女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停了一下。
然后——
“艾斯特？”
艾斯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小声回应：
“好久不见，埃丽卡。”
话音未落，埃丽卡微微弯起嘴角。
两步拉近距离。
“真的是好——久不见啊！”她上来便直接拉起艾斯特的手：“果然是你。但你变了好多啊。”
“是啊，这你还能认出来，你也挺、挺厉害的。”
舔了一下嘴唇，艾斯特感觉身体有点僵硬，偷偷打量少女的面部表情。
埃丽卡贴近了一些，看到了艾斯特手中的菜篮里放着番茄。
于是她也提起手中的篮子，用略带一点小雀跃的语气说道：
“一起吧？”
“好、好啊。”
说着，艾斯特下意识迈开腿，跟埃丽卡并肩而行。
前几步是空白的。
因为人不少，能走的路不算宽，距离近到都能听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艾斯特目光悄悄落在对方的侧脸。
“怎么了？”埃丽卡感觉到视线。
“没什么。就是，你现在，还是自己做饭吗？”
“当然啊。你看我刚挑的番茄，不是很适合做酱吗？”
“番茄我也买了两袋，看。不过有一袋是摊主送的。”
“哎这么好，长得漂亮就是好。”
“哪有……”
“我开玩笑的啦哈哈。”埃丽卡笑弯了腰：“怎么脸红了，真可爱。”
“……”艾斯特咬着下唇，看对方的模样，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我跟你说，其实要挑这种手感偏软一点、颜色亮的才好吃 ——”
“转移话题！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这样。”
接下来一路上，两人围着菜摊你一言我一语。
从挑菜技巧聊到最近新学的菜谱。
原本横在中间的尴尬与生疏，在满是烟火气的话题里一点点散了干净。
仿佛五年时光从未间断过一般。
一路走到瓜果区，一眼就看到堆得整整齐齐的西瓜。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彼此对视一眼，对着瓜皮“砰砰”“啪啪”拍了起来。
一个侧耳听声音，一个指尖敲着表皮挑纹路。
然而过程中似乎目的变了味。
“我说你们两个小姑娘啊 ——瓜要是能被你们拍熟，我就不用在这儿摆摊咯。”
一旁摊主大叔无奈又好笑的声音传来。
本来拍得正起劲，这下动作猛地一顿。
手还僵在西瓜上，对视一眼。
耳朵尖“唰”地一起红了。
“……抱歉抱歉。”
埃丽卡先笑着收回手，后脑勺的蝴蝶结都跟着蔫了一点点，语气里满是被抓包的不好意思。
但看到旁边的“同伙”又忍不住偷偷憋笑。
艾斯特也轻轻收回手，嘴角弯着，耳根还有点发烫。
明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现在却不觉得丢人。
感觉……
傻乎乎的。
摊主大叔摆摆手懒得计较：“要买就直接挑，给西瓜按摩我也不会付你们工资的。”
两人低着头抿笑，并肩蹲着挤在瓜堆前认真选了起来。
鼻子出了一口气，艾斯特面上的笑容褪去。
她看向埃丽卡的侧脸。
对方没有看她，只是开口道：“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你？”
“……嗯。”
“还能为什么，你没事不就好了。”
艾斯特一怔。
只见埃丽卡还是没有看向她，反而撇过头去。
她的耳根好像比自己还红。
“没事……就好？”艾斯特低下头，喃喃着。
五年前一个名为“艾斯特”的魔王被处刑，随后她“艾斯特”便消失了五年。
这个名字并不常见，附近大概也没有第二个叫这个名字的人。
就算有，在那之后也被迫改名了吧。
就算如此，也……
“……”
红色蔓延到了脸颊。
两名少女就这么蹲在地上，沉默着。
一直到买好了西瓜都是如此。
“说起来，你身上没有带着那个吊坠了呢。那个八芒星的。”
兴许是为了打破沉默，埃丽卡先找了个话题。
“是啊……给别人了。”
说到这个话题，艾斯特迟疑了。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裙子里的口袋。
对啊，现在不是慢悠悠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应该赶快行动起来才是。
行动起来，才能帮到格林他们……
帮到他们？他们真的需要自己吗？
艾斯特想起了前几天莫奈尔的模样。
又来了，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明明一开始接受时满心欢喜，怎么能因为一点挫折就——
可国王陛下好像从一开始也没有对自己有什么期待。
她用力甩头，试图把那些负面情绪甩开。
“怎么了？”
“没……”艾斯特把话吞了回去，换了一句吐出来：“你说，一个人明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你在想什么？”
“不是我。就是……有个人。”
埃丽卡笑了：“哦，那你那个朋友怎么了？”
“就是那种……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却又在想‘人家真的需要吗’，然后越想越觉得自己多余。但是不多做一点，又感觉自己没有留下的理由。”
“嗯……”
埃丽卡微微垂眸，右手半虚握成拳，抵在下巴下方，拇指顺势轻轻贴住、微微捏住下颌，一副正静静思索的模样。
艾斯特则低头，轻轻捏了捏自己垂下的刘海末梢，过了一会又补充道：
“明明知道在想没用的事情，但就是停不下来。像汤都已经煮过头了，糊了，但还是一直搅，一直搅……”
“对，就是这个。”埃丽卡忽然平静的开口：“你做饭的时候，会担心别人不喜欢吃吗？”
看着对方异常平淡的眼眸，艾斯特愣了一下：“……会。”
“那你还做吗？”
“做啊。就是……会想很多。”
“为什么做？不是因为必须做，也不是必须你来做吧？”
艾斯特张了张嘴，没出声。
“是因为你想做。对吧？”埃丽卡眼睛重新带上笑意，轻轻敲了敲艾斯特的脑袋。
艾斯特看了她一会：“……嗯。”
“担心半天，汤该糊就是糊，该咸还是咸。”
“可是……”
“别可是了，你做饭的时候就是尽管做。别人想吃就吃，不想吃你就再做呗。你不能替别人想‘他们想不想吃’，你想不明白的。”
说这话的时候，埃丽卡语气里似乎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艾斯特也不知道说什么。
埃丽卡问：“汤咸了怎么办？”
艾斯特答：“加汤。”
埃丽卡问：“汤糊了怎么办？”
艾斯特答：“重做。”
埃丽卡笑了：“你这不是知道怎么做吗？想太多就想太多吧，只要赶快做——真正行动起来的时候，自然不会再想了。”
艾斯特也笑了：“嗯。”
真是简单粗暴的道理。
两人一路逛到了市集的尽头，其实根本没买什么东西。
所以感觉篮子很轻。
很轻。
旁边，埃丽卡将手背在身后，口中发出一声不易被人察觉的——
嗤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