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帮你的。”
艾斯特抬眼,直直撞入了菲洛莉娜的视野里。
“说什么鬼话。”
然而菲洛莉娜嗤笑一声,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监视就说监视,控制就说控制。说些好听的话是拿人当傻子?”
“……你说的没错。”
艾斯特知道她的说法并没有问题,
卡萨尔国王陛下就是在控制、监视他们。
辉黎小队的一举一动不仅都清清楚楚,
甚至行动轨迹行动方式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就连凯尔神父都说,
圣疗所之前就有王国派来的诸多眼线。
艾斯特她自己,也确实是受国王委托,
才有的接触她的机会。
在得到信任之前,说任何漂亮话都是空话。
咽了口唾沫,像是把什么暂时先吞进了肚子里。
“那我就不再客气……跟圣女大人你确认一下情况吧。”
坦荡地直起腰,将手放在膝盖上,艾斯特开始直入主题:
“关于魔王可能渗透教会内部,有什么头绪吗?”
菲洛莉娜也正式放下手中的绷带,
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早这样做不就好了的意味。
“魔王,”菲洛莉娜目光往下方聚焦,思考很快有结果,“肯定是顽固老不死那些人。”
“那是……”
“就是你们说只能教会自己内部消耗的‘肿瘤’。”
“保守派?”
菲洛莉娜不置可否,看来之前王国也派人过来了解过情况。
卡萨尔国王陛下在圣女计划不顺利的时候,就在明面上被迫退出了教会的内部斗争,
本来就在魔王潜伏与黑森林的事情上疲与应对。˚
虽然不是对此无能为力,
也只能暗中扶持,真正的核心还是改革派自己。
“普通人中有对教会极端狂热的疯子,他们缺组织,保守派缺武力,怎么想都不可能没有关联。”
艾斯特沉重地点头,
这是很普遍的猜想,
但从菲洛莉娜口中说出来就不是猜想那么简单了。
【“就是因为前两次极端分子发动了袭击,我才配置暗卫的。”】
凯尔神父的话,说明不知为何那些极端人士拥有了发动袭击的组织力。
有计划有体系,干扰圣女宣讲与其相关活动。
再加上诅咒魔法泄露的这个事实。
答案不言而喻了。
“那目前是如何处理和保守派的关系?”
“还处理个屁了的。”菲洛莉娜如无其事爆了句粗口:“他们架空了主教,我们还不得民心,根本没法发声。”
“可是你、你们也有在努力挽回名誉吧?”
菲洛莉娜一顿,垂眸看桌面:“最快的无非是接受挨打,然后以受害者姿态出面。”
这就是在圣疗所以微笑待人,被无礼对待也不能发火的原因吗。
可回想圣女宣讲的骚动,
菲洛莉娜的第一反应又是自己动手反击。
矛盾。
如此矛盾。
她知道要忍,必须忍,
却也会一瞬间忘记要忍。
“那……还要继续做吗?”
轻声询问的声音传入菲洛莉娜耳中。
从侧面看去,她的睫毛轻颤:
“当然做。”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是快乐不快乐能够说明的,选择。
艾斯特所认识的那个菲洛莉娜,
从来是毒舌、好斗、不示弱,
如果是那个她,可能已经带着辉黎小队给教会平推了。
终于想明白了,
艾斯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一开始看到菲洛莉娜这幅模样,
就下意识觉得她是在委屈自己。
尽管这可能才是成为圣女的“必经之路”,
但艾斯特还是想要介入,擅自认为她想要有人“救”她出来。
这是伪善。
没想过她已经不是个孩子,
至少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孩子。
她也有自己的选择、决断与想做到的事情。
艾斯特放在桌上的手逐渐缩起,
她的上身慢慢倾斜,从侧边,想看到菲洛莉娜的表情。
16岁的年纪,一副近乎亵渎的容貌,
仿佛天生就该被供养在祭坛上,
不染尘埃。
可那澄澈的蓝瞳中,没有半分惊惶,没有半分乞怜。
微微颤抖的睫毛,并非因为害怕,而是按捺不住的颤栗。
不是担惊受怕,不是委曲求全。
而是流转眼底的不甘,和——
冷静到近乎危险的,愤怒。
似乎盘算着,如何亲手撕碎这不合理的困境。
让人相信,只要让她抓到一个机会,
便会狠狠反击。
“你可以留在这里,”菲洛莉娜没有抬头,声音冷静:
“但你要告诉我,你能排上什么用场。”
“……”艾斯特嘴巴半张。
被冒犯后的忍耐不是假的,行动失误后的自责不是假的。
真正虚假的,是她那张,
仿佛人畜无害的圣洁面孔。
她不需要被救,因为没有人能够救她。
所以,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
还能有什么……
“我——”
艾斯特上身前倾,只想尽可能靠近那名少女。
曾经自己站在她身前,将其保护的娇小影子,
如今站着。
站在风暴的最中央,
独自面对着所有恶意与冷眼,
却仍然拥有着前进的勇气。
“我,可以——”
艾斯特停顿片刻,随后脱口而出。
………………
…………
……
“什么是我可以当你的出气筒啊……”
回家后,艾斯特在床上夹着被子来回打滚。
想起菲洛莉娜愣住,想开口但是词穷的模样,
她就恨不得现在一头撞死。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才过了一遍脑子,
想明白了这有多荒唐。
她其实想说的是有任何不满和郁结,都可以找她倾诉。
可那瞬间,转念一想觉得她不会愿意什么都对她说。
因为她是国王的眼线,
一举一动都会被她往上汇报。
想改成陪伴,又觉得会不会太亲密。
结果,到嘴边变成了“出气筒”。
想再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的她脸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两句苍白的解释,直接光速致歉,夺门而出。
临走前隐约还听到了挽留的声音。
死死地将枕头捂着脸,如同要将自己窒息一般。
发出了矫情的无意义呻吟。
待情绪平息,
艾斯特缓缓松开手,整个人大字形躺在床上,
枕头从面上滑落,掉在地上。
但她没有马上去捡。
只是看着天花板,
露出了一个论谁都会觉得傻憨憨的笑容。
是在笑自己,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其实也没说错,她现在除了做菲洛莉娜的出气筒,还能做什么呢?
能在她身边陪伴,提供支持,
就已经是自己能做的全部了。
……
说起来,
从生命海岛回来后,也已经过去了大概有十天。
国王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
也没有暂时没有需要假魔王登场的场合。
接下来随着辉黎小队的特殊课程重新开课,
也该去适时地接触他们,
确认一下每个人的现状。
还有就是……
“啊对了!”
艾斯特从床上弹起,从挂在墙上的裙子内侧口袋里,
翻出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的是王宫内的地址,还有一段话:
“贤者遗物,只要能承受代价,必定有重大用处。”
当时拿到之后好像发生了什么,
结果就忘记了。这都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半月。
好在期间一直在忙,没在脑袋不清醒的时候直接把衣服拿去洗了。
“事不宜迟。”
艾斯特穿上鞋,打算立刻找人判断纸条内容。
贤者遗物,如果是真的……
希望没有耽误。
房间门随着人的离去,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