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我？你妄图给一本不存在的作品做注解吗？”魔女的语调拔高了几度，气焰嚣张。
“哼哼，兔子洞先生怎么可能掏出你要的野兔呢？它是仿·制·的·肛·门。”
“一头扎进真理之门，文化的粪坑！”
情况有些不受控制，三月響的嘴角出现了一个铜拉链头，仿佛火车驶过唇间，音色格外爽脆，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啮合起来，鲜血在黑白漫画网点纸质感下滴滴嗒嗒，自上而下浸湿了和服，晕染开的黑色血渍如大峡谷幽邃的缝隙，向里面投以一目便能瞧见尽头渺茫的白光。白光是带着空间一同纹裂的成像之镜，可能更接近蜷曲的圆环，一处藏宝洞，原封不动地照搬了精神界的海港、暴雨、禅院、虹彩、榻榻米、風間響和艾尔伯特客串过《芝麻街》的手偶、伊藤润二的达达主义习作，包括吉尔·德勒兹早年栽培的土豆。
其实白光之中一无所有，沃尔德莉决定摆脱回音的臆想症。
她侧了侧身，朝仇敌惨白的艺伎式的脸斜视。
痛苦导致了響挤眉弄眼的怪奇景象，“唔……唔唔唔……呜呜……”她的指尖在抽搐，乌黑的眼珠不住地往伤口瞟，好比随着最纯粹的鼓点频频缩放，倏尔盯回沃尔德莉的瞳孔——那份冷峻——却隐隐揭示坦然自若的迹象，似乎她正筹备着更叫人解气的演戏内容：换句话说，这一幕，连开胃菜都称不上呢。
三月響用双耳发出了讥笑，拉链条无瑕地融合为她唇上的硬齿，被巧妙破解，她变成了裂口女般的恐怖妖物，“可怜的小倔驴，你应知文明的灯火在我眼里无数次亮起又熄灭，寰宇庸常的诞生无异于晨雾，论域的垮台犹如纸牌，情节堆陈的句符多达无限不可计数，永恒作砖块的黄金高塔也会土崩瓦解。我的思维曾酿成一杯醇香的美酒，微微倾樽，它们就陷入迷乱，即便是‘全’也不得不蛰伏于其卑劣的躯壳，受到标序的诸隔绝山脉重压，闭壳透出奇光异彩并轰然炸裂，从中流淌的血汁成为了江河的现象，无、无限、无限光均顺着它远去入海。打算借着所谓的‘人物弧光’占据现实优越感，何德何能不被概率潮汐中涌泛起的酒泡淹没？何德何能幸免于漩涡轮回的撕扯？你——”
“闭嘴闭嘴闭嘴！你这|贱|货！”沃尔德莉怒无可怒了，在心中痛骂，当然表情上始终不浮现一丝攻击性，是凉夜吹下的风稍微让她的火气降了温也说不定。
因此她蓦然间沉思默想片刻，思维，快如晚风过境而将消散的云烟。
“丑陋之外，还有别的。”
“狭隘之外，还有别的。”
“愚蠢之外，还有别的。”
“重复之外，还有别的。”
“荒唐之外，还有别的。”
“死亡之外，还有别的。”
“文字之外，还有别的。”
“孤独之外，还有别的。”
“……‘别的’，从来都在。”
“然而，三月響，你，曾低头看么？”
“你不是奇迹之枪所贯穿的回音魔女，你是本该争得幸福的普通女子高中生。”
“‘本该’属于侮辱或规训吗？”
“谁人的预期？”
……
“帕伊有没有在挂念他的姐姐？希望爸爸别太担心我。”
她把掉下来的现实感按回凹槽。
风从天空的云端直坠大地，然后跟跳楼者们撞歪自己的脖子一样变向。
这阵风鲁莽地擦过，晃落了几片叶子上透出苍绿色的雨珠，它们落在树脚边的水坑里，淅淅沥沥，引起的波纹互相干涉并产生更驳杂的波纹，涟漪们像泡泡般膨胀、触探彼此，并交叠彼此的颤动，传向水坑的外沿后很快归于平静，受星屑稀碎的冷夜反衬得不值一提。一切都沉默了，凝固于蓝调的星光下，没有人敲钟，也没有人继续埋葬死尸，共同陷入了亘古恒存的安息。
沃尔德莉余光瞥见水的回波，对空心的刻板人物三月響深恶痛绝，只不过，在这吃与被吃的矛盾尤其尖锐的地方，安顿亚狄乌拉比搭理那个神经兮兮的魔女更紧要，尽管她越是极力避免，魔女的笑就越是使她头疼。
“去睡吧，黎明之前我就回来了。”她深呼吸酝酿情绪，将亚狄乌拉揉进柔软的心窝，生疏地学着母亲的样子，轻喃着劝说，最后竟尝试去跨越主体间屏障揣摩亚狄乌拉的想法。
亚狄乌拉好像晕乎乎地应答了，但嗫嚅的发音被闷得严严实实，瓮声瓮气的，沃尔德莉听不清它究竟是“嗯”还是“哦”、“呃”或者“不”。
“可是……我还有……”
别的什么？
如同纤毛拨过耳廓的羽丛，沃尔德莉被触动到了，垂下头来凑近倾听，唯恐错过了怀里这孩子梦呓似的一言一语。
两手提起来揪了揪沃尔德莉的衣角，把那片布料攥得皱了一分，僵持了一会儿，然后不情不愿地撒了手——亚狄乌拉从她的|胸|脯|抽出脑袋，在那双困倦到飘忽的努力睁大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尔诈我虞的算计，没有任何对魔女口中【无限】的崇敬，只是照见了云气缭绕的星：“还有一点点自私的……自私的……”小家伙卡住了，绞尽脑汁都不知道怎么指代它、形容它、描绘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但讲不出的杂绪、难以言喻的感情，却冲击着这一脆弱的心理空缺喷薄欲出。
这句未完的话敲得沃尔德莉的脑子“嗡”一下。
“我怕……有时候怕……怕这个新家庭不要我了……爸爸说，世界不会因为你弱小就无理由地善待你的。”亚狄乌拉使劲眨眨眼，眼皮沉甸甸的好像随时都准备阖上，喁喁中冷不丁冒出少许哑哑的哭腔，以及停顿，“我想做有用的人，沃尔德莉姐姐，你觉得我派上用场了吗？”
在父母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下，她结识了扭来扭去的竹条朋友，懂得了如何舞动那生锈的飞鸟“咔嚓咔嚓”给人剪发；从缝扣子和补破洞学起，练到针脚整齐了，就替邻居缝补衣服、改裤脚等挣口饭吃；无论何时何地，礼貌对待帮助自己的好人；鞋垫下可以藏钱，内衣兜里也应该缝一部分，防止被居心叵测的人抢劫；记账是必须的；用流动的清水洗掉伤口的脏东西，拉肚子需要喝带盐的水；突遇对自身不轨的人不光喊“救命”，喊“着火了”能引来更多人；金属零件比其他的垃圾贵重……“最后一件事，牢记好，你还有爸爸呀。”溪边，巴夫里恩坐直腰杆，恍如一座遮天的岩山，为仰躺在他大腿上的小女儿洗、梳头发，以这番叮嘱结束了父女俩漫长而愉快的交谈。
亚狄乌拉伸出手指连戳他硬削的鼻梁，眯紧眼“咯咯”笑着，笑得身子像鱼儿一样弹颤。
她的父亲，她和蔼的指引者。
但不久，竖起的手指再也无法有实感地碰到什么了。
她的祈盼全盘落空。
他的面庞逐渐变得模糊，迷失在了黑火药味的烟雾中，冒名顶替的是一位令人生畏的军士。有他与无他的马尼加西亚，对她而言有着两类完全不同的气候，它的炎热，它的苦雨，终于分毫不减降临在家庭之上，水光映现着某块冷酷的废料的铜绿色，某条呕吐的臭水沟的阴绿色，某粒来不及发芽的种子的霉绿色。
……
整张脸不由自主地抑下去，她悄无声息地哭了，泪水尤其的多，仿佛一股脑扔出不能使其振作的包袱。
她感觉到沃尔德莉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蹭。
“一个人死不见尸很有用。”三月響嘴碎地说。
沃尔德莉不搭理她。
拉得颇长的“吱呀”声像细线穿耳而过，随后，门内暗紫的两点夜视眸光带出了低语，话里若有若无地流露着忐忑，“你可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啊……沃尔德莉。”
被直呼其名的姑娘愣了愣，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面前柯塔娜惴惴不安的互搓手背动作。想必她已经偷偷听明白二人的争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