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到草地的斜坡,视线一射向那栋暖黄色小楼,桃子整个人就像被灌醉了,脚步轻轻一顿,视线牢牢铆在店门边那道身影上移不开一寸——雾遥伫留在那展示柜旁,身姿清瘦挺拔,苍白的半脸被暮色渲染出一层柔和的滤镜,他垂在身侧勒着纸袋绳的手指,也好看得让她心跳骤停。
间隔一条街的电线杆旁,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被发现,也刚好不会跟丢目标,小熏负责举着望远镜探查情况,“确认了,桃子在对着店门前的一个人犯花痴。”
“他会是桃子说的那个‘雾遥’么?”小都蹲在电线杆后,双手捧着脸,语气中含着不敢笃定的意味:“要不要告诉尤教授?”
小熏皱皱鼻子,将肩膀的挎包带往上拎了点,一本正经地否决,“先别把教授扯进这件事。”
……
桃子捂住了发烫的脸颊,连呼吸都变得有如在糖浆里沉浮那样甜丝丝的,嘴角衔着痴迷咧开来,脚趾在帆布鞋局促的空间中里蜷缩又舒张。更夸张的是,数十颗饱满的大红爱心“啵啵”地从她周身冒出来,晃悠悠飘上半空,在头顶聚成了一朵满载爱意的云——这尽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的反应,但相比于以往对帅哥们自作多情的花心,却多了一份“能真正被人喜欢”的胜券在握。
幻想让她眼前蓦然凝出一片迷离星光,自动彩排放映一幅幅画面:
天花板洒下旖旎的氛围灯照,衬上墙壁日文书法挂轴的静态、无形的淡淡墨香,角落的观赏植物枝叶被入堂风拂过,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一静一动在这家店内交融,孕育了清新的和风生活气息。
浅棕色方形钟的时针清晰可见直指一对新晋情侣,而吧台又以简洁的一划分割开后厨的忙碌与前厅的浪漫。正如彼时的樱子小姐跟庄一郎先生,她和雾遥成为了被内饰统一烘托的焦点,相向坐在靠墙的双人座——棕绿色的框架接合了深紫色软包,随便往后倚也十分舒服了。
约会一开始,她以外的一切仿佛都不再重要,雾遥用手背将原木餐桌面的迷你立牌、筷子收纳筒与调料罐推至边缘,呈给她大杯艺术品般的鲜奶油红豆蜜刨冰。她羞答答地抿了抿嘴,笑靥如花,撞进了他含情脉脉的目光,余光看木勺挖起一小块绵密的红豆沙,又依次搅进顺滑的鲜奶油、香草冰淇淋球混合撩出,最后以水果片之间一颗红樱桃作王冠上的点缀,递到她唇边。她条件反射似的前倾着脑袋含下勺头,甜度适中、口感层次丰富的美味在舌尖化开。
“唔嗯~亲爱的喂的就是好吃……”她不知不觉小声呢喃了出来,全身心浸在粉红泡泡里,脚步都飘飘然了,可正在她即将脑补到把沾有鲜奶油的唇瓣迎过去,一个接一个的爱心快要抵达云端时,粗暴刺耳的嘶吼霎时撕碎了幻想:
“MOJO!!!快给本大爷交出你手上的甜食!!”
魔人啾啾嚣张的声音在雾遥那个方向炸响,吓得桃子满头的爱心“啪嗒”一下碎成光点,恍然间回神,只见他一把拦住雾遥,几乎炫耀式地舞弄着青面獠牙,并通过机器行走装置,撑起内衬边缘带金色锯齿状纹饰的阔肩斗篷,突出自己体型的威慑力。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人腰间嵌着“P”字符的变身器亮起急促闪光,“嘀——嘀——嘀——嘀——”的提示音此伏彼起。
远处藏着的小都与小熏迅速对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取下了华夫饼形腰带化妆盒,分别挥手令变身戒指拨向其翻盖弹开后显露的按钮。
“Rolling Bubbles!”
“Powered Buttercup!”
桃子喉咙发紧,似乎收敛了恋爱脑少女的心潮澎湃,拍拍脸,硬绷一副严肃的神情。
“Hyper Blossom!”
三位飞天小女警一刹那换装完毕,粉红、碧蓝、青绿三色光束从魔人啾啾视野的两端腾空,极速描绘抛物线的轨迹,颇有默契地曲腿卸力,落在他与雾遥连线的中点。
毛毛双腿前弓后蹬,顶髋扭腰,以左拳流畅击出一阵威武的风痕,薄荷绿短款战斗服的裙摆由于后坐力飘舞些许;背心上的桃红线条爱心标识正对雾遥,花花高举着蕴含无限元气的右拳,将左拳收在胯侧,踮起了偏前的左脚,橙金色的高马尾仿若在脑后铺成了熠熠生辉的红霞;泡泡跪地向外张扬两臂,指尖探出露指手套而自然地舒展开,螺旋马尾辫随之摇晃,眼眸盈着一泓蓝湖般的明快。
三道绮丽的光在她们身上织出交错的色彩,三个身影在同一帧里绽放着各异的锋芒,三种节奏天衣无缝地咬合在一起,相映成辉:“战斗之爱的科学传说——飞天小女警Z参上!做好觉悟吧,魔人啾啾!”
而被她们护在身后的雾遥,提着甜食纸袋的手指往掌心戳得更深,就好像哪怕指甲刮破了皮肉也不足惜。
他垂眸瞥了眼鼓鼓囊囊满袋子她爱吃的点心,又昂首睨向咄咄逼人的魔人啾啾,神色依旧平静,好像一具被永远冰封而不会随时间流逝腐朽的尸体。对于横跨所有规定者的魔女,交出与否,本就没什么区别——甜食遭抢,或因战斗损毁,结局必然都大同小异。存在注定是归无的,任何对终极的哲学探索最终都会得出它已经跌得粉碎的定论/,/所以魔女当了无的处刑刀,顺应那无法顺应之无,身披无的绝对暴力。
德勒兹重在理解生成的变现,当他遭遇具身性的肺病的伤痛,当他面对死亡这种暴力,当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竭尽全力都无法继续思考哲学,就只能以自杀来展示他的生成-生命,从巴黎十七区寓所窗户跳下,拥抱暴力、让暴力呈现差异。但是死亡这种暴力除了无差别的死亡以外什么也不生产,回音之回音-沉默只是在废墟上一无所知地重复。
暴力始终在场,像看见色彩、听到噪声、感受触碰一样随处可见,持续地空转自身,但是我们却总是视若无睹,反而认为暴力背后存在着秘密。指出皇帝的新衣等于不挂一丝的小孩就是绝对暴力的化身,他并不是道破了秘密,而是展示了皇帝就是没有穿衣服这一无法被忽视的事实的在场。皇权死在绝对的暴力下。
不存在者不存在,则不存在者存在,无不可动摇。这是她真正反常识的一点,即她赖以维系的享乐并不源自杀戮,而是源自杀戮背后对无之大他者纯粹形式的效忠,最叛逆的人反而是最墨守陈规的。我知道,但我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意志不驾驭暴力,暴力不驾驭意志,暴力就是权力意志之无。
有善,亦有恶。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大盗不死,圣人不止。
死,死,死。
无善,亦无恶。
为了反抗叙事暴政,我将你精心设计的人物跟剧情安排通通消灭。
奴隶HuMan不是傀儡,奴隶HuMan自由地在决断,自由地在解构邪恶的过程中建构了恶的冰冷的合法性,因此是真正的犯罪者。我有罪,我会自杀千千万万遍来赎罪,一千万年的岁月里,一千万颗星球上,一千万个古老的文明将我拆解成一千万片肢骸,而代价是同态复仇论沦为增量游戏式的笑话。
可目光一转,投向前方想保护自己的桃子身上时,他眼底那层比角膜还要能弯折一切的漠视悄然滋生了磁化般的干扰:它曾获“决绝的暗涌”之名。
因为无疑是他专为她准备的。
因为是她喜欢的味道。
因为是她渴望和他分享的甜食。
因为……他可能是忠于……的骑士。
魔女不担心out of character,她没有character,她是一柄骑枪的拟人化。
忠于无,差别无差别地从无差别的沼泽之中徐徐上浮,迟早沉没。
忠于她,不受她直球输出的爱欲灼伤。
明知自己和她的关系也逃不出观看的范畴——三月響被观看,桃子被观看,她们“爱无能”和“爱超能”的戏剧张力被观看,关系与其他关系的关系被观看,观看被观看——雾遥把纸袋往后挪了挪,清冷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直接穿过三位小女警之间的空隙奔向魔人啾啾,“这不是给你的东西。”
魔人啾啾见少年选择了公然违抗,深色阴影包裹着的眼睛立即通红,脸颊两侧和脖子周围的刺毛耸动。怒气积累到临界值,他又原地乱蹦,印染着紫色环纹、蓝绿饰带上镶有椭圆红宝石的高筒帽都歪向了一边。
花花率先发难,食指冲着他的眉心连声斥责,“魔人啾啾!你居然只是为了甜食就要抢劫市民,而且对方还是这么帅的一个帅哥!绝对不可饶恕!”这一刻,魔人啾啾超越了以往的全部怪兽,光荣位居桃子的头号死敌。
“区区人类也敢对本大爷说不?!他长得帅又怎么样?岂有此理!本大爷姑且也算是猴子里的帅哥呀!MOJOJOJO!!”魔人啾啾从长袍兜里掏出一个造型复古、信号灯红光忽明忽灭的定位控制器,狠狠握拳敲打上面标记着感叹号的按钮。
“废话少说,我们一决胜负吧!”毛毛拖动了身侧斜挨着的黄色巨锤,在地面犁过一道轨迹。
电波贯通街巷的建筑物。
彼方,那间杂草丛生、围着歪歪扭扭的破木栅栏的漏洞旧房子——魔人啾啾的基地——剧烈震颤突兀地从它的地底向四周波及,木板吱呀瓦解,地基轰然坍塌成深坑,连同相邻的建筑也一齐崩裂垮下去。伴随着齿轮轰鸣与引擎的闷吼声声入耳,一台通体灰黑、壳下遍布狰狞管线的机械巨蟹便破土而出,八条械足尖端调试与地面的夹角,点燃喷口,轰散开一圈如沙尘暴般的尘烟,凭借强力火箭推进器疾射尾焰飞升,循着定位信号直朝金时堂方向呼啸而来。
恐怖的破空声惊动了沿途居民。
巨型机甲在天上绘过一抹凌厉的黯影,足械扭动关节,推进器极限反转减速,以陨石天坠的势头重砸在道路中央,八条机械节肢扎入了水泥路面,将草皮掀翻剐出远胜于刀削斧凿的沟槽,庞然的压迫眨眼间使之凹陷,像当街引爆了温压弹,绿化花坛也被巨蟹卷携起的局部狂风撕烂,并有千百碎石四溅、路灯腰斩倒地等灾害次生。
余威传导至金时堂,门窗哐哐作响,其中原本正在挑选点心、喝茶休憩的顾客脸色骤变,有人在惊声尖叫,有人撞翻了桌椅,有人慌不择路挤向门口,脚步声杂乱踏成一片,点心、茶具和立牌摔的是满地狼藉,众人连滚带爬地从店两侧巷道仓皇逃窜,唯恐被从天而降的怪物袭击。店主樱子脸色煞白,却仍然死死挡在柜台前,不肯放任承载着父母夙愿的金时堂毁于一旦,直到被庄一郎牵起手劝说才一起跑去避难,只剩下雾遥订做的鲜奶油红豆蜜还在角落孤立不倒。
两根粗壮的棒状眼柄高踞在巨蟹机甲顶部,每一根眼柄都是独立驾驶舱,可三百六十度环顾,视野极佳。左边那只座舱内,粗暴小子Z三人组业已各就各位,摩拳擦掌只待开火;另一只眼柄舱自动弹射脱离了主机体,在尘埃的掩护下,舱底自备的火箭喷射器拉出狭长的淡蓝色火舌,倚仗流线型的低阻力外观贴地飞行,穿梭过烟幕,勾出一道月牙形的回路打开舱门搭载上魔人啾啾。
归了位,他得意地扳着操纵杆,举止咋咋呼呼,“见识见识本大爷巨蟹歼灭者的厉害!”八条机械长足再度喷吐烈焰助推,整台机甲稳步突进,每前驱一步,水泥面便会被切开暴露出路基层的沟壑,一旁的电线杆也应声折断,电线噼里啪啦地迸出无数火花。一主一副成对的致密材料蟹钳带着裂空风压,横行霸道地向着小女警们猛攻而去。
她们也兵分三路开始了作战。
“杏仁饼干射击!”花花甩出掌间的悠悠球,红色球体以回转的蓄势抽向了蟹钳关节,试图打乱它的攻势,为她们聚集能量施放必杀技创造机会。
泡泡飞到了制高点,弯起肩、肘将洁白的泡泡魔杖抬至颈后,在一霎间,挥扫出了一缕椭圆形流彩的痕迹,“香槟气泡攻击!”泡泡环中生成了一连串表面浮着油彩般的泡泡,悬滞于眼柄驾驶舱的视野范围内,折射令人目迷五色的夕阳光,瘫痪螃蟹机甲的行动枢纽。
毛毛抡着她的重型锤子纵身一跃,从正面吸引注意力,“音速摇摆锤击!”巨锤和金属蟹钳激撞,爆发了“磅”的震耳响声阵阵回荡。
而雾遥提着那袋甜食,趁人群忙乱、罕有人在意他的行踪之际,利用暖帘的遮挡后撤进金时堂。箭步未停,他单手抵上吧台,借势一撑联协着腰腹发力,身体横空旋起,双腿在收摆中始终没有刮到扬起的手提袋,如飞燕般跨过了障碍,落地时脚步轻弹,一气呵成,躲到吧台后隐蔽的厨房,彻底脱离战场视线。
他眼神一凛,周身倏然萦绕一圈淡紫与鎏金交缠的雾霭,气流宛如被这两束逆旋的光缎无声扯动,将他从头到脚吞噬于内。雾重塑了少年冷峭的容貌,他的肩线缓缓收窄,眉眼更为锐利,骨骼和身姿的每一厘都在光雾中蜕变,长发扭转自缚成墨绳般的长辫垂落,褪去少年的冷硬,再赋上少女独有的气质。
然后,浓雾又担任巧手的裁缝,迎合她的肌肤及身材量体添衣,层层织就,一席华贵的紫金色蝶纹和服的翼袖若隐若现,静等雾气散尽,原先的少年身影已然磨灭——少女骑士·三月響,眼瞳泛着冷冽的暗紫光泽。她抬手抓握,一杆造型华丽的英伦皇家骑士枪自虚空中构形,被她执于掌心,枪锋闪耀着不属于人世的幽远之光。

命中注定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