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机甲在终结技面前彻底失去了招架之力。
那枚淌着亮粉色光纹的巨型悠悠球,脱手滚过不容置疑的突击直线——球体与装甲接触的那一瞬,便撞凹进它的底壳,在浩然气浪一举扬除废墟沙石的激涡下,势如破竹,紧随着机甲胸腔里迸出的金属被压裂的钝重哀嚎,仿佛将空间都沉甸甸地陷在了此处。然后,悠悠球两瓣半球盖沿着预埋的轨迹兀地旋开,本已嵌入机躯的部分撕纸一样地剐起了它的腹甲,带着向各面劈砍、一圈圈绞入机器接驳缝隙、扎穿钢板的电弧,从左右方死死包夹住机械巨蟹,刹那间挤得八条节肢自关节崩断。巨蟹歼灭者整体形变,在火光中成为一团扭曲的残骸,那对眼柄驾驶舱的火箭推进器也损坏了,不复几分钟前的威风凛凛。
“救命啊啊啊!”粗暴小子们失声搂着彼此。
另一边,魔人啾啾的表情仿佛在说“果然又是这副结局”。
悠悠球仍在窜升,像一颗从地面弹射逆飞的火流星。
各种噪音争相混合,没有旋律。巨蟹机甲因悠悠球的压力蜷缩、痉挛着,每一颗铆钉,每一片齿轮和每一捆电缆,每一条藕断丝连的足肢,均仿若工厂仓库里被引燃了的烟花,由内而外一齐喷薄出炽白的啸炎,冲溃自己层层分崩离析的强化外壳,让零件凌乱地坠落于地表弹跳三两下,甚至把副蟹钳炸到了更高空猛转着分解,液压油在高温中烧出一道黑、红参杂的浓烟。巨蟹歼灭者不再是巨蟹,而只是报废的大铁块。
毁灭性的爆炸在这一刻降临。
“轰轰轰!”
蘑菇云在天壤尽头腾起,挟着机油的焦味以及夏日傍晚存积的热量,渐渐往上攀爬,将最后一抹斜阳渲染为血红的剪影。魔人啾啾屁股后拖着超长烟迹,从头到脚糊了锅灰似的,划过天际,歪歪斜斜地坠向远方,顺着完美的抛物线摔回了老巢——那间杂草丛生、围着破木栅栏的旧屋,但目前是一个被机甲顶出的深坑——“嗷嗷嗷MOJO!”的吃痛声隔着街都能听见,想卷土重来需要不少时日了。
滚滚热浪与狂暴气场扑向四方,本是桀骜不恭的粗暴小子自然也难逃一劫:比比反戴的火红鸭舌帽被吹跑,橘红色发丝卷曲毛躁,脸边的创口贴都要黏不住了;紊乱的气压搅散了布布的中分浅金发,烟火燎得海蓝运动外套的衣料焦脆,铺上厚厚灰垢;巴巴扎的小辫子末梢燃着火苗,他手舞足蹈,尖叫被风波余韵削成时断时续的音节,紧随他的两个兄弟还有魔人啾啾“原路返回”,穿破火烧云层,争做日暮中最闪亮的陨星。
“乳臭未干的小鬼。”目送着反派们退场,三月響周围雾霭迂旋,如两种颜色的织丝被同一根针牵引,令她在褴褛之裳抽离出的气雾间淡化,不辞而别。她们都未曾察觉她的存在,仅仅好奇为何机械巨蟹要对着空空如也的地方浪费时间,接着就连好奇心都湮灭得一干二净了。
零件震起的硝烟匍匐在光秃秃的坡上,一片片沉淀,隐约散射着余晖的光束。而花花四肢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右臂前伸,五指微张发颤,大口大口喘着气,以至忘了系好蝴蝶结,顾不上从肩侧滑到腰边的马尾发梢沾着的灰尘。
她垂下手,肩膀的酸痛、腰背的灼热、膝盖的弹响——所有这些感官像退潮时的礁石,一晃眼从麻木中裸露出来了。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被尖锐物割开的红痕,血迹已经干了,凝出一抹暗沉的细痂,由黑色手套以下的近掌端一直向桡骨延伸数寸。因为雾遥闯入生活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她的脑子现在乱糟糟的,忽然又不太确定这道伤口是什么时候添上的了。
雾遥知道有关桃子的一切,知道东映的改编使“赤堤桃子”抽身于原版花花,成了一个独立的角色。然而,喜欢花花的粉丝,看到桃子这种毫无理性领导气质的感情用事就非常不适了,再加上官方把它当作笑料来消费,而观众们被训练为在她出糗时笑,“笑”保护了观众不会被桃子打动,也掩护了官方不给她安排成功的恋爱,因此粉丝更不可能视其为自己喜欢的类型。
笑是安全的距离,是绝佳的麻醉,笑完就可以翻页且不必负责。
但真正的事件必然覆水难收。
无匮乏者缺少“匮乏”,没有匮乏,所以有了匮乏。癔症主体挖掘出故步自封的倒错狂矢口否认的知识……当真?热度证明了这人物的塑造有够差劲的:自恋,敏感,贪吃,无端幻想,时而闹脾气,霸道骄纵,任性刻薄,忽略朋友的感受甚或拒绝她们反驳,情绪化作战,很少换位思考反省自己的过失,倘若抛开有失偏颇的美化滤镜来看待,她的自吹自擂就都是天大的笑话。

而她对面的又是什么呢?
是——
全能的魔女,不可解的魔女,超验的魔女,自指的魔女,矛盾的魔女,超混沌的魔女,无限的魔女,层级制化上帝视角的魔女,宇宙大火之灰的魔女,沉默的魔女,逻各斯的魔女,表象套表象的魔女,大千的魔女,绝对的魔女,无理由的魔女,休谟之叉的魔女,琐碎主义的魔女,言出法随的魔女,超越时空的魔女,自在永在的魔女,理型的魔女,非逻辑律的魔女,四句破的魔女,空规定的魔女,杂多的魔女,物自体的魔女,形而上的魔女,不可能存在之真的魔女,万有的魔女,大对体的魔女,圣状的魔女,辩证的魔女,逃逸线的魔女,块茎的魔女,异质的魔女,症候阅读的魔女,观视驱力的魔女,意识形态的魔女,消费景观的魔女,神圣例外的魔女,犬儒的魔女,范畴论的魔女,公设的魔女,线性的魔女,模态的魔女,后结构的魔女,X当且仅当“X”的魔女,前本体论的魔女,解缚虚无灭尽启蒙的魔女,左翼的魔女,右翼的魔女,审判的魔女,库伦爆炸的魔女,奇异夸克的魔女,质能无损转换的魔女,在每个人脑海中不定形的魔女,Ω-猜想的魔女,完美集性质的魔女,超限归纳不合法的魔女,弱柯尼希引理的魔女,豪斯多夫维的魔女,巴拿赫不动点定理的魔女,不受人们青睐的魔女,核反应堆的魔女,重力真空星的魔女,ASCII码的魔女,Irasutoya的魔女,WOTA艺的魔女,术语的魔女,词项的魔女,阿卡那的魔女,补数的魔女,逆转录的魔女,视锥细胞的魔女,天启宗教的魔女,聚乙烯的魔女,无性恋的魔女,仙境在她之内梦游的魔女,知道自己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魔女,魔女回音的回音魔女。
为桃子着迷,为一颗永不枯萎的心着迷,他选择了不在场的在场,选择了冷冽,选择了最能代表自己的世纪末胶片质感美学符号——你的视线永远无法与他的相交,他在诱捕一个同样不属于现今时代的女孩向他奔去,奔赴那催人融化的忧伤,不是出于防御,而是承接性的冷漠。
Man delights not me;No,nor woman neither.
完美竟何至于被不完美的重力俘获?
“Blossom!”
泡泡的声音从右面传来,柔软却急促,它宛如一把被风吹动的棉絮,在空气中飘着飘着,俄而攒聚成团要飞过来塞住耳朵,排斥其他动静、变得无比的清晰。
花花应声转颈,见泡泡正跌跌撞撞地从一堆碎砖旁站起,螺旋双辫散了半圈,弯着腰单手撑压膝盖,另一只手朝自己挥了挥。
毛毛举重若轻地把锤子往肩窝一扛,任由锤头上下摇晃,抢先于泡泡大大咧咧踏过了碎石,踩出“喀啷喀啷”的声音,驻足在花花身前轻抬下巴,青翠的瞳仁傲娇地扫了对方一眼,话里话外依然满溢着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但尾调上扬,暴露了她还是担心同伴安危的:“你应该不要紧吧?魔人啾啾那家伙的机器人这次强得不合理啊。”连她薄荷绿的战斗服裙角下,大腿侧也多了处红肿,足以证明这是一场不亚于“他”的恶战了。
花花将挂彩的手往后缩了缩,扯出沙哑的笑掩饰,死要面子活受罪挺直了腰杆,脊椎便响起一串稀碎的“咔嗒”声,好比生锈的弹簧突然被人硬拽——她不禁呲牙蹙眉,“问题……不大。”疼痛所致,她发出声的第一个字几乎是气音,和她构想中“队长的游刃有余”相差甚远。
“刚才在使用必杀技时还生龙活虎的呢。”毛毛甩起一掌拍中花花的背,那力度瞬间让她往前踉跄了半步。
花花瞪了回去,双手笔直地贴在胯边攥拳,“喂!哪有你这么顶撞队长的!”
“说几遍了,现实哪认你特摄片‘红色即队长’的死理?”毛毛对此不屑一顾,索性把锤子从肩上卸下来,“咚”一声砸平了一块翘起的水泥,抬起右臂扭动肩关节来舒活筋骨,“咯咯”的脆响不止。
“你!”特摄迷花花被呛得哑口无言。
“请不要再吵架了!”泡泡立即小跑靠近,像是怕石头会痛一样落脚轻盈,反正不忘践行大小姐的礼仪就对了。她不自觉地用食指戳自己的脸颊,撅着嘴,歪歪头打量花花,暗含些许忧虑的眼睛里映出花花腕部的那道擦伤,“你的手腕——”不等花花反应,泡泡就握上了她的小臂,大拇指指腹在红痕旁温柔地搓捏着,一点点拂掉上面扒着的尘屑。
“哈啊?没藏好?!”花花乍一下张大嘴惊出了豆豆眼,画风突变得犹如一幅定格的古埃及壁画。
“Blossom,我和Buttercup想向你道个歉……”泡泡放开了花花受伤的手,颔首示意毛毛,“我们今天怀疑你在说谎是太武断了,所以才找你,希望你能原谅。”
毛毛了然,长吁一口气,“Bubbles也是关心你的安危,没人想跟你犟下去。”
花花听着这句话,莫名感觉胸口填堵的什么东西松动了,只不过她的心思又跳转至了另外的关注点,眉峰随着浮现的阴险笑意耸峙:“意思是,你们偷偷跟踪了我喽?”
“是这样的说。”泡泡坦率承认了。
“……”
“你们……”
眼眶被一份内寓委屈的甜蜜描绘红影,花花分别反牵着泡泡、毛毛,接受了二人——会与她打嘴仗、一起作战并同甘共苦的两位伙伴——的道歉,“那这笔账留到日后算,加上我的那笔!”
四下无人。
她们三人倏尔敛去身周的白光,将战衣褪下为流辉碎彩簌簌零落,变回了身着常服的普通少女,桃子,小都,熏熏,无需多言,只余战后的疲惫和温存。
残阳静默在云间如深陷眼窝,那是魔女放射无穷烈焰的星眸的最后一瞥,横跨四万千米的晨昏一刀劈下,欲将亚欧大陆划归黑暗,而刀口之前,百万柱光热只有寥寥无几的一支能穿过楼宇,不迷失于玻璃的幻境,投往三者不规则三角形的站位,使她们的影子交汇到坍塌的低洼处,被地面黑黢黢的纹裂切成一段一段的,却始终像整捆的柴薪,不易断折。
烟差不多散尽了,傍晚风从金时堂方向捎来了另一种气息:清凉的,带着鲜果与艾草香,融合了浓郁的巧克力味道,绕过陷地横拦的电线杆、翻倒的花坛。
“那个……”桃子的鞋跟在碎石堆上后撤磨蹭,摩擦声小到基本被环境音盖住,目光又钉上了金时堂安静的门面怎么也拔不出。
小都顺随她的视线远望,只能看见暖帘蒙尘、人走店空,似乎大彻大悟,眼里漾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你真的要孤身一人面见他么?”
“嗯……嗯呐!”桃子强迫自己转脸朝向小都和熏熏,回应像舌尖绊了一跤,“我对这次的表白可是志在必得的!嘿嘿嘿……”她交叉十指,搁在胸前作祈祷状,神色迷离。
“什么嘛,都没有表白就吹嘘别人是你男友……”语气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嫌弃,熏熏嘟囔着撇了撇嘴。
“既然你已经拿定主意,作为朋友,我们祝你好运。”小都不紧不慢摸了一通衬衣裙,不知哪儿掏出一柄木梳子打算刮掉卷辫中的砂粉,唇齿同时翕动道。
熏熏背过身去,早早地跨出了好几脚,却一手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微偏脑袋,“快走吧,小都,免得到时候我们给她当电灯泡。”无论熏熏发觉与否,她的言下之意正是立足在攻略成功的假设上的。
小都拈着木梳闻声跟进。
桃子独自呆立良久,才从幻想的约会场景中脱离,看着小都、熏熏渐远的身影迎着坡顶斜下的昏光遮出两杠黑带,招手告别,“先谢谢你们的祝福啦!”
赤堤桃子的关底Boss战准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