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子,想修仙吗?”
陈安第一次见到他时,只记得,那是个春天,溪边,眼光有些刺眼。
说的话跟现在说的一模一样,甚至语气也没变过。
他吊儿郎当,气质懒散,嘴里嚼着丝茅草的茎干,陈安吃过,甜丝丝的。
陈安撇了一眼,就继续捶打着手里的衣服,虽是已然立春,但溪水仍将他的手指冻的有些彤红。
“嘁。”
那人也不恼,咂了咂嘴,慢悠悠的走向一旁的柳树,倚靠了上去,寻了寻舒服的位置,随后长叹一声气,“哎哟……舒坦。”
“凭树饮酒凉风醉,嘿,仙人老祖不及吾……”他念叨了几句,然后竟唱起了逍遥歌,咿咿呀呀的,不着调,但却是欢快的。
陈安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在他眼里很不寻常的男人,跟他不一样的,他无拘无束,枕星邀月,对酒当歌。
从刚开始的讨厌,到麻木,到最后的,向往与羡慕。
但陈安是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的,虽然他还未及冠。
“啧,别人都是求着本仙教习他们修仙,嘿,就你小子,”他边说边轻呷着酒水,“还不屑一顾。”
他撇了一眼长相青涩但清俊的少年,嘴里轻念,拇指在食指与中指间掐算,脸上却是难得的肃然。
他掐算了很多遍,每次来都要这般。
少年单薄的身影拿着跟他臂膀差不多粗细的木棍敲打着衣物,基本都是素色,但其中有两三件的,是碧绿姹紫,像是几朵鲜花,开在单调的沙漠里。
他也很轻柔的,搓洗着。
估摸着时间,太阳也当着空,卷起的衣袖空落落的,更显他的瘦弱。
陈安擦了擦汗,也没多说什么,也没看翘着二郎腿的“仙师”,端起木盆,利索点离开了。
“十未满,八进一,潜龙不出,落凤涅槃。”
眯着眼,恍恍惚惚的,他看着离开的背影轻说着。
推开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陈安轻咦一声,来回推了几下,耳朵贴着门廓,随后提了一下木门,再推时,已然不出声。
陈安颌首,满意的嗯了声,然后进门。
“阿奶,我回来了。”陈安声音带着点儿朦胧,有点孩子的懵懂。
木拐触地的声音也很清脆,伴随着的,是一道苍老却矍铄的回答。
“小宝回来啦,呵呵……”
陈安一边回应着奶奶的,一边将浣洗好的衣物晾挂在绳索上,将褶皱的地方抚平,要不然,等晒干的时候,穿着很不舒服。
老人站在陈安身后不远,看着忙活着的孙儿,叹了下气。
“阿奶,饿了吧,我马上做饭。”
晾好衣服后,马不停蹄的,给阿奶招呼了一声,便一头扎进了一旁的土屋。
说是做饭,其实也只是稀粥与野菜,和着少许的腊肉,放点儿粗盐后,缀点儿葱花,煮的软烂。
奶奶在灶门口掺点儿柴火,火焰将她的脸照的黄澄澄的。
陈安盛好两碗后,将剩余的粥盖好,免得失温。
“阿奶。”
唤了声,将肉多些的瓷碗递给了老人,老人接过,看着陈安那瘦弱的身形,又叹了口气。
刚想说什么,但立马被陈安打断了。
“阿奶,别担心,也别兀自叹气,安今年满十二,已然是个大人,您瞧镇里的狗剩儿,比安幼一岁,却是连媳妇儿都娶了。”陈安呼哧呼哧的嗦着碗边儿,轻松说道。
“是,是,小宝是个大人了……”老人心里清楚自家孙儿说这话的意思,也不再叹气摇头,安静的吃着。
嘭的一声,还未见人,便闻其声。
“小郎君,今儿个,吃的又是什么山珍鲜味?”
了了清风携幽香,素手粉面胜桃花,没有刻意的扭动身子,可那丰腴累硕,却是波涛汹涌。
“奶奶慢些吃,我去迎下。”
陈安赶紧放下碗筷,哒哒跑了出去。
“柔姨。”
陈安行至女人前,恭敬的说道。
女人看着衣物,点了点头,一只手环胸,溢出的软肉呈诱人曲线,恍恍荡荡的,另一只手摩挲着那几件带着颜色的衣裙。
“柔姨可曾用食,我这儿还有些。”陈安带着亲近。
“哟,还有姨的份儿呀。”她掩嘴笑道,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嗯,姨对安好,安是记得的,吃食自是留了份。”陈安打掉摸着他头的纤手。
“人小鬼大。”
点了点他的鼻子,扭着腰就进入了土房。
陈安亦是跟随,眼前佳人款款,可他并没有在意,而是看见刚刚被她摸过的衣物。
向前跨了一步,然后扭头又快步走了过去。
踮起脚尖,抚平了明显的褶皱,长舒了口气,顿感神清气爽。
等他进来后,便看见柔姨自觉的坐在桌前,热腾腾的肉粥,散着热气儿,红唇一张一合的,更显诱惑。
“柔妮儿,近来可好啊?”老人笑眯眯的看着跟小时吃相相差无二的女人。
“好着呢,奶奶,您呀,可就别担心我了,该担心担心小宝,是时候娶亲了呀。”美眸瞄了眼坐在门口木椅的身影,端着碗,看着天。
“呵呵……”老人也不回答,只是慈祥的笑了笑。
“小宝人生的俊俏,惹人喜爱,虽偶尔有些古怪,但勤谨持家,在我们镇子里,可是有名,不知多少姑娘家的,偷偷看他呢。”
“好,好……”老人仍不做答,总是笑着。
正打算继续说着,却被有些稚嫩的声音打断。
“柔姨您可请吧,自己的婚事儿都还没着落,要不,安给您夹点儿咸萝卜。”
陈安甚至没回头,扒拉着碗里的粥。
春光正好,稀稀散散的落在地上,鸟鸣悦耳,与风过树桠的沙沙声,和着,让人生起睡意。
“呵呵,好呀,小宝,都调侃起姨来了。”香风袭来,陈安只感觉脸蛋儿被人掐了下。
他面无表情的擦了下。
看着他那嫌弃的样子,舒柔嘴角弯起,笑声如铃声般清脆。
然后伸手又掐了下,但还没得手,就被他扭身躲了过去。
一转头,就看见陈安开始收拾碗筷了。
“人小鬼大。”
舒柔嗔道,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不知想到了什么,移过眸去,而后跟老人道了别,又拍了拍陈安的脑袋,便离去了。
洗涮完碗筷后,一切收拾的整整齐齐的,陈安正要午时眯一会儿的时候,就看见门口的木椅上,留下了袋锦囊,一打开,便是满满的铜钱。
陈安叹了口气,走进屋里,将炕上的褥子掀开,又打开了不明显的凹槽,里面竟然是多个图案不一的锦囊,不过,唯一的共同点,都是撑的满满当当的。
按着一定顺序放好后,点了点头,又将褥子收拾整齐,转头时,余光撇见门口有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追出门后。
便看见,院落里的梧桐树下,那道慵懒的身影,扬起脖子,喝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