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倒数第一”
战战巍巍的接过来成绩单,在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查看成绩之前,班主任就毫不留情地一语戳破了我的幻想
511?
今年的一本线是499分,高出一本线12分,所以看起来倒也不是这么糟糕
——本该是这样,可惜这里是河南。不能超一本线30~50分,只能去二本
出分之前我一直做着春秋大梦,幻想着会不会有奇迹出现导致系统出bug然后让我考上心仪的学校
“你们来到这儿,可不是为了上郑大的”
化学老师的教诲依旧回荡在耳边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这成绩拿到其他学校估计还能吹吹牛逼,可惜我的高中是河南省最好的高中(ps:分校),而且不巧我的班又是学校里最强的那一档的班级
于是理所应当···无论怎么看,成绩排名上511这个分数,还是赫然出现在了成绩单的最底部,而且距离倒数第二整整差了30分
神啊,就算郑大也好···好歹让我有个学上吧
过去的我曾如此乞求,为了证明我的虔诚,我甚至拿着攒了几年的压岁钱,通通把他们塞进了教堂的捐款箱里
现在看来,上帝已死。不仅已死,而且死之前还啪啪给了我两巴掌
“唉你也别那么伤心,你能上一本线,就没给我丢脸”
班主任倒是开心得很
“诶?冉哥?”
我激灵了一下,腾地从椅子里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
对了···我按了按太阳穴,环顾下四周
我是从班主任那里接过了高考成绩单···还有其他的杂七杂八的一些手续
然后父亲停好车也去班里和班主任聊了一会儿···因为没脸见父亲所以我就早早地逃走了,逃到了父亲停车地点的旁边,也就是我现在呆的地方
“均禾酒店”
没错···均禾酒店。这里对我而言不仅仅是酒店,它承载着我相当多的回忆
也许我果真不是很努力,所以才导致了今日的结局
高中三年,在高二那年,我攒了半年生活费,偷偷背着家长买了最新款的ipad pro
学校每周休息一天半,由于工作原因,家长时常不能前来陪伴
故每到周六下午放假的时候,我都会开一张出门证,花一晚上时间和小伙伴儿一起去宾馆开一间房,榨干了平板的每一分性能,夜以继日的游玩着国王荣耀
显然就国王荣耀而言,比起所有的同学我是最努力的那个人
为了证明我的出类拔萃,每天趁舍友挑灯夜战苦苦刷题之际,我都会钻进被窝,一边一遍遍听着激情燃动的bgm,一边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枯燥的连招看着游戏里的角色滚来滚去,复活又死亡死亡又复活
我至今仍能清楚的记得那时我最喜欢的英雄是花木兰,我对花木兰的爱就在高三上学期达到了巅峰
苦心人,天不负。就在那时,我的技术总算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省服闪耀的大金标让任何人开黑时都得高看我一眼
而大金标带来的虚荣心,我所有的一切,都在成绩单送到手上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为什么我会考那么差呢?我的分数都去哪了?
简而言之···我的高考分数全他妈换成荣耀战力了
面前的人是当时开黑的熟人刘豪
“冉哥,考的还不赖吧”
“还行吧”
我撒着谎。他也没去往深追究,估计这小子考得不赖所以想逮着别人找场面
“准备去哪个大学啊?”
“还没想好,你呢”
我倒想看看你考的多好
“我啊···想去同济学土木专业”
“那不是同济王牌专业?去得了吗?”
“应该差不多的哈哈”
前言收回,这孩子真的考的很好。妈的,真不该问这句话让他装成了这个逼
“豪哥,来这边儿吧,要开始了”
“马上~”
在后面喊刘豪的人是郭淼
我所在的地方是酒店大堂,那边···我记得好像是餐厅之类的?
“豪,他呢?郭淼考的咋样?”
“他啊?他准备去武大学医了”
该死,你俩真该一起死
“冉哥,先不聊了。咱班这会儿要班级聚餐了,就在后面儿,你去吗?”
班级聚餐?
···为什么我没被邀请?
看来···我现在连班级的一份子也算不上了吗?
见我没说话,刘豪也不客气了
“冉哥那我先走了,下回再聊”
他一路小跑的离开了
班级聚餐···
这么说,班主任,同学都在那里吧?
大家刚高考完一定很开心吧
有说有笑的谋划着未来···彼此趁着离别之际互相诉说着当时没来得及说完的祈愿和梦想
这么说···如果班主任在里面聚餐的话,父亲也该回来了吧
说到就到,我感到肩膀上被人轻拍两下,回头,父亲示意我上车
我站在门口往里最后望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成了灰姑娘。华丽的宴会过后,我丢掉的自己的水晶鞋
魔法消散,宾馆里的宾客接着奏乐接着舞,但那里已经再不属于我了
阳炎笼罩的夏日,灿烂的街景好似变成了一副画卷
在这幅色彩斑斓的画卷中,好像只有我和父亲成了俩灰色的小人儿,在画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因为这里即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的爹
我们只能灰溜溜的回到,本应属于我们的地方去
“起来,报志愿了”
胡乱找了一本书耷拉在脸上,床上是躺了一天,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的我
明明在家···但还是有一股格格不入的微妙不适感
自从上高中以来我已经三年没怎么回过家,也好久没怎么好好地看过我的爹和妈了
感觉只有迷茫
一直以来指引着我的东西,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上初中,上高中···然后呢?
现在,我没学可上了,然后呢?以前有学上的时候学习就行了,现在该去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
就像一直沿着轨道行驶的火车,轨道忽然断掉了一样。本来是线性流程的游戏,一下子变成了开放世界
在我面前展开的世界过于广阔,广阔得让如此孤单的我只感到无所适从
一纸文凭,一下子把我12年的寒窗苦读彻彻底底的完全否定了
我就只能这样···带着被否决的污点,和其他二本的学生一起生活下去吗?
“今天早上见恒辉了,就咱对面儿的那家。他儿子考上郑大了,准备报临床医学”
老妈一边做着午饭,一边对我爹和我絮叨着
“儿子也别灰心,大学四年只要努力,也肯定能变得比他还棒”
可惜···这种毫无来由的话完全骗不到我
这个地方属于我吗?
我甚至觉得就连我的家也不属于我了
我活着的意义好像只为了取得好成绩
感觉父母都在为了我的成绩而焦头烂额···但对我本身,反倒不怎么在乎
我现在存在于这里也有些异常
毕竟正常大学生这个时候都开始学起了驾照或是早早地开始了打暑假工,很少有整天呆在家里的懒蛋
是吗?就连这里也不属于我了
“起来···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还是父亲实在,知道那些话没用,催促我起床面对现实
“你不说话我就替你选了。这个咋样,中圆工学院的知识产权专业···”
咋样?什么咋样?
我还能怎么办呢?
挑个心仪的好二本,然后花个四年时间毕业,之后找不着工作继续回家躺着?
这样想倒不如直接进厂,少走好几年弯路
可是···进厂···
那样的话,就没有更广阔的世界了
我所有的世界,直接卡死在了平米之间的车间中
每天只剩下面对着机床,重复着如死水一般统一而枯燥的工作流程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退休时刻的来临
一睁眼,一闭眼,一辈子就过完了快得很哩
在那时候···我的同学或是在商界叱咤风云···或是在大厂过着风光体面的生活···或是在法院抑扬顿挫的宣读着一封又一封案件的判决书
他们生活在蓝天与自由下
而我只能整日跟机床形影相吊
可留给我的世界···真的已经不可能再变得宽阔起来了吗
“华北水利分数有点高,你估计也上不了”
我站起身,看着父亲拿着志愿手册,上面涂满了他拿铅笔圈圈画画的痕迹
忽然觉得很心痛,没来由的心痛
所以我——
“别听歌了,真的想好了吗”
我摘下耳机,看着阴郁天空下匆匆而过的树木
好像又要下雨了
郸城和郑州距离252公里
现在,坐在父亲驾驶的汽车上,我们正赶往郸城方向
“你那会儿真把我吓一跳···你这小孩儿,干事儿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脑袋还是有点痛,听到父亲的话不由自主的又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我站了起来,不由分说把电脑的总电源按了下去
父亲惊愕的看着我,手里的志愿书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已经填了一半的志愿表一下子随着屏幕的熄灭尸骨无存
我没管他,只是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串号码来自于一所学校发的宣传单···也许早就对高考会过滤掉我们这些渣滓有所预料
但不管怎样···他现在真的成为我最后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您好···这里是郸城一高复读部。请问您要···”
“现在还有复读名额吗”
252公里,所带来的时间跨度仿佛足足有半个世纪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摩登都市,逐渐如时光倒流一般,一点一点退化成世纪初城镇化还尚未推进完全的小乡村
就像是虚荣的暴发户一样,你能感觉到小乡村在搔首弄姿向你竭力展示自己城镇化之后的崭新风貌,但经过仔细观察后还是能在许许多多细节之处找到历史的痕迹
由城市到乡村
这里没有豪华的宾馆,没有每到周六周末跨越几条街就能赶到的imax电影院,也没有过得体面,花枝招展的少年少女
我开始逐渐对我的选择有了一些些的动摇
看来每周看电影,住宾馆,通宵玩游戏的日子真的要一去不返了
不管怎样,当听到那声回复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请问还有复读名额吗”
决定好只要有一丝希望,那么我便不会再去考虑别的事情了
“您的分数是多少?”
“511”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仿佛在查看着资料又仿佛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总算传来了声音
“您好,有的”
幸运的是,可能是最后一次···但最终,上帝又站在了我的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