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折矛镇最近的城市是里尔，走在人潮拥挤的街道，穿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踩过几片脏污的菜叶，麦尔茜努力回忆着这座城市的细节。
父亲经常会来这里采购材料，也是在这里，麦尔茜认识到了世界除了折矛镇，还有这里高耸的围墙。
银行这一机构历史悠久，早在第二纪就已经出现，在近一千年里日益完善制度、体系。虽然大多数穷人不用与银行打交道，但是看着金库里满目琳琅的货币，谁都会倒吸一口气。
也许等战争结束，我们家也能存一笔钱在这里吧。
柜员的呼喊唤回了麦尔茜的神志，“请出示一下何塞·何科斯先生的号码。”
号码？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东西？她懵住了，那个女仆好像没有说号码的事。
眼看这个农村女孩面露难色，柜员也免不得怀疑起来，这个号码是银行的防盗措施，为了防止有人捡到凭证就冒名顶替他人取款，这可不是什么小罪，免不了牢狱之灾。
见到柜员就要呼叫卫兵，麦尔茜连忙掏出那个牛皮袋翻找起来，还好，里面除了那张凭证还有一张小纸条。
5-7-19。
也许这串号码有什么特殊含义？麦尔茜不清楚，反正根据柜员的反应来看，这串号码没有问题。“请跟我来。”柜员离开了柜台，向楼梯走去。
这里的金库修建在了银行的地下，数量庞大的财富汇聚在这里。有诗人说金币是罪恶的，流淌着穷人的鲜血，如果那位诗人没有说谎的话，这里的金币得死上一堆穷人了。
就算作为铁匠，麦尔茜也没见过如此繁琐的铁门，上边挂着一堆插销，一个阀门，还有一堆她没见过的锁。不过似乎不用进入金库，因为一桶贴有“5-7-何塞·何科斯”标签的木桶被运送到了门口。
“这是一个标准的银行储存桶。”柜员给麦尔茜解释着，“桶里面装着那张凭证的所有存款。”
看着这个到自己膝盖的桶，麦尔茜蹲下去小心翼翼的掂量了一下。很重，要不是她当过几年铁匠，指定抬不起来。“这里面有多少钱？”
“一万个国王。”柜员似乎对这笔财富被一个村姑拿到而嗤之以鼻，“不多不少。”
而麦尔茜确实没见过这种财富，平时村民交易都是用印着宰相的铜币，只要两枚就能吃到松软的面包，五枚就能买到一条鲜活的鱼。金币上的国王如同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不可触及。
总之，在一群穿着昂贵华丽服饰的贵族中间，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孩扛着一个叮当作响的木桶离开了银行，她走两步就会看向四周，好像随时会有人来把这个桶抢走。
事实证明她太多疑了，马蹄声，叫喊声，以及天上那只盘旋的乌鸦，它们发出的声音把麦尔茜完全淹没了。
“老爷把钱存在了里尔的银行，但是里尔在前线的反方向，所以你把钱取出来后还得折返回折矛镇。”回想起女仆的提示，麦尔茜看向了那匹黑马，“您可以在城里租一辆马车，而这匹马请务必骑回来，时间久了夫人会察觉的。”
找了马夫后，还有一件事要做，现在家里是自己当家，如果我要离开，就得找个能帮助我照顾家里的人。
然后麦尔茜看见了那座神殿，父亲小时候给自己说的故事几乎都是二手货，全部来自于这里的神父。当然，她要找的不是那位神父，因为他早就去世了，埋在了神殿的后院里。
推门走入神殿，明亮的氛围即使置身室内也毫无压抑，阳光透过神殿尽头的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射出漂亮的斑纹。
生育的女神——梅雅，她的神像被供奉于此，每天都有无数的受难之人来到她身前的水池，满怀希望的将这些圣水涂抹全身。
“你好。”
“你好，我是罗兰修士，欢迎来到里尔的梅雅神殿。”眼前这位光头男人带着眼镜，脸上挂着文雅的微笑，虽然穿着朴素的修士服，但是这不能盖住他身上温和的气质。“请坐，这里会为一切困苦的人提供帮助。”
“我确实需要一点帮助。。。”向别人求助一直不是麦尔茜的强项，更何况这种要求有点无理，“我的母亲得了伤寒，之前我来过这里寻求梅雅女士的赐福。”
“啊，赞美神明。”罗兰对麦尔茜行了一个合十礼，“希望我们的药物能够帮助到令慈。”
“谢谢，那些药确实起了作用，但是我今天有别的请求。”
麦尔茜看着神殿里的其他人，这里有一位独腿的老妇，一位包着左眼的老农，一个比她更加漂亮的村姑，手上全是包疹。
“我的父亲在战争中失踪了，我要去找到他。。。”还有那个伤痕累累的婴儿，一个修女正在给他哺乳，天哪。
那个婴儿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哭号，正在哺乳的修女连忙抚摸起婴儿稀疏的头发，柔声唱起了不知名的歌，“我希望。。。您可以在此期间照顾我的母亲。”
她说不下去了。
这是什么理由？该留下的人是自己！你的父亲已经和死了没有区别！好好看看，这里全是比你更加困苦的人，而你唯一在做的就是不珍惜你还拥有的一切！
各种自责的心理开始汇聚，要不要把金币还回去？接着把他的围裙手套埋进土里？回去抱着妈妈说自己永远不会离开？
不过很快，她得到了坚定有力的答复。
“没问题。”罗兰修士微笑注视着麦尔茜，好像这很值得鼓励一样，“去吧，勇敢的孩子，梅雅女士会保佑你，同样会保佑你的家人。”
麦尔茜愣住了，没想到这件事情如此轻易，她伸手去握住修士的手，嘴唇微张，但是感谢的话还没到嘴边，悲伤却先一步迸发出来。她一手握着修士，一手支住脸，泪水不停滑入衣袖。而修士仍微笑着，轻轻的拍打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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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拉艰难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你要去找爸爸吗。”她看着麦尔茜把家里最漂亮的那件衣服穿在身上，接着是一套铸铁护甲——胸甲，护肩，护膝，还有护胫。
这话语中透露着疲惫，但是并没有责难的意思，好像母亲早就知道了一样，这让麦尔茜更加不敢面对母亲了。
“知道吗，你很像你的父亲。”罗拉欣慰而无奈的看着自己女儿忙碌的背影，“他很爱你，你也很爱他，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你也会义无反顾。”
铁匠铺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把双手大剑，这是父亲最得意的作品。
“等你成年，我就教你怎么用它，等你当上贵族小姐说不定会和别人决斗。。。”
麦尔茜把它取下收进剑鞘里，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我联系了神殿的修士，他们每周六都会来探望你和莱恩。”
床上的母亲笑了，她没想到女儿心思如此慎密，“我的病还不至于要人天天照顾。。。如果找不到爸爸，就早点回来，说不定你还能帮领主夫人收麦子。”
是啊，这个领主夫人正试图害死自己的丈夫和没有血缘关系的长子呢。麦尔茜没有说出来，这种事情暂时还没有必要告诉第三个人，她走到床前，俯下身亲吻母亲的额头。“妈妈，你都起不了床了，有什么需求就和那些修女和修士说吧。”
接着她吻了弟弟，“你现在是家里的男人咯，要照顾好妈妈，记得让妈妈教你怎么修剪院子里的杂草。”
如同当年的麦尔茜自己，五岁的莱恩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点点头。
告别了母亲和弟弟，麦尔茜坐上了门口的马车，她晃动着那个木桶，里面的金币发出好听的哐当声，刚才把马还回去的时候居然忘记问那位女仆的名字了，有这么忠诚的佣人，领主先生可真是幸运。
还有那位爵士，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送信给两个不幸的家庭，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很快，熟悉的一切往后面退去，折矛镇的许多小屋在远处汇聚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直到消失。
“昨天才收到的信，今天就出发了，麦尔茜，你很蠢啊。”她看着血红的夕阳自言自语着。“如果你的父亲早就死了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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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下，那位可爱而忠诚的女仆收拾着黑马身上的骑具，她把它们按照原来的顺序一件件挂在马厩里。接下来就该为勇敢的铁匠女儿祈祷了，希望她能救出自己的父亲和本地领主。
而大宅内，卡拉夫人早已透过阳台看见了那匹黑马，以及手忙脚乱的女仆。不过她没有多想，也许这个佣人是在刷马吧，连牲畜都需要精心照料，更何况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