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一切就是个错误。
我只想找到我的父亲，为什么会经历这种破事。
心跳，呼吸，咬牙切齿，身体几乎要被推到崩溃，吸入的空气变得沉重，她可怜兮兮，只想转身逃跑。
逃兵没有抬头，他说不出话，从他嘶哑的呼吸声可以听出卑微和乞求，他不断的呼吸，如同家里那个老旧的风箱。
说不定他的家乡也像折矛镇一样，不富裕，但是有爱他的家人，说不定他的孩子知道他失踪了，也会像我一样来找他，说不定。。。
不，他有罪，他逃役，打劫，还试图杀死一个伯爵。
理性与感性的齿轮紧密的咬合着。
我只想找到父亲，我不想在这场血腥的游戏中扮演任何角色，然而我不杀他，我就会死。
如果我转身逃离，伯爵也会让军队通缉我，这样我就没法穿过前线。
如果我服从这项任务，这个逃兵就会死去，可能一个幸福家庭从此支离破碎。
也许我能把伯爵杀了？更不可能，我打不过他。
然后她想起了奥里克尔在马车旁说的话。
“你早就想到这趟旅程会沾满鲜血了。。。”
在出发的前一刻，她用颤抖的手把大剑从墙上取下。这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不是么？
想到这里，她机械的伸手，去够后背的大剑。
一步，两步。那个逃兵的呼吸已经逐渐微弱，他双眼无神，看向遥远的地平线，似乎再等一会他就会自己死去。
“只不过你还不能接受。。。”
她的腿几乎扭成八字，缓缓抬手，奥里克尔满意的看着那把大剑被举过头顶。
“你马上就会理解一切。。。”
她呼吸，微风夹杂着清晨的水汽，还有从逃兵手心流出的血腥味，这些味道统统灌进了她的肺，她立正，把胸膛挺起。她的视线逐渐清晰，思绪也变得明朗。
“迈出第一步。。。”
她把大剑对准逃兵的脖子，阳光被剑刃反射，非常耀眼。
“对不起。”
剑刃从她的背后腾起，飞过头顶，接着下坠，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半圆。
。。。。。。
在诗人的口中，林中落雨是非常浪漫的景象，雨从天空落下，掀起阵阵涟漪。雨后，阳光笼罩，得到滋润的野草会更加野蛮的生长，说不定还有蘑菇从土里冒出来。
麻木的麦尔茜蜷缩着身体，她抱住自己的后颈，在温暖的阳光下瑟瑟发抖。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行刑都是砍头了，因为人的脖子脆弱无比，在剑刃接触到那个逃兵的一刹那，触电般的感觉清晰的从那一侧传来：皮肤，肌肉，肌腱，颈椎，各种连接着头与身体的组织被她切开。
逃兵的脑袋在地上滚动，就像孩子们踢的皮球，最后他直勾勾地看着这位行刑人，他想说话，但是他已经感受不到喉咙了。
“你做得很好。”一旁的伯爵十分满意，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他的刺剑，“有罪者得到了应得的下场，这很符合程序正义。”
没人回应这句冰冷的夸赞，马尼德也装作专心赶路，不敢往后看。没得到回应的奥里克尔也不生气，他把刺剑收回腰间，继续摆着他的大字。
“我一开始就想杀了他的。”马车不断在林间行进，偶尔能看见几个古老的路标，上面的文字早已不能辨认，“这种人回到军队就是害群之马，迟早还会逃跑。而他袭击我，正好给了我一个理由。”
大剑的剑鞘似乎渗出了泛红的水，它没被洗干净。
“那为什么。。。你不一开始杀了他。”
奥里克尔饶有兴趣的看着麦尔茜，“为什么？我说过了，当你迈出第一步，你就会开始理解一切。”
眼见麦尔茜的手攥成拳头，奥里克尔把脸贴的更近，“你会懂的，是你选择了它们。。。当你拿起那把剑的时候，你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麦尔茜用红肿的双眼看向伯爵，她似笑非笑，眼窝深陷。
“求求您。。。先生。”她卑微地乞求着，“求您施舍我片刻的安宁。”
当然，奥里克尔懂得察言观色，“如你所愿。”他把令人讨厌的坐姿收回，不再打扰麦尔茜。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并没有降临，那些画面不停的在麦尔茜脑海中上演，每一根肌腱，每一滴鲜血，它们如此清晰，张牙舞爪，好像要把这个女孩生吞活剥。
。。。。。。
102年下水月30日。
现在是早上，昨天我们穿过了原来的国境线，现在已经能勉强看见前哨飘起的烟雾。
只写了短短两句话，麦尔茜就把笔收起来，她尽可能的不让自己去想前两天的事情。
这两天麦尔茜几乎都在失神中度过，昨天更是连日记都没写。她不断的在想为什么伯爵要这么对她，以及告诉自己那个逃兵是罪有应得。
她在日记中记录了奥里克尔伯爵的善意，对方却转眼强迫她杀人，就算那个人真的该死。。。
不要想这些。麦尔茜拍拍自己的脸，尽力去驱散不好的想法，她并不感谢伯爵让试图自己接受杀人，而理性的声音一直告诉她这是好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举起武器。
而那个逃兵试图打劫自己，那他就是敌人。
即使他被杀的时候没有反抗能力。
这是一种平衡，他强迫我杀人，让我学会举剑，所以我不应该恨他，也不用感谢他。
就是这样，她逐渐开始理解伯爵的所作所为。
“二位，我们马上就要到前线了。”马尼德这两天一直在试图缓解冰冷的气氛，“等到了前哨，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他的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奥里克尔只是点头，麦尔茜则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只好哂笑，做回车夫的座位上。
马车很快就抵近了那座前哨，只要穿过它就能抵达交战区。
奥里克尔拿着一份地图递给麦尔茜，“拿着它吧，这个比书店里卖的好用。”
这是一份交战区地图，上面标注了双方目前的控制区，还有哪些地方是无政府区。
还有几个地点被画上了标记，旁边贴心的写上了标注。
“这张地图能告诉你要怎么走，该避开什么地方。”
麦尔茜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但是也没有道谢，她只是沉默着把地图放进包里。
“对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
听见伯爵给自己道歉，她有点意外，“虽然你确实需要这一课，我并不指望你原谅我。”
“没关系，伯爵先生。”她对着伯爵行礼，“我不会感谢你，也会不恨你，让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转身向营地内走去。自己真的释然了吗？麦尔茜也不知道。
“希望你能活着见到你的父亲。”奥里克尔目送着她消失在营地的人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