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尘在后殿中发现了一张翻倒的桌子,既然这座度庙无人问津,那这翻倒的桌子一定不简单。
孟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缢,估算了一下房梁与地面的高度,孟尘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房梁并不算很高,所以需要用到桌子当垫脚物的,身材应该比较娇小,大概率是个女子,但不排除是个矮个子男人。孟尘隐隐猜出了这就是村里老人对此讳莫如深的原因。
走出废庙,那个东西确实离开了,孟尘将院门合上准备离开。
就在他合上院门那一刻,废庙里隐隐传出一段凄凉的唱腔:“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戚戚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院门已经合上,隔绝了诡异,也隔绝了那一段凄凉的腔调。孟尘不知那是谁,只是那声音中透出的悲伤感染了他,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迷茫的女子在废庙中徘徊,孤独悲伤。
这首《声声慢》倒也应景,孟尘已经猜到这就是那位自缢的人了,那位似乎对他没有恶意,还特意等孟尘离开再出来唱。轻叹一声,不再停留,孟尘顺着小路回村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孟尘在村子里找到了一位年纪最大的老人,姓安。
既然半老的人对废庙之事讳莫如深,倒不如找个快死的老人询问,借李永安村长这个挡箭牌,他成功见到了那位叫安福的老人。
孟尘开口询问以后,老爷子抬眼看了看孟尘,说道:“清歌娃娃,这事不是你该知道的,回吧。”
见老爷子同样不多说,孟尘有些无奈地思索:“村子里当时绝对发生了大事,地点在废庙,但仅仅是发生了一件事肯定不至于这样,后续应该还有什么…”他脑海里灵光一闪。
他对老爷子唱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戚戚惨惨戚戚…”他模仿着从庙中听到的旋律。
如果后续还发生了什么,那只能是这悲凉的调调了。
老爷子坐不住了,他愕然抬头,看向孟尘,见孟尘只是微笑。
老爷子沉默许久,随后长叹一声,感慨说道:“这事算是我记忆最深的一件事了,说来话长。
约莫六十年前吧,李家还没有成为地主,那时村里最大的地主是我安家,当家的是我爷爷。
那年我爷爷过六十大寿,我爹从村外请了一个戏班子来表演,鼓锣打鼓,好不热闹。
那班主有一女儿,他们在戏台上表演时,那女子就给我们端茶倒水,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穿了一身素白的裙子,素面朝天,配那一身裙子,可好看了。”
老爷子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我爹喝多了,酒劲上头,喊着要纳她为妾,说一不二,当时就叫人去取了不少银子,那班主肯定不乐意啊,他就一个女儿,但我们家是地主,他们又是外来客,那班主自知斗不过我爹,便悄悄叫了那姑娘从后院离开,自己去前面拖住我爹。我当时刚好在后院。
那姑娘一见我,被惊得不轻,我觉得那姑娘可怜,一个城镇里的小姑娘,不应该这辈子待在村子里,于是给她指了那条通往废庙的小路。
可谁知道那天还有一个家仆在后院,他看见了那姑娘往废庙跑,并告诉了我爹。他就带人将庙给围了,找了半天不见那姑娘的身影,于是他就自己走入后殿,发现那姑娘就藏在后殿,那姑娘不愿就此放弃,用一块锋利的石头将我爹的脸划了一道大口子。
但这无济于事,家仆已经将庙围住了,她见这样依旧逃不掉自己要被一辈子困在村子里服侍一个老男人的命运,便在那废庙后殿上吊了。
我爹身体本就不好,回来后更是郁郁寡欢。我想那是因为愧疚吧,他亲眼目睹了那姑娘的死亡,他看上去很后悔,可能是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美人吧。
不管如何,他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了。从此以后,那庙中时常传出悲伤的调子。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姑娘的名字——楚婉歌。”
从老人家里离开后,孟尘走在路上,他有些感慨:“每个人都不能真正抓住自己的命运,有些时候,哪怕死亡也不能换回自己本就不多的一切。”
他又想起了杨月依,那个同样抓不住自己命运的女子,但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杨月依化身恶鬼,只想要李永安的血染红她的嫁衣;楚婉歌呢?从她并没有杀死安福父亲来看,她并没有杀戮的执念,那么,她的执念应该是悲哀吧,悲哀自己被命运扼颈,悲哀自己哪怕暴起伤人也无法逃离吧。
孟尘忽然有些心疼,他想去陪陪那个悲伤孤独的女子.哪怕她连人都不是,哪怕,这只是在梦中发生的事。
孟尘第二次走回废庙。进入前殿,孟尘直接上手把那尊雕像搬开,看着瘆人,擦了擦供桌,一屁股坐了上去,扯开嗓子喊道:“楚婉歌,快出来,我来和你聊天了。”
也许是因为梦的关系吧,孟尘越来越放飞自我了。但也许是他想陪陪那个可怜的女子吧。
等了许久,他听见一声轻叹,后殿处走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如果不是她走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并且她一靠近周围温度就开始降低,孟尘肯定以为她是个活生生的妙龄女子。
“楚婉歌...已经好久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她慢慢站住,停在距离孟尘五米的地方说到。她的声音如泉水叮咚,干净空灵。
“现在我就这么叫你了,对了,我叫李....孟尘,我叫孟尘。”反正也是一个梦,对面又是个可怜女子,他也就无所谓了。
“嗯,我记住了。”
外面那个东西又来了,他再次跪下,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你应该很讨厌他吧,要不要我帮你送他入轮回?”孟尘没话找话,如果她真的对那人起杀心了,他现在估计有几十岁了。
她突然有些慌乱,那样丰富的表情实在不似鬼物,“不用不用,我不恨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选择强娶我,我也可以选择自杀。”
她真的太温柔了,温柔到孟尘都不敢相信,无论如何,对于想对自己不利的人,孟尘估计都是往死里整,就比如李永安。
这个被命运捉弄的小姑娘没有恨过谁,她死前的情绪应该是很悲伤孤独吧,不然也不会唱出那段悲凉的词了。
“楚婉歌。”
“嗯?”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孟尘拍拍自己身边的木板,示意楚婉歌坐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孟尘不远处。
孟尘有些后悔,楚婉歌靠近之后温度再次降低,孟尘有些发冷,但还是强撑着不表现出来,这个姑娘可怜又温柔,孟尘想让他感受到温暖,哪怕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心愿吗?好像没有,爸爸对我很好,我死后他们也好好安葬了我,我能感受到的,好像能算得上心愿的就只有唱一次戏吧,爸爸不让我上台,他说旦角只能让男子演绎,女子表现不出那样的感觉。”
“那就唱吧,我当你的观众。”
“那我就唱一段我最喜欢的《霸王别姬》吧。”
话落,她轻轻晃动小脚唱道:“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孟尘配合地哀叹一声。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俘寒。”
音落,废庙中回荡着孟尘的掌声,“好听,太好听了!”
这是真心话,音调恰到好处,表情生动,这个叫楚婉歌的女子一定在不为人知处练了不知多久。
她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因为被夸奖而高兴。
“你的执念已了,去吧。”孟尘随即开玩笑道:“记得投个人,下辈子我来当你的朋友,现在是新时代了没有人会觉得女子不能唱戏的。”
“谢谢,不过我走不掉了。”她凄美一笑,不再说话。
孟尘见状,便也不再追问了。
孟尘注视了她许久,开口说道:“我要走了,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会再来的,并且还会给你带一套戏服,让你真正唱一次戏!”
“如果这不是梦的话...”孟尘默默地想到。
“嗯!”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光亮。
孟尘跳下供桌离去了,他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谢谢,孟尘。”
在和那道长跪的身影擦肩而过之时,他低声说:“你所认为的忏悔只会让这么温柔可怜的姑娘再次难受和不舒服,你能做的就是从她的眼前消失。”他顿了顿,“早些投胎去吧。”
说完后,他扬长而去,不再回头。“如果实在无路可退,这座废庙倒也算我的容身之所了。”
身后又想起了唱词,依旧凄凉,但那凄凉中包含着一些期待:“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那天,中年男人与年轻女子相对而立,他说:“你就从了我吧,我给了你爹很多钱,足够你爹的戏班子吃喝不愁。”
“我们的戏班子靠手艺本事吃饭,不需要靠我一个弱女子卖掉自己养活他们,就算你真的强娶了我,他们也不会收你一钱银子,太脏。”
“那你就去死啊,如果你真有那个胆子。”也许是当了太久的高位者,他不相信眼前这个女子有胆量去死,被划伤的脸一阵扭曲,因为疼痛,他很生气。
谁知那女真的准备好了三尺白绫,当她站上桌子时,轻声说:“是啊,我没办法了,我无法抓住自己的命运,只能靠死亡来摆脱那早已注定的命运。可我还是想唱一回戏啊,没机会了。”
桌子翻倒,双脚下垂,他没想到那个年轻女子竟有如此胆量,一时也忘了上去搭救。白衣白裙三尺白绫。
他第一次感到了愧疚,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给了那班主很多钱,果然如楚婉歌所说,班主没有收一分钱,将棺材搬走,带着戏班子离了村,临走前他恶狠狠摞下一句:“企图掌握他人命运的人,终将被命运的潮流吞噬,我女儿用自己的方式摆脱了命运,我以有她这样的女儿为荣,而你,愿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好好享受余生吧,安地主!”
说摆,便离去了。如果生前不能取得你的原谅,那就等死后吧。几年后,庙中除了悲凉的调调外,多了一道长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