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不了那个画面。
落日的金光撒向窗口,空气中的尘埃都浸在一片金色的海洋里,随风飘摇。
像是撒落的星星那样耀眼。
飘动的乌黑发丝,少女微笑的脸庞,犹如风铃般动听悦耳的笑声。
像是脑海里的底片般挥之不去。
◆ ◆ ◆
一道金色的光线射入我的眼中。
海鸥的叫声,伴随着波浪此起彼伏。浪花冲刷着我的脚,微微的凉意让我缓缓睁开眼睛。
尽是一片辽阔,大海和天际线相接,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
我正感到疑惑的时候,洁白的裙摆突然从视野里穿过。
一名身穿纯白连衣裙的少女从我身旁经过,发丝和裙子被海风吹得四处飘动。
那名少女一直向着大海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在我眼中越来越渺小。
慢慢地,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浮现。
她的眼神十分黯淡空洞。笑容像是戴在眼上的面具。
海水被阳光照射得晶莹剔透,在广阔的海上,少女的身影十分渺小,却又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我呼吸加重,开始冒出冷汗。我想冲向她,想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我的双脚却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让我牢牢地拴在海边。
少女注视着我,哀伤的眼神直击我的心房。
海风开始呼啸,被驱赶的海鸥四处逃串,海浪也开始鸣奏起激昂的交响乐。
眼前的少女露出微笑,我的意识像是被冻结一般。
“很高兴你今天可以来这里见我。”
快点......
“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双脚像是被固定在了沙子上。
“苍.......”
意识逐渐朦胧,少女口中的话语并没有流入我的耳中,取而代之的是海浪和海风的双重合奏。
“再见。”
呼啸的海风刮在我的脸上。海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少女逐步拽离我的视线。
直到少女消失,海风和海浪才结束了自己的表演。
但内心的空洞和痛楚依旧留在我的心里,反反复复不断播放。
猛然睁开眼,背上已经是一片冷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被黑暗包围的房间里只有我的呼吸声格外引人注意。
“又是这个梦啊。”
调整呼吸。放松心情。尝试继续入睡。
今天也没有睡一次安稳的觉。慢慢地,我闭上了眼睛。沉重的呼吸慢慢变缓,意识慢慢离开。
在这熟悉的天花板下。
◆ ◆ ◆
一副很平常的情景——妈妈在准备便当和早餐。
“苍啊,你昨晚没有睡好吗?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妈妈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一手把今天的早餐递给我,一边在准备今天的便当。
“呜,没有啊,只是昨晚想到今天开学,有点睡不着而已。”
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但开学的日子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为了转移话题,我之后便马上问道:“怎么没见游依,她今天这么早出门吗?”
“她今天很早就走了,便当也没拿,到时候你帮我送过去吧。这孩子也真的是,开学第一天也太激动了。”
开学有什么好激动的?美妙的假期就这么结束了,应该是悔恨都来不及才对。
尽管我的假期都过得很虚无缥缈。
“时候也不早了,你作为哥哥可不能迟到啊。”妈妈把两份便当递给我,对我说道。
“那我走了,妈妈。”
“路上小心。”
初春的清晨,朦胧的云雾围绕着初升的太阳。远处高山上的碧绿色映入眼帘,独属于万物复苏的气息混杂着初春清晨的空气,像一颗碧绿色的薄荷糖——今天的早晨,平常但不缺乏独特的美感。
深吸一口空气,清爽的气体流入肺中。
估计是时候也不早了,路上并没有看到太多学校的人。
走过拐角,进入一段上坡路,这是当地最具有标志的地方之一:一段小小的上坡,路旁种满了樱花和梧桐,两种花在不同的时期交替开放,使整条路在粉色和黄色间来回交替。
在上坡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在冬季的寒气并未完全退去的时间点,裹了一条长长的围巾。而且围巾尾部已经去到了裙摆。
她站在一颗樱花树下,呆呆地望着树冠和刚盛开的樱花。
也罢,毕竟不是谁都是赶着去上学的,回去学校路上怀念一下美景也是正常的。
我抱着这种想法便从她身边走过。
“今年也是同一班啊,苍。”长得阳光帅气的男人说到。
“哟,幸平。那我真的是太幸运了。”
脸上露出演戏般的虚伪笑容,嘴上说着客套恭维的话。
这是我每天活着微不足道的证明。
“话说今年我们班上一年的同学还不少呢,老师也是。”
“真的吗?那真的是让人安心啊。”
对啊。对吗?真的吗?
“好了,大伙安静一下,还有些时间,照例来做自我介绍哈。”一位满脸胡渣,头发长又乱的大叔说,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鄙人叫平本孝之,接下来是你们未来一年的指导老师。
“接下来的一年......算了,反正你们听腻了,客套话就免了。”
接下来就是讨厌的自我介绍。
过往不好的回忆马上便让我作呕。强忍着不安和紧张,很快就到了我。
我走上讲台,班上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我。空气奇妙地安静起来,莫名的眩晕和紧张感让我想吐。
“今年没关系吧,迁凌。”平本老师一脸疑惑问我。
你好像在强调些什么似的。
“我......我的名字叫迁凌苍。接下来的一年,请......请多多指教。”
头像是被铅块压迫了,完全抬不起来。
当我抬起头时:事不关己、疑惑、不屑、甚至嘲笑。在他们的脸上表露的一清二楚。
我慌张走下台,今年虽然说出来了,但也还是丢人啊。
平本也是看出气氛不对,于是就马上转移话题,开始讲起以后的课程安排。
总感觉,好长啊,走回座位的路。
“喂,他是不是就是去年那个连自我介绍都没说出来的人啊?”
“都是个高中生了,但他今年也是有进步嘛。”
“连头都抬不起来啊,呵呵,算了,起码也是能说话了。”
“下一年就可以抬头做回正常人了啊,成长速度也太快了呢。”
以后讨论别人起码小声点吧......
“遭了被他听到了,看向这里了。”
“算了,被听到了也无所谓吧。”
我急忙转过头,明明是他们悄悄议论我,为什么像是我做错事情一样。
看向窗外,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湛蓝的天空一览无余。
“苍,我要变成鸟儿了。”
令人窒息的话语。
急忙把视线从窗外挪开。
所以啊,我讨厌自我介绍。
门口站着一位少女,身材纤细。她安静地站在门口,出于礼貌没有打断老师讲话,班里的人也没有注意到她。
但她长得十分引人注目。简洁利落的乌黑短发,白的发亮的皮肤和黑发相互映衬。小巧的五官埋藏在了短发和过长的围巾之中,散发着一股中性美。眼睛像宝石般通透灵光,眼睫毛将宝石缓缓包裹。围巾的尾端已经拖到了裙摆。
像雕塑一般,不自觉就让人入了迷。
她仿佛在想着什么,紧接着就抬起眼眸。我的视线不小心和她轻轻对碰。
令我脸颊发烫,急忙转开视线。假装自己只是四处环顾。
老师注意到后,便让她自我介绍。
她漫步走向讲台,行为举止十分优雅。
“我叫森濑夏玲,接下来一年请多指教。”
那是,像小溪流水冲刷石子一般悦耳动听的声音。
班上的人都安静了,在细细聆听。
她缓缓向座位走去,从我身旁路过。路过时掠过了微风,带着一股花香。围巾的下摆灵动飘起,她就坐在我的后面,是课室的最角落。
等等,这个长度的围巾,她就是今天路上看到的女生吗?
站在那里看樱花树,不知道是看了多久才迟到的。
一想到自己偷看女生被发现了,还坐到了自己后面,我就尴尬的想把自己埋起来。
就这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上午。
对咯,还要给游依这家伙送便当来着。
我走到了礼堂,宣传板上贴满了各个班的人员情况。
要一个个找起来还真的不简单啊......
没办法,要是没把便当送过去的话估计会被妈妈说教吧,还有被游依这家伙数落一顿。
只能让游依回家犒劳犒劳我这个好哥哥了。
“让我看看哈,迁凌游依......”
“在礼堂上就这么叫别人名字,小心别人认为你是对新来的学妹图谋不轨的变态哦,苍。”背后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回头就看到游依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我为什么会在礼堂找你的名字你是心里没点数啊,而且说了多少次,叫哥哥,没大没小的。”
“行了行了,把便当给我吧,苍。”理所应当地向我伸出手。
我将粉红色的便当递给了她,游依接过后便转身走开。
“喂,连句谢谢都没有吗?”真是的,亏我还指望她会犒劳我呢。
“给我准备便当的是妈妈,又不是你这个顺路的。”
说的好理所应当,算了,我也不计较这些了,今天不愉快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好吧好吧,快点吃饭吧,别耽误上课了。”
我转头准备走去福利社买点饮料。
今天喝点什么好呢,柠檬苏打水吧。
“谢谢......”
很小声,小到被呼吸声盖过。
“又怎么了?我没听清。”我转过头,一脸疑惑的问。
“没什么,苍这个猪头。”
游依转身快步走开了。
学校的办公室里,即使傍晚了还是有很多老师。
“迁凌啊,你今天怎么回事?精神不太好啊。”平本叼着棒棒糖,一边敲着键盘和盯着电脑屏幕。
“昨晚没睡好,精神状态不好。”
平本听到后,手里的工作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我。皱起了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简单地说了句“是吗,不要勉强自己。”
想起今早妈妈的表情,和现在的平本老师一样。
莫名的内疚和罪恶感,马上填满了我的胸口。
然后他看向我身后,对我说:“没什么事情就回家吧,路上小心。”
熟悉又陌生的花香,从我身旁传来。
“为什么迟到呢,这才开学第一天啊。”
“因为在路上看风景看入迷了。”
无论听多少次,都还是会觉得她的声音十分特别。
“那老师我就走咯,再见。”
想逃,想走,想躲回所谓的归处。
下楼时却听到了其他人的脚步。我回头,看到森濑同学也一并出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一起下了楼,一直走到校门口。
平本孝之瘫坐在办公室里。
眼中倒映着电脑的画面,在略微昏暗的办公室里十分显眼。
拿起一根没有开封的棒棒糖。
“算了,今天吃太多了。”
手不自觉伸向了办公桌角落的一包香烟上。娴熟地抽出一条香烟叼在嘴里,四处翻找。并没有找到打火机。
看着香烟踌躇了一会儿。
最后将嘴里的烟和整包全部丢进了垃圾桶。叼起了棒棒糖。
“啧。”
电话响起,“妈,我马上回家,你再等会......”
微妙的气氛,两个人一同踏出了校门。
路边的灯照着小路,显得一片寂静。我每次用余光瞟森濑同学时,她都在看着我。
是因为我今早偷看被发现了吗?她是把我当成什么奇怪的变态了吧。
今天的不堪涌上脑海,不想记住的事情也一并袭来。
也同样是在这条漆黑的路上,但路边的灯光却比现在黯淡许多。
只想快点回到房间,只想快点回到所谓的归处。眼睛仿佛被蒙上一层薄纱,让我慢慢看不清前方的路。胆怯和懦弱驱使着我的双脚快步离开。
“那个。”
森濑同学叫住了我。
我回头,擦了一下眼睛。看到她扭扭捏捏的样子,然后抬起头来,先是睁大眼睛看了一下我,然后嘴巴紧缩,眉头也随着皱起来。手掌紧握着单肩包。
那该不会是嫌弃的表情吧,我和你才认识一天啊。
出于礼貌,我还是问:“那个,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真的是迁凌苍吗。”
她是什么意思?
我恍惚了一下,然后回答:“是、是的。”
“真......真的吗。”声音逐渐变小。
我的胸口被扎一针般窒息。之后便开始剧烈跳动。
我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说道:“那再见咯,我家里人很急的。”
“哦,好明天见。”
我快步离开,走了好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向森濑同学:她待在了原地没有动,一个人低着头,呆呆地站在那里。头顶路灯照着的她仿佛像是舞台的主角,正在上演孤独的戏码。
简单的晚饭和洗漱后,我回到房间。
卸下疲劳,躺在床上,回忆着今天的种种。
“那个森濑怎么回事......”
思考着她不正常的行为和那个奇妙的问题。
算了,只要、只要和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过分亲近,不过分疏远,就应该......应该不会再受到伤害了吧......
即便笑容和谈话如此虚伪。
困意袭来,脑海里还是时不时浮现那个女孩的身影。
“苍......”
但愿今天可以做个好梦。
◆ ◆ ◆
咔嚓!咔嚓!
谷口拿着相机拼命拍打着我的肩膀。
力道好大。让我肩膀发痛。
“怎么了,没看到我在吃饭吗?大中午的。”
“只知道吃饭只会错失美丽的风景哦,迁凌同学。”
谷口按下了快门,然后就拿起相机低头沉思。
“又换了新相机了啊,财富啊。”
他听了之后,和颜悦色地笑了一阵子。
“毕竟我也是很努力地在投稿的嘛,都是努力啦。”
我一般都是躲在这里吃饭,空荡荡的楼顶、湛蓝的天空,以及偶尔只听得到风声的宁静。
但现在宁静被打破了。
赶紧吃完走开吧,我便开始狼吞虎咽。
“哦哦,这张不错!”
“额,你拍什么都差不到哪里吧。”
好的,吞下这一口,我就可以离开了。
“你快看!”谷口立刻抓住我的袖子,把相机怼到我的脸前。
可恶,被截胡了!
站在楼顶拍的照片,有一种空荡的感觉。
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不禁让我猜疑起相机的价格。
我快速扫过,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简洁的短发、纤细的身影。
以及寂寥的神色。
我不自主地就走向谷口刚刚拍照的方向,看向学校庭院。
眼神快速扫过,那颗标志性的柏树下方。
低着头看着一本小巧的文库本。周围没有人。一个人无声的看着。
心头被紧紧揪起一般。
咔擦!
我闻声转回头,看向谷口。
“眼神很寂寥嘛,这张也不错。”
◆ ◆ ◆
初春的天气是多变的,自开学一周来,已经下了第三场雨了。
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多云来着,我可是信以为真了。
“苍,你没带伞吗?”秋人脸上挂着微笑问我。
尽管他没有恶意,但我内心还是不爽。
“我等妹妹,你先回去吧,幸平。”
保持距离就好
“哦哦,那明天再见!”他面带微笑地转身离开了。
高挑挺拔的身材,身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人缘、成绩也很好。有望在接下来两年的田径比赛中代表学校拿到好成绩。令我十分佩服。
也心生嫉妒。
游依早就回去了,我逞强和她说我有伞,只是在等朋友。我不想因为我的问题,让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导致游依不小心被淋湿。
就算一直这样也好
听着雨声拍打砖瓦和树木的声音。让人心感惬意。
熟悉的香味传入鼻腔,森濑同学从箱庭里走出。
伴随着一阵微风吹过,她站在我的一旁。
微风夹杂着雨水,带着些许湿润的凉意。她与我之间的距离很微妙——非遥不可及。不近在咫尺。
她将手伸入包中,不停地翻捣些什么。之后手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时不时看向我。眼神稍稍迟疑了一会儿。再次从包里翻捣,最后拿出了一本灰色皮革笔记本。
拿起了一支笔,凝视了侧前方好一阵子。
写了一会儿,然后再抬头看。
在看些什么?
我尝试着往同一方向看去。
她轻轻哼起一段歌谣。手中的笔与纸发出摩擦的声音,被微风吹入我的耳中。远处的梧桐树干被雨水浸湿之后晖发出油光。黑灰色石砖闪着光,天空被夕阳逐渐染红。低飞的蜂鸟拍打着沾满雨水的翅膀,一旁被浸润的花朵格外娇羞。
这一切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不禁好奇起她笔下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是会写得比我所见的更加美丽吗?那犹如上帝用水彩颜料画出的风景画。
她风铃般的声音哼起歌来,仿佛是配合上帝作画的天使。
直到夕阳烧红了整片天。上帝才为画作抹上了最后的颜料。停止了水彩画。
“停雨了呢,苍在做什么呢,自从那件事情以后,他明明就没有可以一起回家的朋友......”
游依看着夕阳,喃喃自语。
彷徨的少年。
哼着歌谣的少女。
安静的恰到好处的雨天。
回忆起来时,那是我心底默默珍藏的宝物。
◆ ◆ ◆
把硬币投进鱼池里愿望就会实现。
最近总是有着这样的传言。迷信在各个年代都很常见,但出现在现代化学校里就很奇怪。
并非厕所里的花子,化学室冤魂。而是守护着风水鱼池的河伯。
先不说那不是河,也写了禁止投喂。说那群花花绿绿的观赏鱼是河伯的使者。那还不如说池子里的乌龟呢。
“有人被抓了呢。”森濑同学望着窗外,缓缓说道。
我该不该接话呢?我们之间的距离很微妙。
我也望向了窗外。我们班级靠窗的位置可以很容易看到鱼池。
“那个......苍、不,迁凌同学有没有听过那个流言。”
刚刚是不是有个字飞过去了?
“听过,但是真相是:鱼把硬币吃下去后第二天就翻白肚了。投硬币的同学被抓到后就随口编了这个理由。”都已经点名问我了,不回答也不礼貌吧。
“咦?原来这样。”
那种惊讶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她该不会也迷信吧。
我回过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哎?我向来都不会信那种东西的!谁、谁会迷信那种流言啊!”
真的不会说谎,还有。
不要随便对我露出那种表情。
下午放学,我打算赶快做完值日就回家。
空荡荡的课室逐渐被余晖填满。
准备走的时候撇到了些什么——森濑同学桌子上的一打厚厚的稿纸。
不自主就拿起来看了,回想起那个下午的雨天,那个时候她也是在拿笔记本写着。
我想看一下内容,但看到黑板上的钟。
时候不早了,偷看别人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事。
当我准备走时,春风无意间开了个玩笑。
有几张稿纸被吹的四处散落。
遭了,看来得加班了。
收拾几张后,最后一张稿纸却落到了窗边。
小心靠近,就像是抓调皮的猫一样。
但春风今天得了感冒,又打了个喷嚏。
纸张像蜻蜓一样往窗外飞去,最后点在水面上。
我四处张望,确认没人后,内心却开始了挣扎。
这该不会是因为上午的谈话,河伯就对我降下惩罚吧。
“苍,你是掉进哪个水沟里了吗。”
游依看着我,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
“那、那是我帮忙清洗泳池,结果被水溅到了!”
事实上,我是从乌龟太郎嘴里舍命救下了稿纸。
之后我把稿纸放在房间里晾干,内心还是忍不住偷看了稿纸的内容。
写的是一个很简单而温馨的故事:女孩自小自卑胆小,认为自己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只是喜欢呆呆地看书。一天,女孩遇到了一个男孩,男孩的开朗阳光慢慢照进了女孩心房的阴暗处。男孩可能是察觉到了女孩的心思,所以每次在女孩自卑胆小的时候都会很聪明地去帮助女孩。最后在男孩的告别后,女孩终于有了成长,开始正视着自己的一切,开始与他人往来。
故事的最后结束在女孩早上看着朦胧的太阳那一幕。女孩看着层层薄雾笼罩太阳,天气很冷。但女孩说了一句:“即使太阳不耀眼,你也一直照耀着我的心房。即使你不在我身边,代表你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书中的故事温馨得让我嫉妒。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
看到女孩最后从阴影里走出来固然让人安心,但自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故事的氛围感和结构都很好。台词和人物也让人印象深刻,无论是爽朗的少年空,还是懵懂羞涩的少女绫里。但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往前翻之后才发现,故事中的感人有点微妙。并不是靠人物内心的情感来带动读者,而是靠描写和氛围。
人物的情感反而没有台词和环境让人映像深刻。有点空白的感觉。
我看了一眼闹钟,糟了,时候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一大早把晾干的稿纸偷偷放回去。
我躺在床上,不断回忆起森濑同学的种种行为。意识渐渐就溜走了。
“早啊,妈妈,苍还没起床吗?”
“早啊游依,你说苍啊,那孩子今天很早很早就走了。说什么要做早上值日。”
“他又在搞什么······”
“早上好啊苍,咦?你是刚从北极回来吗?穿的这么厚。”
秋人脸上一股既往挂着笑脸。
“只是感冒了而已。”
冒犯了河伯的后果。
我的鼻音好重。
“今天是苍值日吧,希望......他可以看到我写的小说。”
扑通。
一枚硬币落入水中。
◆ ◆ ◆
进错病房了,但那个女孩没有责怪我。
反而对我露出了微笑。那是一个我毕生难忘的笑容。
当时是初春的黄昏。
不是因为笑容很美丽。
而是刚进来时,她看着窗外。
一脸忧愁。
今天的风依旧寒冷,温暖的春天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到来。
早上,我回到课室。从森濑同学旁边路过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向了黑板上方的时钟。
“每天都是早上七点,最后一个到班的学生呢。迁凌同学,你也太慵懒了吧。”
今天的问候和早上的风一样凛冽呢。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好几年都这样了。”
鼻音还是好重。
我看向窗外的鱼池。池水被早上的太阳照得波光粼粼。
河伯啊,我的感冒什么时候才好呢。
今天的天台终于正常了。我放下心打开天台门后感慨着。
空荡荡的楼顶、湛蓝的天空,以及偶尔只听得到风声的宁静。
想起之前谷口同学在这里拍照,我偶尔也会在天台看着学校的人。
今天操场上的人很少。呃,那不是秋人吗,他一个人在跑道上坐着干吗啊?应该是练习累了吧。谷口在拍庭院的柏树啊。说起庭院柏树,我便不自主在周围寻找某个身影。但是一无所获。
她可能换个地方看书了吧。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在鱼池看到了她的身影。
心惊胆战地看着四周,反反复复确认没有人之后,在口袋拿出一枚硬币。双手将硬币合十,然后在慢慢抛到鱼池里。最后还鞠了个躬。
她估计没想到有人会在天台里看到吧。
她会许什么愿望呢?
莫名的回忆涌上脑海。
终于熬完一天了,有病在身,还是赶紧回去是好。
在我准备换鞋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单马尾少女匆忙跑到我面前。
“终、终于找到你了,迁凌同学。”
气喘吁吁的,她是一路跑着找我的吗?
“我准备回去了,月歌同学,有事情快讲吧。”
“能麻烦你去办公室拿一下乐剧部的资料吗?然后放到我的座位上就行了。”
连跑两个大楼,抱歉我做不到。
我委婉说:“那个,我今天......”
月歌同学直接打断了我的对话:“我今天还要在乐剧部忙好一阵子,我们班好像就只有你知道资料的存放地点了,先谢谢你啦。”
这就跑掉了啊。什么啊,这也太卑鄙了吧。
看来上学期就不应该帮她拿资料。
过去的我,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应该就是这打吧。”来到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了。
赶快回到课室吧,天晚了就冷了。
把资料放到试试同学桌面上。好,终于可以回家了!
春风总是俏皮的,这次它把窗帘吹了起来吸引我的注意。
但比春风更能拨动心弦的,是独自一人坐在座位的少女。
课室逐渐被金黄色的颜料浸满,飘动的窗帘,孤身一人的少女。以及少女脸上说不出的惆怅忧伤。
我愣在原地,胸口莫名发胀。喉咙被梗塞住,说不出一句话。
似曾相识。
她仿佛也注意到了我。急忙露出笑容。
素昧平生。
“迁凌同学在这里做什么?都、都放学这么久了。”
“只是帮别人跑个腿而已。”
鼻音好重,呼吸好困难。
“我还想......再留一会儿呢,没什么事情的话明天见吧。”
露出了令我莫名心疼的微笑。
我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慢慢远离课室。每一步都感觉好沉重。
为什么会如此心慌?为什么见到森濑夏玲就这么不平常?
为什么每次看到她一个人心头就像是被揪紧一般?
脑海里的无数个关于她的画面闪过。
独自一人在庭院里看着书。
独自一人在路灯下低着头。
独自一人在鱼池旁许着愿。
独自一人在黄昏的课室里黯然神伤。
不由自主将那个画面与她相叠。她的背影,原来和最初的我是如此的像啊。她忧愁的面容,原来和那个女孩如此相似啊。
一直寻找的答案已经水落石出,即使会再次受到伤害。我也依然会重新走入那个病房。
大概是因为我当时已经感冒了,才会有这种想法吧。
我曾一度这样欺骗自己。
转身快步回到课室,森濑同学还没走。心脏剧烈跳动。胸口像是被堵塞住了一样,让我呼吸困难。
放开喉咙吧,即使说出话真的会很痛。
“森濑夏玲,我偷看了你的小说,写的真的很棒!”
喉咙感到阵阵血的味道,但比之前湿润不少。
森濑同学没有反应过来,之后便惊讶起来。时不时用手笨拙地擦去眼角若隐若现的泪光。
睫毛微微泛着光。
“咦咦!?我其实知、不,你居然偷看了!”
真不会说谎啊。
“还有,干嘛突然叫名字啊......”
她低下头,垂下眼眸。声音逐渐变小。
慢慢地,她又抬起头。这个过程我感觉好漫长啊,放佛过去了一个季节。
“没有拿到哦,第一名。反而还差很远很远啊,业内评价也不是很棒。还被狠狠教育了一顿呢。”说着森濑同学就苦笑起来。
什么第一名?什么教育?我完全没搞懂状况啊。
森濑同学也是看到我疑惑的神情,便开始慢慢说道:“我拿这篇小说去参加新人比赛投稿了。但是比赛结果不尽如人意啊,我明明......明明准备了很久。重新看了很多类似的书,记录了很多东西。但、但还是不行啊。排名只拿了第十名,估计只能垫底出版了。还被业内的专业人员嘲讽了啊,尽管他们说的话让我无法反驳,但是、但是······”
哭腔已经慢慢出现了。
“参赛人数很多吧,能拿到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而且你只是个高二的学生啊。”
虽然这只是虚无的安慰,但我不想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伤心。
“迁凌同学你是不明白的,这种追逐了很久,最后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因为自己的不足而搞砸一切的感觉。你应该不会懂的。”她的声音已经有点抽噎了。
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莫名的慌乱让我不明所以。
她强忍着哭泣说:“更何况这话是我对着你说出来的啊。”
眼角再次慢慢浮出泪光。我完全无法反驳她的话。
但是我从来没想着反驳。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声音:“我是不明白,但是,既然是自己写出来的小说。只要想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写出自己喜欢的故事,就算他人不理解,不欣赏。那又如何?”
森濑同学惊讶望向我,我用认真的眼神看向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森濑同学,你喜欢你写的小说吗?”
她小声地回答:“肯定喜欢啊,就算过了八年,我也一直喜欢着啊。”
鼻子微微泛红。不停地抽噎着。
“但是我没能写好啊,这让我更迷茫了啊。明明之前还是一直努力的,但是真的被打击的那天,果然还是很难再抬起头。不被认可和理解。”
森濑夏玲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一边不断擦拭眼泪。
“请继续写下去吧!”我嘶吼地回答。
森濑同学露出惊讶的表情。
“写不好的话就写到自己满意为止,就算修修改改无数次。不被认可的话就写到他人认可你为止,就算会遭受无数人的指责和嘲笑。就连漱石、勃朗特、太宰治这些厉害的作家也曾没有被认可啊。但是啊,你写的就是自己一直喜爱着的故事啊。
“也一定会有其他喜欢的人啊,就算过了八年,我也会一直喜欢着这个故事啊。温馨又美丽,虽然有缺点,但是它真的就像空对于绫里一样,照进了其他人的心里啊。
“所以,请你一直写吧,写出更多这种让人欣赏的有趣故事。”
喉咙好痛,但是好温暖。
森濑夏玲缓缓擦拭眼睛,眼睛里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晶莹剔透。
“你真的从来没变过啊,迁凌苍。”
她露出笑容,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飘摇。笑声像是风铃般悦耳动听。空气中的灰尘在她周围飘散,像是天上撒落的星星一样。
这个场景我永生难忘。
“我真的很喜欢哦,最后的台词。”
“嗯?”
“即使太阳不耀眼,你也一直照耀着我的心房。即使你不在我身边,代表你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森濑同学顿时慌乱起来,扭捏地说:“别念出来啊,笨、笨蛋!”
“因为真的很喜欢嘛。”
她的脸颊好红,把天空的太阳一并烤红。
“以后我就叫你苍吧,别、别误会哦,只是叫苍比较好听哦。”
我只是看着她微笑,最后点了一下头,回答了“嗯”的一声。
那是我发自心底里的笑容。没有任何的虚伪刻意。
“回去吧。”我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回去的路上,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只是默默地一起走着。途中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到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的那条小坡里。她缓缓转过身,用甜美的笑容对着我说:“那就再见咯,明天会再见的!”
嗯,明天会再见的。
春风再次探出脑袋,但是这次我感到很温暖。
应该是温暖的春天要来了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
一个人从森濑夏玲座位旁路过。
“我妈妈泡了很多蜂蜜柠檬水,我怕喝不完。看你感冒,就给你了。”
没有声音。
“你、你不要误会啊,真的是怕喝不完。”
“额,可是我也没感冒啊。”
森濑转过头,眼睛突然就瞪大了。
“你没事吧,森濑同学,你的耳根很红啊。”
幸平秋人微笑着问道。
“没、没事,苍他为什么没来学校?”
“他已经高温预警了,我今早路过他家他母亲告诉我的。”
“哦哦,这样啊。”
“对咯,你刚刚是不是叫迁凌同学叫苍啊?”
“没、没有啊,你听错了。”
“咦?我听错了?”
“就是你听错啦,苍这个笨蛋。”
“我明明没有吧......”
打了个很响的喷嚏。
“三十九点四度啊。”
我看向窗外。春天,你也未免热情过了头。
《我所铭记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