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未上锁的盒子

作者:鸠羽愚鸠 更新时间:2023/12/21 11:14:35 字数:4195

跨过门槛,一进入沉闷的屋内,就再没了先前的轻松气息。

“其实我很希望你们能留下,你去劝劝你的妈妈也住下,如何?”公爵同丝诺贝儿商量。

雷温斯尊重个人意愿,他不会强留别人,可以的话,他还不想丝诺贝儿离开生母,自己那个有些许刻薄的夫人虽然人不算坏,但估计也不会对一个私生女多好。

小小年纪的孩童缺失了父母某一方的爱,可能会变扭曲。

“你们母女好好考虑一下,我就不多做打扰了。”他把丝诺贝儿送到她母亲在的客人房间门口后,单留女孩一人对着紧闭的客房门扉,自己独自返回到大厅发愣。

丝碧卡那对表象冤家的正室母女早已经去干各自的事了,做不关联的事都总会凑在一起。他们这暗相牵绊的离散父女有着共同夙愿,却踽踽独行。

雷温斯一思量到自己留那个瘦小踌躇的身躯形单影只,就自惭形愧,他这个缺席的父亲太不称职了,什么决心都下不了,而丝诺贝儿那对曾被他抛下的母女看上去显然是难舍难分,毕竟相依为命了他不在的那么些年。母女间的情感自然坚实,不可拆散,但总使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焦虑不安的老毛病又犯了,雷温斯在仆人们疑惑的眼神注视下来回踱步。

......

壮起胆子走进房间,丝诺贝儿战战兢兢地来到母亲跟前,此时的母亲心情不错,看上去很好说话。

还没等丝诺贝儿开口,她喜形于色的母亲抢先说到:“还好那个男的好说话,咱们有钱了!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也可以买一些你喜欢的......怎么看你不高兴,你那是什么表情,有话要说?”

“......我们...我们就不能...留下吗?”

“留下?你居然想留下?”她的语气骤然变得不和善。“看上这边的富贵,连你也要抛弃妈妈?”

“不...不是的...我......”

“我们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了。”

“可是...?....等...等一下!”丝诺贝儿变得语无伦次,急得又快哭了出来。

“丝–诺–贝–儿!你又不听妈妈的话了吗?!!”

瞳孔扩散,呼吸都暂缓了几拍,此话一出,丝诺贝儿像是被按下某个开关,一动不敢动,各种思绪也顿然趋停,连不甘的情绪都瞬间荡然无存。

“一会儿你告诉他,你也不打算留下,我们现在就离开,回家!”

“......”

“是,妈妈。”

......

丝诺贝儿回“家”了,回到一所冷清的、很没精神的、不算太小的双层楼房屋。

而她住在三楼,其实是阁楼,住了一半,另一半用于母亲堆放杂物。

这半边没法上锁的阁楼房间几乎占了她当前生命中的一半,另一半则是学院,两点一线即是全部。

小半阁楼装一小人儿刚好合适,多弄几件家具可能都赘余了。

一张小床正对着卸掉门锁的小门;

一张书桌背靠着装有铁栏的窗户;

一个衣橱窝在墙角;

四面墙壁和屋顶由灰木堆成。

这便是用来装她“盒子”的全貌。

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了?家具可不能算作属于她的东西,她貌似还是有那么一点归自己的事物的......当然可能也不算——缺了半只耳朵的兔子玩偶直躺在床铺上,盖着不怎么暖和的被子。

为了不妨碍兔子先生休息,丝诺贝儿抱膝坐卧在衣橱里。

这里是她唯一能掉眼泪的庇护所,会一滴不剩地接住它们,放入角落,她常哭的位置零星点滴着霉斑,快长小蘑菇了。

书上说藏衣柜里可以躲避怪物,骗人,丝诺贝儿每次都会被怪物拖出来杀掉。

「只装泪水什么的没用没用,根本没别的值钱玩意儿给它装。」好像它还是有那么一点用,没几件衣服的衣橱住进去不宽不窄、令人安心,起码比丝诺贝儿有用得多。

「什么都做不好的东西才最没用了!」丝诺贝儿并不是在为自己的境遇难过,她在为自己搞砸了事儿难过。

「不知道妈妈消气了没,我就不该有一丁点儿不听话的。」

“妈妈不要再生气了,是我不对...”

丝诺贝儿是个无比听话的“好孩子”,她丢掉自主性,去当一个“负罪的人偶”

曾经同妈妈约定过,不管是什么规矩都会好好遵守。

无论是从前口头定下的规矩,还是未说出口的,牵动木偶隐形的线。

不用多想,只须服从,这样其实蛮不错,对于丝线操控的木偶,也会偶尔依偎绳子赐予的舒适。丝线传递着安宁。被操纵,不做任何想法地“活着”会很轻松。

丝诺贝儿并不聪明,记不住多少条目。她有个取巧的方法:未被准许皆禁止。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基本不会犯错。

但什么都不做,她还是时常被怪罪做错了什么。无能,不做为,同样是一种错。渐渐的,快坏掉的人偶逻辑都不能自洽了,凡事出了差池都会先怪自己。

她被母亲塑造成,一个什么咎责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过错集合。唯一的一点智能,也被盲目取代了。

当盲目成了习惯,脑力活动就会变得艰难。可怜丝诺贝儿母亲寄予厚望,供她上了最好的魔法学院,要一个“脑死亡”的人学习复杂知识,和要一个没有腿的人起舞一样,天方夜谭。

“你要努力,爬上高处,你要......”。这都是妈妈的期许。为了配合,竭尽全力,丝诺贝儿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法达成要求,满足被强加给的意志。

就算把这“小木偶”的纤维全抽出来也没法让一个木偶干出能力外的事情。

重压之下,一颗沉沦已久的心被惊醒,而她醒悟过来第一时间就想的是:

逃。

再迟笨也该察觉到了,这份沉重的爱所带来的痛苦。

可生命依附的孩童能上哪儿去?现实是她一离了脐带,直面天寒地冻的外界很快就会悲惨死去。

被脐带勒紧脖子,就只能逃进幻想中,做些不切实际的梦,以寻慰藉。

这颗趋幻的幼稚心,打从一开始可能就没法踏上众人追逐名利那条爬升之路,注定会被彩色的蝴蝶吸引,转至一旁缤纷小径。

耗完每日配给的眼泪,丝诺贝儿又在“做梦”了。

通常,她会凝望着天花板进行幻想,那是她现今被允许仰望的星空,数过一遍又一遍的星星,那木板上的纹眼就是。

数量不多,才138颗星星,每一颗星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但今天不是继续讲述它们的时候。

因为她刚获得了,与父亲的珍贵记忆,要好好“归档”才是。

丝诺贝儿没有记事本来书写,只好将这一勺微甜封存于心。

「记事本?」丝诺贝儿猛地想起什么,急着起身的时候,嘭地一下,在狭小的衣柜里撞到头,推开柜门,捂着脑袋,滋溜溜滚了出来。

她很坚强,一声也没叫唤。

手脚并用,跪着爬到房间门口,侧着耳朵,贴在房门上,确定楼下那个脚步声一时半会儿不会打算过来。

随后她一膝盖梭(滑)到书桌边,头上的铃铛不慎响起,险些暴露她的声迹。

转头担忧地再望一眼房门,安慰着哄骗自己应该不会有事,回身轻轻拉开抽屉,把里面仅有的教科书拿出来一本一本叠在脚边,抽屉里侧有一个暗格,是母亲翻箱倒柜那么多遍都从未找到过的。

丝诺贝儿回想起来,父亲曾经留出的这个暗格,好像说是可以藏私房钱之类的什么东西。

最后父亲没有用上,但在丝诺贝儿这里倒派上大用场。

她都给忘记了,把小时候的宝藏落在这里沉睡。

丝诺贝儿从暗格缝隙取出一只精巧的方盒。盒子上了锁,那时丝诺贝儿本来是打算把盒子埋进院子里,把钥匙留在这儿的,但突发奇想,让它俩交换了位置,盒子更加珍贵,害怕它一被埋进土里就再没法重见天日了。

可怜那把钥匙的确如此了。

盒子正上方蒙了层灰,躲在那么深的地方是怎么粘上土的?灰尘真是无孔不入。

朝盒子吹一口气,一片灰雾扬起,呛得她直咳嗽。

「钥匙可没有了,要暴力拆开它吗?」

丝诺贝儿边思索着,试探性地扣了一下盒盖。

开了......

原来没锁。

“小糊涂蛋的幸运!”最先看到躺在盒里的四叶草如是宣告。

里面有些什么好东西:

一株四叶草、一片银杏叶和一根青鸟的羽毛。

一串空贝壳、一把小石头和一堆晶虫的甲片。

什么嘛,这还挺富的不是。

(注:晶虫,这是一种矿坑作业常见的害虫,以矿物为食,其排泄物中可能会含稀有金属,本身的外壳虽然华丽但一文不值,毫无用途,因为一想到出自瘆人的虫子身上,所以就更没人作装饰用。)

丝诺贝儿此刻比挖到财宝的水手还开心。

心情激动,颤抖着手,继续清点更里面的财物。

那本记事本手账果然在这儿,就压在那些细小物件下面,除此之外还有一幅绘本画册,名为《星辰的孩子》。

这又是什么,一封信?

丝诺贝儿翻开这对她来说没多少印象的事物。

‘致

未来的我:

最近过得好吗?

可以在天空自由地飞翔了吗?

可以使出很厉害的魔法了吗?

爸爸答应教我的都做到了对吧?

长大是怎么一回事呢?

长大其实很可怕对吧?

爸爸说生日礼物是小孩子的限定品哦!

成为大人就再也收不到了。

今天是我的五岁生日,不知道你那儿过了多少年呢!

我很担心收不到礼物是真的,所以给你准备了一份。

希望你过得开心!’

信件里附了一面小镜子。

“抱歉没办法回复你,你想问的事情可能会让你失望,我什么都还不会,我也还没怎么长大,就已经收不到礼物了,收到你的祝福,真的很感激!”

丝诺贝儿对镜子窃窃私语。

上一次照镜子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丝诺贝儿已记不清自己以前的样貌。

以前都是由父亲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用那两个铃铛给她扎了两条活泼的马尾辫。

此时镜中的自己披散着白发,有点乱,没有梳子,用手也怎么都捋不顺,两个铃铛只是随意挂在头发两侧靠近耳朵的位置。

再仔细看那张脸,真是吓了自己一跳。

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还没完全康复似的,肤色疑是不健康的白,还有熊猫一样的黑眼圈,连眼带都有了,红色的瞳孔四周布满了血丝。

女孩子总是在意自己外貌的。不忍多看,还是想点别的事吧。

翻翻那本图画书好了,《星辰的孩子》,光是看看封面就感觉到记忆如浪潮般回归。

这本图册娓娓讲述了一个来自星界,误入凡尘的小不点,找不到归家之途,最后禁锢于世,逐渐腐朽的悲剧。

小时候的丝诺贝儿很为其感到惋惜,决定续写这个故事。

于是她在那个记事本中画下延续的篇章。

新的故事中,她并没有抢下扮演主角的位置,她就是扮演丝诺贝儿她自己,作为星之子的一众同伴之一,是带领大家一同寻找那个孩子故乡的领路人。

她创作的角色扮演游戏里,父亲也是队伍中的伙伴,除此之外还有兔子先生、还有冒险途中遇上的小蝴蝶、还有......

故事节奏进展飞快,一点也不拖沓,他们一下子就抵达了星界,而星空何其辽阔,数亿个星球等待探索,这才是真正的开始呢!

“只有小动物够资格入场,大家飞向星际,我化为小鸟,爸爸变成了老鼠......”

“啊?为什么爸爸我就变成了老鼠呢?”以前的雷温斯向才五岁的小梦想家发问。

“唔......因为爸爸和我先前看到的老鼠有某些地方很像呢!”

“我们家有老鼠?”

雷温斯晃了晃头,连着问:“等会儿等会儿,小伙伴们都能飞,连兔子先生都有月牙船,那我该怎么办呀?”

“嗯......爸爸变成的老鼠,有蒲扇那么大的耳朵,能飞。”

“额,好吧,你说是就是吧。”雷温斯扶额,不得不佩服女儿的想象力。

......

回到当下,丝诺贝儿一人分饰多个角色。

“小星星,你为何悲伤?”

“因为我找不到家了......你呢,小鸟,你又为何难过?”

“我...”丝诺贝儿埋下头,“因为我也想家了。”

梦没了,梦想家就只剩下想家。

房子只是房子,故乡只是故乡,家人全在一起的地方才是家。

咔嚓咔嚓,住的房子里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丝诺贝儿往声音来源看去。

一只老鼠在啃她先前放地上的教科书。

“爸?”

老鼠受了惊,一溜烟钻到丝诺贝儿的床底,

“别走......”

她爬下身去,到处都已找不到他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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