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教学楼内的动静我自然是一点都不知晓,也没有那个精力。
双腿在不断运动的过程中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起来,就连一直在抬起挥动的手臂也变得没有了知觉,汗珠不断从额头顺着脸颊流下。呼吸也逐渐力不从心。
“清岚,要不要休息一下。”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始终游刃有余的许风吟。
不对啊,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教体育的,怎么会这么轻松呢?
“老师……”我尽可能轻松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你是教什么的?”
“生物。和游老师一样。”
“您是因为受我妈妈的影响才决定这个方向吗?”
“没错哦。”
我将球扔了出去,结果许风吟停下了动作,任由棒球落在地上。
而他则向汗流浃背的我走来。我实在有些撑不住,扯下手套,手掌上布满了汗水,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抬眸透过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看向那个面带微笑的男人。
“累了,说出来就可以了,不用独自逞强,有比你想得还要多的人愿意体谅你。”
“哈?我才……没有……逞强……”我刚说完这句话,眼前忽然一黑,随之到来的是失重感,我感觉我要倒下了却无济于事,什么都做不了,来不及反应。
视线再次恢复时,许风吟已近在咫尺,我靠在他的胸膛前,双腿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了下来,根本站不住。
“抱……抱歉,老师,我……”
我现在可没有心思在意什么男女肢体接触,光是头晕眼花的感觉就够我受的了。
我扶着许风吟的手臂试着站直,但是抵不过侵蚀全身的瘫软感,我干脆放弃,任由他抱着自己。
“……其实,我很容易中暑……真是献丑了。”
“我本来想只要你说出来,我们随时都可以结束,但是你却完全不打算放弃,如果我没过来,你就该晕倒了。”
“不,你错了。”我们俩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对话,彼此都没有觉得不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这里倒下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就算是爬我也会爬出校门口再晕的,我发誓。
“你啊,真是的,游老师照顾你一定很头疼吧,这么固执的一个孩子。”
“哈哈。”
我干笑了两声,自从上初中开始妈妈基本就没有照顾过我,只是定期给零花钱而已,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那么老师,你能不能扶我到那边坐一下,顺便帮我拿点水来?”
“不去医务室吗?”
“不用,就是体力透支加轻微中暑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我远离太阳。”
许风吟抬起我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一步一步拖着我的身体朝遮阳棚挪去。
“这里昼夜温差可真大啊,中午像烤炉,半夜像冰库,山上风还大。”
“你,半夜到山上去过?”
我突感一阵寒冷,简直比岛上的夜晚还要冷几十倍……我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看许风吟,他还是一脸笑眯眯地看着我,刚刚的寒气好像不复存在。但是那个柔和的眼神好像还夹杂了其他晦涩不明的情绪。
我总感觉要是不说实话会有点危险。
“陆语说一起去抓鬼。我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所以……”
许风吟轻轻把我放在长椅上:“这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危险倒不至于吧……”
“那个传闻我也听说了一点,是出现在神社附近的对吧。晚上看不清路,很有可能从楼梯上摔下去,还有神社后面的悬崖,已经有不少的人在那里丧命了。而且你不熟悉那里,这还不危险?”
确实,当时如果不是陆语拦着我,我可能就真的毫无防备地向悬崖走去了。
我低下头:“……抱歉。”
不是,我为什么要道歉啊。但总感觉这时候就应该认错。
“陆语调皮得很,以后少听他的。”
“好好好。”
“我去给你拿水,马上回来。”
“嗯嗯嗯。”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点点头。
看着许风吟走远,我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感。
我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唠叨了?
妈妈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我虽然是她女儿,但是妈妈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不放心这不放心那,她明白我可以把握好分寸。
不过,家里也曾有过那种日常的时光,没错,爸爸离开之前很喜欢唠叨这些话,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那种触动是真实存在的。
如今我在许风吟老师身上感受到了曾经的悸动。仅仅只有一瞬也让我恋恋不忘,爱不释手。
这种想法一旦生根发芽就很难拔除。我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许风吟看着不比我大多少,但是我却抱着这样的滤镜看待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
我也太容易动摇了吧。明明面对其他人都不是这样的,家人的力量可真是强大啊。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妈妈的聊天界面。
【妈妈,我见到许风吟老师了。和他在学校打了会儿棒球。】
“叮!”
【你不是容易中暑吗?那里夏天白天很热,别在太阳底下待太久。】
我忍不住笑了笑。
【知道。我刚刚就差点晕倒了,幸好老师及时扶着我。】
【该运动的时候不运动,不该运动的时候就乱搞。别给人家添麻烦,好好道个谢,请他吃个饭。】
【我知道啦~】
【行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去上课了。】
【拜拜。】
我可以听妈妈数落我,但是妈妈呢?墨守成规的外婆刚走,爸爸也……她和我一样,只有彼此了。有时候看到妈妈拿着爸爸的照片失落地坐在床边我就心如刀绞,却什么都不能做。
我能给妈妈带来什么呢。无非是不令她失望的成绩罢了。可是别说成绩了,高中生活都被我搞得一塌糊涂。虽说罪魁祸首并不是我,但是如果我当时再稳重一点,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东窗事发后,妈妈并没有怪罪于我,她对我的性格一清二楚,不仅拒绝赔罪,还无条件支持我,甚至直接让我转学,远离是非,重新开始。并给我几个月的时间调整心态。
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那是我的妈妈。
还是赶紧办好事情就回去吧。
三个月太长了,一个月就够了。
“清岚,干什么呢?”
我接过冰镇后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滋润着灼热的口腔和喉咙,喝得太急以至于从嘴里溢出来,顺着脖子流下。
“跟妈妈聊天呢。”
许风吟没有立即说什么,视线往旁边移了移才开口:“……替我问个好。”
我又喝了一口并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老师,我再休息一会就好了,您不用在这里陪我。”
“我不是说了直接叫我许风吟就好了吗?”
我摆了摆手:“直呼其名太没有礼节了。”
其实我是觉得这样称呼不太熟的人有点不自在,还是留点约束比较合适。
“那就风吟哥吧,我也算是你半个哥了。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风吟哥……”我喃喃重复了一遍。
“在呢。”
对方比我先退了一步,我也不好再计较下去。
“嗯,挺好,那就风吟哥吧。”
“这才对嘛。你一会直接出去就可以了。棒球场那边有个门,不过你从那走应该会迷路,还是原路返回比较好。”
“好的,今天玩得很开心。”
“每天这个时候我都没有课,你要是无聊可以来学校找我,我通常在一楼办公室。”
“好的老师,啊,不,风吟哥。”
许风吟满意地点点头:“下次见。”
……
“他们好像停下来了,那女生看起来有点累了。”
“啊啊啊啊啊!不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靠在许老师身上了??那女生怎么回事??”
“体力用完了吧。”
“根本就是故意的!她还特意等老师过去才倒下的!”
这个距离,学生们既听不到声音,也看不清口型。只看见许风吟走过去之后,那个女生就靠在他身上了,就好像故意为之一样。
两人调情般的举动进入陆语的视线,他脸上只露出了一闪而过的嫉妒,然后就像释然了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上课铃声响起后,女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依旧食髓知味地讨论着那个女生的情报,和老师什么关系,从哪个城市来?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情?
甚至直接把古早言情小说里的桥段套在上面。
到底该说他们单纯还是不单纯呢?
……
我在回去的路上去了趟“何氏餐馆”吃了顿午饭,店里白天一如既往的冷清,正合我意。
安安静静地吃过热乎乎的辣椒炒肉和丝瓜,我打了个饱嗝。这里价格中规中矩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但是偶尔还是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才好呢。
我计划着问一下妈妈还记不记得岛上的超市在哪,回家先列个购物清单,希望那个所谓的超市该有的都有。
周末……
我想起先前和陆语的约定。
对了,反正都是吃饭,干脆直接让陆语来老宅吃,毕竟别人要是看见了我和他单独会面免不了被说闲话。
就是这样,简直一举两得!
两天没有在网上更新作品的我决定趁着晚饭前的时间,画一幅画。
但是选择什么对象好呢。既有观赏性又有纪念意义的事物……
一个刚见到不久的建筑物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有了答案。
昨晚那个神社不就挺好的,感觉白天过去就是另一幅景色了。
现在阳光正好,色彩一定很美丽。
我直接拿起iPad和水,回来后连鞋都没有换,就又出去了。
白天和夜晚的马路感觉很不一样,我凭着记忆走错了几个弯道,几经波折,终于来到了那段石梯下面。
现在看看,这里还真的有点偏僻,附近没有住宅房和任何现代建筑。除了硬泥马路,就是旁边杂草丛生的植物。要是在这里拍摄古装剧绝对一点过违和感都没有。
炎热的温度随着我爬上台阶慢慢降下来,本来记忆中很寒冷的风现在拂过身体却十分舒爽怡然。
台阶两边挺拔的树正好遮住了阳光,空气中飘着清爽的草木香,感觉走在了通往异世界的道路。
我有些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想象在我脑海里乱窜——爬上去之后会不会看见威武健硕的武士或者美若天仙的姑娘在神社前等我呢?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眼前剩余的阶梯越来越短。我抬头看见表面破旧不堪的鸟居,红色的木漆褪色严重,大量棕色的内里裸露在外。
夜晚只能看到轮廓的神社本体一点一点呈现。
没错,没有武士和古代美女,取而代之的,是躺在那里安逸睡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