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遇尘……”我看着这三个凛冽的字体,不由得念出了声,“太酷了!好像小说里的名字。”
面对我竖起的大拇指,和眼里毫无保留的欣喜之色,他不过打了个哈欠,轻声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个名字。”
“……你应该是田杆中学的学生吧。”
他连嘴巴都懒得打开,用鼻腔发出了一个“嗯”声。
真是惜字如金啊……不过这样人交流起来才不费神费力,我不由得想起某人轻浮的脸庞,耳边没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可真清闲。
“为什么你每天中午都要在这里睡觉?”
他歪起头,像在思考,又好似发呆:“什么时候想去了,再去。”
“嗯嗯,”我了然地点点头,笑着回应:“简而言之就是,逃课?”
我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却没发现任何破绽。即使被我如此直白的说成“逃课”,白遇尘也不为所动。
他没有否认,反问道:“你不是吗?”
原来他以为我是田杆中学的啊。
和其他居民不同,这人完全不关心岛上无足轻重的零碎小事。
他的误会让我觉得好玩,应该还说有点爽。
“谁跟你说在这上学?”
白遇尘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默认。
“哈哈,虽然在洋滨岛上确实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但要我一直被囚禁在这里,不管怎么样都是无法接受的。”
尽管我才来三天,不过我已经充分了解这里的环境是多么“不思进取”。
我永远不可能喜欢这种跟不上时代,被社会无情甩开十万八千里的封闭孤岛。
到此一游无所谓,但要是想让我长久居住,绝对是异想天开。
不过他和陆语好像都是那种比较“自我”的人。从他穿着校服来看,应该是从家里出门以后,在瞒着父母的情况下躲到这里的吧。
这么说,虽然白遇尘看起来干劲全无,但是也不会随波逐流。
“你呢?既然不喜欢去学校,你不觉得待在洋滨岛很无聊吗?”
他的回答不出我所料:“我在哪里都一样。”
“是吗?我以为你是因为太想回去了才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呢。”
白遇尘眼里表露出疑惑:“回哪?”
此时我脸上一定写着“骗不过我”这几个字。
我扬起笑容,自信满满地说:“当然是内陆了。”
见他依旧满脸不解,我不得不怀疑我的推断是否错了。
我指了指他手腕处戴的手表:“这个牌子的表,可不是洋滨岛的人戴得起的。”
白遇尘低头看着那块锃亮、银色、且精致,而且之前从未留意过的表:“这是……我爸寄过来的。”
“哦……”我沮丧地长叹一声,“原来是这样,果然不像动漫里那么顺利啊,我以为我的推理天衣无缝呢。”
白遇尘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顿时有点尴尬:“哈哈哈,请无视我刚刚说的话。”
“我是本地人,但我爸妈不是。”
他的主动补充让我有些惊喜,也许有希望深入了解一下。
我眸光一闪,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此话怎讲?”
理所应当的,白遇尘不太可能将家事向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道出,他只说:“有点复杂。”
我也不介意,并打哈哈地回应:“那跟我正好相反呢,我妈是本地人,但我不是。”
“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
人人都懂得一物换一物这个道理,既然他打算隐瞒到底,那我自然不会和盘托出。何况,休学的理由能好看到哪里?我干嘛要自讨没趣。
白遇尘伸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我们,都有难言之隐。”
哇,真能说啊,很难想象你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顺便告诉你,我不在这上学,也没有逃课旷课哦,更不是离家出走。你可以理解为休学。”
不管什么原因,在学生时代,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不用上学吧。教学进度我是完全不担心,在妈妈的教导下,我早就把高中的所有科目的所有知识点都了然于心了。
虽然休学的理由难以启齿,但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吧。
“真幸福啊,”白遇尘拖长音调,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上学太麻烦了,什么都不想做……”
呵呵。
我在心里苦笑,你现在也什么都没做啊。
“这点我不否认,不过田杆学院的学生老师都很友好吧,完全可以逍遥自在地度过校园生活,我可是超级羡慕的。要说‘麻烦’,我应该更有发言权。”
不知道白遇尘这个类型的角色,放到以等级严明闻名的麟雅学院,会成为怎么样的存在呢?真是好奇啊。
不只是他,笑脸相迎的陆语,冷若冰霜的季怜安,还有心怀鬼胎的肖晓弥。
将性格迥异的他们丢到水深火热的修罗场。究竟会成为一鸣惊人的黑马,在绝境中找到独一无二逆转处境的方法。还是和我一样,沦落为被朋友背叛,最终落荒而逃……
“啊……”和他懒散的外表不同,白遇尘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摆了摆脑袋,仿佛在喃喃自语:“外面的世界真可怕。”
“是啊是啊,”我耸耸肩,“那种有挑战性的环境肯定不适合你这样的。”
“即使如此你也要回去吗?”
“回去……回去……”我张开手臂,伸了一个舒适的懒腰:“自然是要回去的,朋友家人都在等我,一个人逃避可不英明,也不现实。”
皆大欢喜的是,我不需要继续待在麟雅学院了。
“那你们一起过来不就行了?”
我竖起大拇指,一本正经称赞:“嗯,很有道理,不过事情哪会那么容易?”
所以才说这里的人想法真单纯,应该说就因为毫无压力吗?
“哎呀,不用那么认真,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当然这也是因人而异的。”
我能承受的压迫,在别人眼里或许重于泰山。不过,即使是我,也只能在保持天性的前提下远离是非了。
俗称逃避。
废话,我又不是抖m。
“我,不知道你在那边的生活方式是什么。但,和这里不一样吧,如果能获得乐趣的话,感觉……那也不错。”
“你?”
我略感惊异地看向这个少年。
感觉好像稍微有点了解他了。
白遇尘是被动型人格,如果没有足够的刺激,是不会让他感兴趣的。换言之,他内心一直期待着能够威胁自身的事态发展。
不过,让白遇尘和那些缺心眼的混蛋较量,估计会被虐得体无完肤吧……
呵呵呵,我还没阴险到拖无辜的人下水的程度。
他看起来有些无语:“那是什么眼神……?”
糟糕!忘记隐藏情绪了。
“我这是崇拜的眼神。看见没?这真诚无比的样子。”我冲他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
“不信。”
“哈哈哈哈,不信算了。实话跟你说吧。麟雅学院可以说是龙潭市的缩影,名副其实的贵族学院,那里的学生不缺钱也不缺教育资源,他们想要的只有乐趣,和你口中的乐趣不同,那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没有人性的‘乐趣’。”
麟雅学院内部不全是富家子弟,龙潭市的上流社会没那么多孩子。所以学院才推出了面向普通家庭的特殊制度,只要有能力通过成绩考核,不需要提供学费就可以进入学院上学。
市面上不缺人才,缺的是发掘人才的“伯乐”。大家为了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而我是顺利通过入学考试的人之一,当然也有我妈妈就在麟雅学院任职的原因。
当初我也和那些孩子一样,以为龙潭市排名第一的学院,和网络上说的一样光鲜亮丽。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都过去了。
我还不算悲催,并没在那里遭受所谓的校园霸凌。应该说,我和那些纨绔子弟和富家千金相处得不错。
如果没发生后面的事情的话。
不知不觉间,我脸上已然没有了笑意,唯独此时此刻,我不想压抑深藏心底的黑暗,“所以,别说想获得乐趣了,你估计连享受正常的校园生活都很艰难。”
“什么啊……好不真实,你生活在游戏里面吗?”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望向前方。
白遇尘,对你而言,活在这个小岛上,躺在神社前睡觉,就是你定义的“真实”吗?
可是我并不这样想。
“虽然我不认为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生活方式,但是,完全否定也是不妥的哦,井底之蛙,也许现实比游戏更加魔幻。”
他垂下眼眸,倒头躺在了木板上:“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就是从那种地方过来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他一定觉得莫名其妙。
“……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当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不要紧,忘了吧,就当我中二病发作了。”
白遇尘露出不想深究的表情,无所谓道:“……我看就是。”
“不说这个了,明天是周六,你还会来吗?”
他摇摇头,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我想在家里打游戏。”
“哦哦,我也喜欢打游戏。你都玩什么?”
“最终X想,弹丸X破,还有……”
我一拍手掌,探过身子:“太巧了,你也喜欢弹丸X破?”
“打完很有成就感。”
“你玩的弹丸X破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意思?”
“也是那种解密的游戏吗?”
“解密?不是……是射击游戏。”
“哦哦哦,对,是射击游戏没错,我记成另外一个游戏里了,不好意思。”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挠了挠头。
“嗯……我不怎么玩解密游戏。”
“好吧。既然你周末不来这里,那我就可以放心来神社画画了。”
白遇尘又直起身体,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转向我:“我……碍你事了吗?”
话里听不出情绪,眼里也仿佛死潭一般。
完全不晓得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他是没有情绪吗?
“当然没有。只不过我果然还是想一个人享受画画的时间,你在这里也可以算一个聊天的同伴,我觉得非常不错。”
自从来到洋滨岛,遇到的陆语、许风吟、季怜安和肖晓弥,总感觉他们都没有白遇尘好相处。可能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较单纯吧。
再说本来就是白遇尘先发现这里的,我怎么说也只能算一个后来居上者。
“那我,以后每天都来好了。”
“什……不是,你倒是去学校啊。你这样难道不会毕不了业吗??”
这个岛的学生都怎么回事,陆语高二了还满不在乎学业,这个人更离谱……
对了,白遇尘是几年级?
“高三再努力好了……”
果然和我同龄。
“完全看不出你有这样的想法,等那时候你再想跟上学习进度就难如登天了。”
除非你告诉我你是天才,随便翻几页书,就能将知识了如指掌。
“没什么难的,考前看点课本就可以应付了。”
“……”
行叭,我就知道。
这个世界就没有符合常理的人设,所谓的天才真是一抓一大把啊,再没有物以稀为贵了。
“你知道你的月考成绩吗?还是说你连月考都没去。”
“母亲说起码考试我得去。”
“令堂可太宽容了!”
“成绩……嗯……不记得了,下次告诉你。”
“呵呵,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温暖的微风仿佛在提醒我时间的悄然流逝,我抬手将运动手环的屏幕点亮。
时间显示下午2:30。
“感觉没什么事要做了,我要走了,你呢?”我站起来,转身低头看着白遇尘没有神采的脸庞。
他沉默半晌,抬头望向蓝天白云:“不想去学校,也不想回家……果然还是继续躺着吧。”
“不妨去学校看看怎么样?”
“……为什么?”
“我从下周起,就要在田杆学院旁听了。你在哪个班?”
“我……不记得。”
“天,”听闻此言,我差点一个踉跄摔倒,“……你真的厉害。”
不带片刻犹豫,他回应道:“谢谢。”
“不是在夸你,兄弟。总之,我会在下午去学校,不过去之前我会过来神社的,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吧。”
我说这话并没有出于私心。不对,应该和我“多管闲事”的性格有关。看到一个高二的学生如此自甘堕落,我无法无动于衷,至少在心里没办法不在意。
如果我的随口一提并没有动摇对方,那我就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他略微思索,便说:“下次再说吧。”
我耸耸肩,无所谓道:“好吧。”
果然一认识就对别人的私事指手画脚,是徒劳无功的啊。
“那我走了。”
“再见。”
“哈哈哈,”刚走出没几步,我突发奇想,转头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你该不会,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吧?”
说实话,他连月考成绩和班级都不知道,我真的不认为他会记得我那只说了一遍的名字。
但是白遇尘只是静静盯着我的眼睛,懒散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锐利,又或者并没有区别。周围的树林沙沙作响,对方清冽的声音在微风中传来——“游清岚,不是吗?”
……
我从酷暑之下逃进清凉的老宅,匆匆用遥控器启动安装在客厅墙上的空调,随后打开了厨房的冰箱,试图寻找解渴的饮料。
答案当然是没有。
冰箱里空空如也,甚至根本没有运作。
真的,必须,要去商店了。
没有冰冰凉凉碳酸饮料的夏天是不完整的!
我生无可恋地关上门,一屁股躺在沙发上。前方的电视机反射出我不成体统的坐姿,我几乎整个背都要陷入柔软的沙发里了。
空调的功率令我非常满意。
室内很快就充满了冷空气,不过里面似乎还夹杂了一种混沌的味道,像是年代已久的建筑物散发出的令人怀旧的气味。
绑在空调上的红色短带不断飞舞着,风徐徐吹出,和院子外面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在我耳边回荡着。
我陷入百无聊赖的心态当中无法自拔,往往这时候就算是发呆,时间也一闪而过。
干什么好呢……
下午才过去一半,看网络小说还是……
啊,等等。
我还没有到外婆的起居室去看呢。反正现在也无所事事,那就正式开始完成妈妈交给我的任务吧。
我从小就喜欢翻找具有年代感的旧物,就好像在玩解密游戏一样寻找线索,不断发现被淹没在过去岁月里的光辉。能够探索不同于现代的“新”事物,我无法不心潮澎湃。
不过这次,兴奋中若隐若现的不安,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该不会……要翻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