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上课了,还在说什么话呢?怎么能不完成作业呢?为什么不尊重师长?每天,我都对周围的好些人相当不满。
大家都五年级了,还这个样子可不行啊。班委也只是摆设,要他们有什么用呢?我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五年级小学生,经常在心中想。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样子。
要说班上有谁不让我觉得反感的,那一定是她吧!许筱青,那个爱看书的女孩。我曾有幸与她同桌,相处得,嗯,很平淡。
安静的她总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我还没有看到有人找她说话,当然,我也不例外。后来有一次,老师要求我们讨论问题。
我趁机问她:“您没有朋友吗?”
“……怎么会?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她指着一摞书说。
“我是说那个朋友,就是和我们一样,被称为‘人’的朋友!”
“那没有。”
“为什么不交朋友呢?”
“因为,交不到?”
喂喂喂,别用疑问语气回答呀。我决定传授给她经验,于是我说:“交朋友很简单的,只要你时不时地凑过去,多说两句话,再请那个人帮个小忙,最后送对方一点礼物就足够啦!”
“感觉您说得没错呢,不过我不觉得那是友情哦?”
“是吗?”看来正义人士的此次行动失败了!
……
她安静,同时很容易被忽略。再度调换座位以后,她逐渐淡出我的视野。我只能确认她仍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
平淡而安宁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感觉这样就好,希望能一直延续下去。
然而,这样的希望却被一瓶牛奶浇灭了。
等我看过去时,名为残月的女孩刚好举起瓶子,举过许筱青的头顶,然后,倾倒。
“呐,我想说,牛奶好喝吗?”
“……为什么?”许筱青问道。纯白的牛奶肮脏不堪,污秽之物顺着发梢划入衣襟。
“只是想——,让您喝点牛奶嘛!还有有呢还有呢,我看你平时都撑着阳伞的,为了让你多晒点阳光嘛,你的阳伞,我们就收下了!”
残月在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因此而光彩夺目。
太过分了……我愤怒不已。但一想到要面对的是残月,那个“美名远扬”的残月,我就什么也不敢做。
有没有人,帮帮她?我寄希望于旁人,环顾四周。他们站在原地,和我一样;他们震惊不已,和我一样;他们环顾四周,和我一样;他们保持沉默,和我一样。
总的来说,我和他们都一样。
蝉在叫,凝滞的时光缓缓流逝。落日欲沉西山,夕阳拉长了行人的影子。树荫下、教室里,我们静默地看着。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一般,大家不约而同地原地伫立。
残月指向滴落地面而再度汇聚的白浊液体说:“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轻易浪费牛奶可不是好孩子哦?你不也说过吗?要当一个好孩子……所以——,请你……”
“叮铃铃……”
下课铃声忽然响起,它就像一道神奇的法咒,一下子解除了施加在众人身上的定身术。
“啊,今天作业好多。”
“是是,不过嘛,今晚吃什么?”
“诶?”
“……终于可以回家了。”
就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他们说着平常常说的话,做着平时会做的事。
“快点扫地,扫完快点回家。”
“要不,先把有水的地方拖一下?”
二人说着,拿起拖把,有意无意地清理了地面的白色液体。
“我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呢。明天见,筱青。”残月走出门,撑开许筱青的阳伞远去。
我也该走了。太阳就快要死了,他将没入黑暗。而他,每天都会经历一次相同的死亡。诚然,他死亡的场面很壮观,但因为每天都是如此,人们也不会在意了。
第二天上午,残月拿走了许筱青的财物,说:“要当一个好孩子的话,不为他人着想是不行的。”
下午,残月拉着许筱青站在太阳下,说:“要多晒晒太阳,有利于身体健康哦?之前你都打着阳伞,不行的不行的,现在总该补回来了吧?”
第三天。
许筱青的桌椅上出现了混乱的字迹与图画。
“牛奶好喝吗?”“晒太阳真好啊!”
“这是一个好孩子呢。”
第四天。
下午,许筱青又被拉到了操场上,残月一行人则在树荫下面与另外一名同学说话。那人存在感很低,我依稀记得他叫“轩政”,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
“你居然感告我们?真没看出来啊,像你这样的‘好学生’还会做这么阴险的事情。你啊,真是一点儿都不乖哦?为了让你乖一点,就像家长想要孩子乖一点那样……我喂你喝牛奶吧!”
“不,不用了。”轩政欲往后退。
残月身边的两人将他拦住,顺势按倒。我之前不敢“伸张正义”,现在更不可能“见义勇为”,但我也不愿看见令人心生绝望的场景。于是,我又一次逃走了。
第五天。
筱青与轩政被残月一行人带走了。
老师问:“这两人是谁?去哪儿了?”
“许筱青和轩政。”
砰“哦?他们人呢?嗯——,那边那个空位是谁的?”
“残月。”
“这样啊!那我们继续上课……”
班上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一些,但一点也不轻松。
第六天。
残月坐在轩政的座位上,轩政则站在一边。许筱青不在教室,在哪儿呢?
靠着窗户,我看见了她,她就站在操场上。看来是受到威胁了吧。
第十五天。
每天都上演着同样的闹剧,人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从何时开始,人们不再将目光注视于残月、筱青、轩政的?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或许,我也和那些人一样吧?总之,偶尔我会偏过头看见残月、筱青、轩政。我只会想:今天也是这样啊,真可恶、真可怜,然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教室恢复了以往的轻松,我也渐渐不再留意此事。反正于我而言,只要我不做坏事,只要祸不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吧?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走过的,这才是完美符合自身的真理啊!
第十九天。
轩政因病请假。
残月似乎也觉得没劲了,她要求筱青去晒太阳蚁后,自己和她的好姐妹们玩起了手机游戏。
我本就坐在靠窗处,又偏爱看着操场发呆,自然,阳光下渺小的、闪耀的筱青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冲击我的心灵。
自己的做法,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真理,真的正确吗?
第二十天。
如我所料,爱玩手机游戏的残月一行人根本没有去关注筱青。
我挟上阳伞,带一本尺寸较小的书,来到操场上。炎热的夏,太阳毫不留情,给我以灼烧之感。
“哗啦——”
我在她的背后停下,打开阳伞。有限的阴影将她笼罩。她看向我,眼里闪烁着星光,似乎有些惊讶。她说:“是妙隐君啊!好久不见。”
“嗯嗯,嗯?好久不见。”为什么要用好久不见呢?我不太明白。
她指了指我的阳伞说:“好久都没打过阳伞啦,您的阳伞还挺大的。唔——,请您也进来吧?太阳光下真的很热。”
“……要看书吗?”
“要!”她眼中的确闪烁着星光,看来很高兴。
我将手中的书交给她。这只是我随手拿出的一本书……
好在她看得很投入。我撑着伞,林子里吹来风,凉凉的,很舒服。
至于人生中第一次为女孩子撑伞这档事,因为背景特殊,自然没什么感觉。有点遗憾……
第二十一天。
“您今天也来了呢,不怕被残月看见?”筱青说。
“我并不怕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好爹,我也不至于一直避让着她了。如果她不招惹我,我自然不愿与她起冲突。不过我也不怕她就是啦。”
“是吗?”她歪着头问。
“当然!”
我将手中的书交给她,至于刚才说的话,当然,不全是真的。
“残月已经不会关注你了,你没有必要继续做你不应该做的事情。”
我希望她能摆脱当下的困境,但不是由我来帮忙,而是她自己摆脱。这种心理往高尚的说是为了她好——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更有超越自我的意味,难道不对吗?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实际上,我只是觉得帮助她可能会波及到我罢了。我虽然知道,但自诩品行端正的我打心底不愿承认。
“这样啊,是个好消息呢。不过,要是被她发现可就麻烦了……”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小学生,自然不能做出旷课的事。将阳伞、书本留下,我跑开了。
这样的生活,何时才能迎来终结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