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你只有来澳洲这一条路。赌博为生,或是终生逃亡。”
漆黑的墨镜隔绝了所有情绪,中年男人的声音冰冷刻板,像在宣读一份没有退路的终审判决。
十岁的叶墨僵在空旷死寂的家中,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不久前还对她温柔宠溺的父母,在破产的巨浪席卷而来时,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唯一的女儿。他们卷走了仅剩的细软连夜出逃,将一无所有、懵懂无知的她,遗弃在空荡荡的别墅里。
年幼的她尚且听不懂负债累累的绝境,看不懂一纸冰冷的卖身契意味着终生沉沦,她只眼睁睁看着这群黑衣入侵者,粗暴地掠夺走家中所有物件,扫空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温暖与归属。
没有解释,没有怜悯。
一只粗糙的手扣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拖拽出门。黑暗吞噬了视线,她被粗暴塞进密闭漆黑的汽车后备箱。
狭小的空间密不透风,沉闷的窒息感死死箍住她的胸腔。手脚被禁锢,挣扎皆是徒劳,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铁皮上。
恨意是从那一刻生根发芽的。
恨背弃她的至亲,恨掠夺一切的陌生人,恨这毫无公道、随意碾碎弱者的世道。可稚弱的身躯、无力的年纪,让她连嘶吼控诉的资格都没有。
黑暗辗转,意识浮沉。
再次睁眼时,没有温暖的房间,没有熟悉的灯火。只有刺鼻腐烂的恶臭萦绕鼻尖,破旧的衣衫沾满尘土,她像一件无用的垃圾,被丢弃在澳洲无人问津的阴暗街角。
经年岁月冲刷,肉身早已长大,可潜藏在骨髓深处的童年阴影,从未消散过半分。
凌晨三点,圆月悬于墨色天幕,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碎落一地银霜。
叶墨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潜意识翻涌着原主尘封的破碎记忆,细碎的委屈与绝望顺着神经蔓延,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尾,顺着精致纤长的眼角缓缓滑落,添了几分破碎楚楚的羸弱。
她身处专属仆人的单人间。
不同于其他挤在八人通铺、拥挤嘈杂的普通女仆,作为被特意选中的家族代理人,她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精致居室。一尘不染的木地板带着干净的清香,室内常年萦绕着清淡雅致的花香,每一处细节,都无声彰显着她的特殊地位。
昨夜的赌局画面,仍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清晰得分毫毕现。
整场对局的前十手,她始终理智冷静、步步为营,完全按照自己推演的剧本稳步布局,滴水不漏。可偏偏在第十手之后,一股诡异的本能骤然冲破理智的桎梏。
心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冲动,一个疯狂的念头死死盘踞脑海——全押,碾压,撕碎所有人的伪装与算计。
那是一种不受意识掌控的躯体本能。
她的头脑清晰地知晓利弊与风险,可四肢、血脉、骨子里的天性,却在疯狂驱使着她,做出最极致、最凌厉的碾压式打法。
那场失控的博弈耗尽了她所有心神。归来之后,她罕见地摒弃了所有规矩,放弃了女仆的本分工作,任由疲惫席卷身心,倒头沉沉睡去。
叶墨抬手拭去眼角残泪,端坐于窗前的书桌前,望着窗外高悬的圆月,轻声吐出一口绵长的叹息。
“原来你和我,从来都是一样的命。”
一样被遗弃,一样坠入深渊,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求生,靠着一丝孤勇与偏执,苟活至今。
平复翻涌的心绪,她开始梳理眼下的琐事。
今日,是皇家皇马学院的入学测试之日。
临行之前,宫月曾特意叮嘱过她关键事宜,可昨夜赌局心神耗竭,她彼时昏沉困顿,大半叮嘱都模糊不清,只余下零星碎片残留在脑海。
静谧的深夜里,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安宁。
叶墨只当是内务女仆前来传唤,未曾多想,身着单薄睡衣便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伫立的身影,却让她微微一怔。
清冷矜贵的少女身姿挺拔,眉眼淡漠,是宫家的嫡长女,宫月。
叶墨立刻侧身垂首,姿态恭谨:“大小姐,恕我衣衫不整,无法行礼。”
宫月眸光淡淡扫过她清醒的眉眼,没有苛责,没有多余问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半个小时后,大厅集合。穿常服即可,衣物我已经放在门口。”
话音落,她转身离去,背影利落干脆,不留半分多余话语。
房门轻合,叶墨望着门口摆放的全新常服,过往的绝境画面再次翻涌心头。
她依稀记得数日前的狼狈逃亡。
负债累累,被逼以身抵债,坠入最污浊的深海,不堪受辱的绝境里,她拼尽全力挣脱牢笼,狼狈出逃。也是那时,她遇见了宫月。
这位高高在上的豪门嫡女,一纸契约将她买下,给了她绝境里唯一的生路,也给了她今日这场来之不易的入学机会。
这是她脱离泥泞、改写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仅此一次,不容有失。
叶墨敛尽心底所有杂念,抬手拾起门口的常服,沉稳穿戴整齐。
半小时转瞬即逝。
前厅灯火璀璨,奢华静谧。
宫月早已静立等候,周身气场清冷疏离。偌大的厅堂里,不见宫星的身影,叶墨对此并不意外。
宫星天性淡漠,不善博弈赌术,亦不喜世俗应酬。宫家偌大产业与所有对外博弈,除却家主宫日,大半权责与荣光,皆落在第一继承人宫月身上。
更何况皇家皇马学院有着铁律森严的入学规则:每一届三年一开,三年周期内设四次考核,层层筛选淘汰,最终仅留存五十四人。
五十二名普通学员,再加两位登顶的王者;而五十二人之中,最顶尖的十三人,将获评「十三骑」。
名额取自扑克牌A至K的十三张牌面,一骑一牌,一牌一命,代表着无可替代的天赋与荣光。
宫月此行的目标,便是跻身最顶尖的十三骑之列。
而学院最残酷、最核心的准入规则,世人皆知——王凭马显,马定王途。
古来将帅争天下,名将需有名马衬。将帅的格局决定上限,可胯下名马的实力,直接决定将帅能否站上赛场。
在皇家皇马学院,这条规则被极致放大。
无数出身顶尖豪门的继承人,自身天赋卓绝、心性顶尖,却只因麾下代理人实力不足、心性不够、博弈能力欠缺,未及展露分毫实力,便直接惨遭淘汰。
成王之路,从来不是一人独行。主人是执棋的王,而她叶墨,便是宫月此生,赌桌上唯一的马。
理清所有规则与利弊,叶墨压下心底微澜,沉默跟上宫月的脚步。
宫家专属的私人豪车早已等候在外。女仆长坐镇驾驶位,叶墨落座副驾,整座奢华静谧的车厢,皆是属于宫月的专属王座。
豪车绝尘驶出城区,奔赴远郊的神域之地。
一路疾驰,两个小时转瞬而过。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皇家皇马学院的轮廓,终于完整展露在眼前。
这一刻,所有关于奢华、顶级、华丽的认知,尽数被颠覆。
曾经让无数人沉沦疯狂的澳洲顶级赌坊,在这座学院面前,如同稚童之于巨人,渺小、粗鄙、不值一提。
整座学院占地广袤无垠,以田字格局划分四大独立神域,四片区域各占百公顷沃土,自成一方顶级天地,对应扑克四大花色,演绎四种极致、截然不同的顶级华丽。
♥红桃神域,圣洁浪漫,是虔诚纯粹者的终极乌托邦。
连片的法式圣堂建筑群绵延天际,纯白穹顶鎏金点缀,巨型玫瑰彩窗横贯殿墙,无尽白玫瑰织成层层叠叠的花墙,馥郁花香漫遍整片神域。这里盛放着世间最极致的浪漫、最神圣的誓约,是信仰与温柔的代名词。
♠黑桃神域,肃杀矜贵,是追名逐权、恪守荣光者的终极殿堂。
整片区域是连绵无尽的暗黑哥特古堡,尖塔刺破云层,黑石筑城,银纹雕绘家族纹章,肃穆冷冽。外围成片紫衫林立,苍劲幽深,自带杀伐禁欲的贵族威严,象征着权力、荣誉、决断与至高无上的地位。
♦方块神域,奢靡璀璨,是商贾匠人、逐利逐奢者的顶级天堂。
黄金与水晶构筑起整片宫宇,鎏金建筑在初晨天光下熠熠生辉,特制水晶雕琢成参天林木,折射出万千碎光。遍地珍宝精工,处处尽显极致奢华,代表着财富、价值、算计与世间所有物质巅峰。
♣梅花神域,松弛自由,是隐世闲者、归真自然者的一方净土。
广袤无垠的巨型庄园铺展四方,良田沃野、古树溪流、花海果园交织成景。没有极致的奢靡,没有凌厉的权欲,只剩治愈的生机与松弛的自由,以质朴坚韧为底色,藏着最润物无声的盛大。
四片神域两两相对,分列四方,规整的田字格局恢弘大气。红桃、方块居右,温柔奢靡;黑桃、梅花居左,肃杀清宁。
恢弘盛大的四色神域铺展在晨光之中,极致的华丽扑面而来,震撼着每一个初见此地的人。身份、心境、阅历全然不同的三人,望着同一片天地,心底生出的思绪,却是天差地别。
最先动容的是跟随宫家数十年的女仆长。
她是世俗意义里最标准的普通人,半生沉浮于豪门宅邸,见惯了顶级权贵的奢靡盛宴,出入过无数名流府邸、海外奢堡,早已自认见过世间大半繁华。可当她伫立在皇家皇马学院的入口,望着四方绵延无尽的神域疆土,心底只剩彻彻底底的敬畏与渺小。
在她的认知里,豪门的华丽是人为堆砌的富贵,是刻意彰显的排场,是触手可及、有迹可循的精致。但这座学园的盛大,是凌驾于世俗所有财富与权力之上的神域格局。白桃圣堂的圣洁、黑桃古堡的威严、方块金宫的璀璨、梅花庄园的辽阔,四种截然不同的顶级美学融为一体,没有一丝杂乱,只剩碾压众生的规整与尊贵。
她清楚知晓自己的身份,一介底层仆从,终生只能仰望这般云端光景。三载一届的学园考核,是顶级世家的博弈游戏,是天之骄子的登顶之路,从来与普通人毫无干系。眼前的盛景,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世界,心底只剩肃穆与恭谨,默默收敛所有心神,安分守己伫立在侧,不敢有半分逾矩。
立于人群中心的宫月,眸光清冷掠过四方神域,心底无半分寻常少女的惊叹与艳羡。
她出身顶级豪门宫家,自幼浸淫权力与圈层博弈,见惯了高端圈层的明暗规则,对这座世人趋之若鹜的神域学园,早已了然于心。
四花色神域的华丽,于旁人是毕生向往的乌托邦,于她而言,只是既定的战场。红桃的誓约浪漫、黑桃的权誉锋芒、方块的奢靡财富、梅花的自在生机,看似是四种极致的美好,实则是四套严苛到极致的圈层规则,是无数天才厮杀博弈的牢笼与擂台。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观赏风景,而是踏碎层层壁垒,跻身顶尖十三骑之列。
所谓王凭马显,她是执棋的王,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眼前广袤的神域、森严的规则、无数的对手,于她不是震撼,是压力,更是势在必得的底气。她静静审视着四方格局,心底快速推演着后续考核的利弊,冷静、克制、步步为营,豪门继承人的城府与格局,在无声之间尽数显露。
而身处仆从之位、身为宫月“战马”的叶墨,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凛冽与苍凉。
她见过最肮脏卑劣的底层淤泥,体验过被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熬过赌局里生死一念的极致博弈。这座光鲜亮丽、华丽神圣的学园,在旁人眼中是脱胎换骨的天梯,是改写命运的荣光,可在她眼中,只是一座包装华丽、内里残酷百倍的巨型赌桌。
四方神域的极致华丽,衬得底层的泥泞愈发不堪。白玫瑰的圣洁、鎏金水晶的璀璨,遮不住这里弱肉强食的底层规则。这里没有温情,没有怜悯,不会因为谁身世凄惨就格外宽容,所有人的命运,皆由实力与博弈定夺。
她是被救赎、被挑选的棋子,是依附宫月而生的战马,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权。这场考核,赢则挣脱泥泞、得以新生,输则重回深渊,万劫不复。
心底那股潜藏的、不受控制的赌博本能,在望见这片博弈神域时,悄然隐隐躁动。她压下翻涌的野性,敛去眼底所有锋芒,依旧是温顺安分的女仆模样,静静伫立等候,将所有野心与狠戾尽数藏于皮囊之下。
晨光愈发清亮,笼罩整片皇家皇马学院。
沉寂的神域入口,渐渐响起络绎不绝的车马声。
无数顶级豪车依次驶入,绵延数公里,来自全球各地的顶级豪门子弟,陆续抵达此地。他们皆是圈层顶端的天之骄子,身着定制华服,气质矜贵,自带远超常人的底气与锋芒。
有人结伴谈笑,意气风发,眼底满是初生牛犊的傲气;有人沉默独行,神色冷峻,早已深知这场考核的残酷;有人结伴世家同辈,暗自抱团蓄力,静待即将到来的博弈对决。
人数源源不断递增,原本空旷辽阔的学园入口,转瞬之间人声鼎沸,却无半分市井嘈杂,只剩顶级圈层的肃穆与暗流涌动。
没有人是平庸之辈,能拿到皇家皇马学院考核资格的,皆是各国豪门、顶级世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与精英子弟。他们自出生起便坐拥顶级资源,接受最顶尖的教育,精通谋略、博弈、马术、商战、权术,是千万人之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
可无人敢有半分轻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三年一届考核的恐怖淘汰率,知晓这座华丽神域之下,藏着何等冷血的生存规则。
本届参与初选的豪门子弟,足足三万人。
三万名站在世俗顶端的精英天才,跨越山海齐聚于此,争夺的仅仅是一千个初试通过名额。
三万取一千,意味着百分之九十七的人,终将沦为淘汰的炮灰。
这不是普通的升学考试,不是努力就能及格的世俗考核,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圈层筛选、天赋屠杀、命运博弈。
在这里,家世只能换来入场资格,换不来通关名额。无数底蕴深厚的老牌世家、顶级权贵的继承人,曾在过往的考核中黯然落败,空有一身光环,最终止步初试,沦为圈内笑柄。
三万名天才,看似人人矜贵耀眼,实则大多只是这场盛大博弈的陪衬。
华丽的学园神域是镀金的修罗场,温柔的风景之下,是毫不留情的优胜劣汰。有人一朝登顶,名扬圈层;有人满怀期许而来,最终空手而归,终生与顶级神域无缘,家族的荣光、个人的野心,尽数折戟于此。
时间缓缓推移,分散在学园入口各处的精英子弟,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井然有序地向着学园正中心的巨型广场汇聚。
这座被四大花色神域合围的中心广场,广袤无垠,足以容纳数万人伫立。纯白的石砖铺地,纹路复刻扑克经典肌理,四周立着对应四花色的巨型雕塑,庄严又盛大。
片刻之间,三万名豪门子弟尽数集结于此。
密密麻麻的人影伫立在广阔广场之上,人人身姿挺拔、气质卓绝,汇聚了世间大半年少权贵与天才。整片广场鸦雀无声,只剩弥漫在空气里的紧张、肃穆与暗流涌动。
所有人静静伫立,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广场最前方空置的至高高台。
那里空无一人,却承载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与敬畏。
所有人都清楚,下一刻,主宰这一届考核、立于这座学园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即将登场。
往届登顶神域、名震整个顶级圈层的上一届十三骑,即将现身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