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泼墨般流淌的乌黑长发,那个纤细的身影挡在我与世界之间,即便我知道此时是魔王接管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但在我眼中,她依旧是那个爱嘴贫,古灵精怪长不大的女孩罢了。
她赤足踏空,拾级而上。漆黑的长裙取代了肮脏的兜帽,粘稠的魔力凝聚在她掌心生长出两柄狰狞的长矛,矛身缠绕着不祥的黑金色纹路。
【有件事孤对阁下道歉。】
是希尔的声音,但其中却参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雄厚之气。
而明明是道歉话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更像是告知。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复活魔法,那是只有神才做得到的事,可魔族确乎有一种禁术可生死人肉白骨,不过这只是能够实现那些牵挂已死之人的愿望的一种方式。】
不只是衣着,我惊讶的发现她的身体似乎也随着每一声脚步渐渐变得更为纤细修长,圆润饱满。
【灵魂的损坏是不可逆的,即便修复了也不过是让一团血肉变成一团会动的血肉而已。本因如此,可让孤不解的是,这孩子的身体里除了破破烂烂的自己之外竟还有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
那样子简直……
就和魔女一模一样。
【孤试着对接这两个毫不相干的灵魂,或许是几十年的共存让它们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结果意外的成功。】
魔王控制着希尔的身体慢慢走到与魔女齐平的位置,对方意外的没有做出任何举措,她似乎也在警惕魔王的力量。
只是以她为中心产生了一股浓郁到让人觉得恶心的魔素。
【即是说,现在这孩子可以是希尔也可以是另一个人。】
像是在怄气一般魔王同样释放出丝毫不逊色于对方的魔力,它们摩擦,接触融为一体,在城市的上空卷起一道乱流。
魔王手中的长矛突然亮起黑金色的光芒。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她和之前相比有些不一样了吧。】
两道近乎完全一致的身影以肉眼难辨的方式缠斗在一起,周围的一切都因为二人的攻击破碎湮灭。
从一开始的势均力敌,到魔王身上逐渐出现血痕,渐渐的,我已经看出魔王在正面对抗上不敌对面。即使有几次被对方炸烂了半具身体用魔法瞬间恢复过来,也还是无法撼动落入下风的事实。
我生疏的挥舞着手中几乎从未动用过的勇者之剑帮助魔王缓解攻势,但仅仅只是扛了两下我便不再出手,只是尽力保护着可能会受到波及的群众离开此地。
这并非是因为我承受不住对方的攻击,而是这力道实在是太弱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面对如此孱弱的对手,曾经那不可一世的王会如此狼狈。
这个“孱弱”当然是对于我和魔王这个程度的人来说。
那魔王为何看上去会如此吃力?
他们俩的其实是一伙的这一事绝无可能,我所认识的那个魔王绝不会做这种算计别人的龌龊之事,即便是曾经发动的人魔大战,他也早在一个月前就发出了警告。
堂堂正正的击败对手才是他的作风,况且有我与他的约定在先,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他所顾虑的东西了才对,根本没动这些小手段必要。
在又一次二人的交手中我觉察出了异样,空气里两股暴躁的魔力流不再是无主四散,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相融。
它们相互接纳对方,包容对方,逐渐融为一体。
从魔女出现时起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现在我总算知道那股异样的地方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自出生起就携带着魔力,或多或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独一无二的魔力属于每个人自己的身份证明。
除了施展特定的恢复魔法之外,即使是父母与孩子之间魔力也不能直接交换,可此时魔王的力量就仿佛被她分去了一半。
发生在我眼前的一切打破了我的认知,如果这个世界的法则没有出现问题的话,虽然就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唯一有可能的理由有且只有一个——
魔女与魔王,实为一人。
炽烈的黑金光晕中,一柄断裂的长矛率先旋转着飞出,紧接着,魔王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黑龙,轰然坠下,在我身后坚固的墙壁上印刻出放射状的裂坑。
空中的魔女亦不复优雅。黑裙褴褛,血污满身,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右胸那个碗口大小的空洞,边缘的血肉呈现枯萎的焦黑色。她没有浪费魔力修复,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锁定下方的烟尘。
碎石滚落。我身后,传来利刃拖过废墟的刺耳声响,以及那再度响起却已浸满疲惫与解脱的声音。
【阁下……可还记得,与孤所做的交易?】
天空中的魔女缓缓张开双臂,残阳如血,被她遮挡,投下宛如葬仪的阴影。凝固般的血腥气与压缩到极致的魔力,仅是挥手也能感受到指尖流淌而过凝如实质的力量。
魔王自烟尘中走出。那具身躯已近乎破碎,布满了绝非利刃所能造成的,仿佛被无形巨兽啃噬撕扯的可怕伤口。有些地方,血肉模糊地粘连着破碎的黑裙。
祂们像是两头野兽那般对峙,我知道接下来的一招就要分出胜负,但我依旧没有动。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虽时机尚早,但是时候该履行约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风声与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