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挂在胡须上。呼吸凝成短暂的白雾,又在下一口吸气时被吸回肺里。靴子踩碎冻土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咔嚓。咔嚓。咔嚓。
每一下声音都在丈量着这支莫里斯支援特洛伊的军队向北的进程。
汉斯走在队列中段,手臂不时会蹭到前一个人背包侧边的水壶。水壶的漆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他盯着那块斑驳,开始数数。
一步、两步、三步……一百三十七步,一百三十八步。数到后来数字本身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节奏。
节奏包裹一切。脚步声,呼吸声,金属摩擦的细响,还有风吹过枯草尖的沙沙作响。
无聊得令人昏昏欲睡。
左腿旧伤在寒冷里隐隐酸胀。那是三年前一次边境摩擦留下的纪念品。他隔着厚实的军裤揉了揉,触感粗糙。这种不舒服的熟悉感恰恰构成了日常的一部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不致命,只是存在着,提醒你肉体的脆弱和时间的磨损。
前方传来模糊的命令,队列短暂停顿。汉斯顺势停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压实的干粮,用唾液慢慢润湿,咀嚼。味道像浸了水的木头屑,混合着一丝劣质蜂蜜的甜腻。
是标准的应急食品味道。
他靠着路旁一棵半枯的树,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铅灰色的天空,冻得发黑的田野,以及远处地平线上几株歪斜的风车剪影。
风景乏善可陈,甚至有些丑陋。战争时期的行军就是这样。目的地是一个模糊的坐标,沿途是重复的荒凉。支撑你的只有惯性,以及身后推着你前行的成千上万相似的呼吸和脚步。
一个年轻士兵在旁边低声抱怨靴子进了雪水,脚趾冻得发麻。另一个老兵嘟囔着他老家的娘们儿可比这鬼天气暖和。
几声压抑的哄笑,迅速被风扯碎。
琐碎的抱怨,粗俗的玩笑,肉体的不适。这些一点一滴构成了他们行军过程中为数不多值得打发无聊时光的东西。
汉斯把最后一点干粮碎屑倒进嘴里。他想,也许到了特洛伊,情况会不一样。也许会面对更严酷的战场,更惨烈的厮杀。但至少,那会是另一种具体,总比这无休止的冻僵了的行军要真实一些。
就在他重新背好枪,准备跟上再次移动的队列时。
它来了。
没有声音先兆。
不,或许有。但那不是耳朵能捕捉的声音。是一种从颅骨内部直接响起的嗡鸣。低沉,恒定,像地底深处巨型齿轮开始咬合,又像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张被无形手指拨动的紧绷的金属膜。
汉斯猛地停住,下意识抬头。天空还是那片铅灰色,风车还在远处歪斜。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空气的质感变了。不再是流动的可呼吸的介质,而是凝成了某种具有张力的透明的胶体。皮肤表面掠过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麻痒。
队列彻底停滞。所有人都停下了,像一群被骤然冻住的雕塑。抱怨声,玩笑声,脚步声。所有的日常之音消失了,只剩下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无处不在的内在嗡鸣。
【我向全人类说话。】
那声音无法形容其来源。它似乎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似乎直接在大脑皮层的沟回中生成。它并不响亮,却拥有可怕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直接剖开耳膜,插进大脑的深处。
【魔女在我手上。】
几个音节听不出什么东西。平淡,中性,没有情绪起伏,却让汉斯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冷了几度。
【我,罗伊斯顿·勃朗宁,在此通告。】
汉斯眨了眨眼。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空中凝滞,不再飘散。他看见前面那个士兵背包上剥落漆皮的水壶,表面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不属于任何光源的微光。
【国家战争,军队冲突,大规模杀伤武器——任何超过‘自卫’定义的集体暴力,从此刻开始立即无条件终止。】
声音继续流淌,不紧不慢,每个词都像经过精确称量。
【所有已在进程中的军事行动,于七十二时内解除武装接触,撤回争议线。】
汉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冰冷的枪身。枪身的触感无比真实,但这真实感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像一个可笑的玩具。
【不予执行者,皆视为反抗。】
停顿。
那停顿短暂,却重如千钧,压得汉斯几乎无法呼吸。旧伤处的酸胀感消失了,被一种更庞大更原始的生理恐惧取代。那是被捕食者凝视时,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并予以抹除。】
嗡鸣声达到了顶峰,然后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世界的声音重新灌入耳朵。风声,枯草摩擦声,旁边士兵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还有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行军的队伍。
汉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冻土上的靴子。靴头沾着泥,绑腿有些松散。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水壶的漆皮还是剥落那块,风车还在远处歪斜。
只是自己手上的枪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