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栀子花开了。
白的像雪,香的像毒。
我坐在长椅上双腿交叉,发呆似的望着罗伊斯顿弯下腰去闻那朵开得最大的。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有些佝偻,哪怕这具身体不会老去,但三百年了,连灵魂都会累的。
【比去年早了三天。】
他直起身,没回头。
【你总是记得。】
当然记得。在这里,时间是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刻,除了花开的日子——那是这座浮空的牢笼里,唯一会变化的东西。
浮空的监狱“神罚之地”,他们这么叫它。不是很好听,甚至感觉有些中二。但在他们看来,我们确实是这样的存在。
全世界都怕我们,又都需要我们。
多么荒诞而又可笑。
罗伊斯顿走过来,把一封信放在我膝上。由莫里斯的水晶封装,熟悉的皇家火漆,那是杰琳娜为王后的标记。
【下个月,例行访问。】
【她还没放弃。】
我笑了,用手指感受着水晶的冰凉。
【毕竟是你挑的朋友。】
罗伊斯顿坐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一直都是。
杰琳娜没有来,来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女性。实际上,她好久没有来了,来这儿的人不停的变化着,但一直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男女。
他们都自称是杰琳娜的后代,也都说这是先王留下来的传统。
女人确实长的和她很像,但她那时的脸上可没有这样的深沉和沧桑。
国王并不好当,尤其是这个靠威慑维持和平的世界的女王。她在会议室里摊开星图,手指点过那些闪烁的红点,像在指点江山。
【赫尔曼的新型魔导炮,特洛伊的灵魂剥离术,莫里斯……】
她顿了顿,我能听出她接下来话语中掺杂的一丝惋惜。
【莫里斯的时间冬眠装置。】
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花园里的花开得太盛了,盛得有些虚假。罗伊斯顿用魔法维持着它们长期的花期,但迟早都会凋谢。
【他们在赌。】
女王的声音很轻柔,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赌能在你暴走前杀掉罗伊斯顿,封印你。】
【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知道。】
她走到我身后。
【所以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的她一样,纯粹,固执,燃烧着理想主义者的火焰。真好,这世界至少还有这样的人。
【罗伊斯顿有个计划。】
我说。
【一个很蠢的计划。】
……
计划有多蠢呢?
蠢到当我听完时,第一反应是想笑,第二反应却是想哭。
【你早就想好了?】
我问罗伊斯顿。
他又在不厌其烦的摆弄那些鲜花,手指抚过花瓣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让我感觉有些讨厌。
【想了三百年,从带你到这里的那天起,就在想怎么结束。】
【结束……】
我咀嚼着这个词。
【听起来真够奢侈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希尔,你累吗?】
我没有回答。累?当然累。但累得太久,已经忘了不累是什么感觉。就像囚犯忘了自由的味道,死人忘了呼吸的节奏。
罗伊斯顿走过来,捧起我的脸。许是好久没有过这般暧昧的互动,突然来一下,意外的让我脸红心跳。
【二等魔导兵希尔。】
他喊着这个我早已忘记的称呼。
【最后一课,我来教你,怎么把毁灭变成礼物。】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三百年来最像人的日子。
仿佛回到了从前,罗伊斯顿手把手教我怎么用魔力进行“绘画”和“擦除”。
他说只有我能做到。
把我所定义的法则,像涂鸦一样加入世界的画板。
【像这样。】
他握住我的手,引导着魔力流出指尖。金色的光丝在空中缠绕、打结、延伸,结成复杂的魔法阵。
【好丑。】
我评价。
他笑了,我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的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
【第一次都这样。当年我学的时候,他说我画出来的东西像一滩烂泥。】
【你还有老师?】
【每个人都有老师。】
他松开手。
【只是有些人教会我们活着,有些人教会我们死亡。而他现在正在看着也说不定。】
【你别说的那么吓人。】
【哈哈……】
刺杀来的时候,我正在修剪园子里的花。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花。白色的花瓣散落在黑土上,像是骨灰。
然后警报响了。
那低沉的嗡鸣代表了最高级别的入侵。我直起身,望向主塔的方向。魔术屏障外是无数悬空的战舰,它们的光束打在防御魔法上泛开涟漪,轻微的振动从脚底传来。
罗伊斯顿在通讯器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按计划来。】
就四个字,连句“我爱你”都没有。
真符合他的风格,我干笑两声。
我把剪刀放在长椅上,理了理裙摆。白色的裙子,和栀子花一个颜色。
是罗伊斯顿选的,他说这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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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顶部,罗伊斯顿已经倒下了。
三把剑插在他身上,诅咒的毒纹像黑色的藤蔓爬满他的皮肤。他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反抗组织的人围着他,刀刃滴血,喘息粗重。他们成功了,解除了世界的枷锁。
然后他们看见了我。
我站在门口,光着脚,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我忘记了当时是什么表情,但想必好看不到哪里去。接着我抬起手,掌心向上。
他们说,那一刻我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像没有星月的夜空。我的头发无风自动,从发根开始褪去黑色,变成耀眼的灿金。裙摆燃烧起来,黑色的火焰安静地舔舐着布料,却不伤我分毫。
我张开嘴,说话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谱:
【以希尔·特恩伯之名——归还一切。】
其实“归还”是个很温柔的词。
那些战舰,那些兵器,那些凝聚了人类所有智慧和恶意的造物——我没有摧毁它们。我只是让它们变回原本的样子。钢铁变回矿石,魔力变回元素,诅咒变回虚无。
弑神兵器的光束射向我,在触碰到我的瞬间分解成七彩的光点,像庆典的烟花那样好看。
战争魔法的阵图在空中展开,又像浸水的字画般模糊消散。
所有基于“大规模毁灭”的术式,所有意图“杀戮众生”的造物,都在我的注视下失去意义。被全盘“否定”——从规则层面被宣布为“不允许存在”。
这是罗伊斯顿教我的。
真正的力量,不是能毁灭什么,而是能定义什么可以被毁灭。
我定义了:人类不能再毁灭彼此。
代价是我自己。
……
意识消散的过程很慢,慢到我能看见很多事。
我看见露西在面包店里揉面团,突然停下来,捂着胸口蹲下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看见杰琳娜跪在宫殿里,对着天空伸出手,嘴唇颤抖着念我的名字。
看见索薇娅在某个不知名的坟前放下一两束,轻声说。
【你们的女儿比你勇敢。】
看见茨尔维妮,她坐在那架老秋千上,晃啊晃,对我挥手。她的笑容和十六岁那年一样,干净的像雨后天空。
然后我看见罗伊斯顿。
不是在塔楼的血泊里,而是在一片白得刺眼的花海中。他穿着简单的藏青色大衣,没留胡子,看起来就像我们初遇时那样——那个在巷子里救下我的,笨拙又温柔的男人。
【辛苦了。】
【你也是。】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们的手都是暖的。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我们只是并肩走着,走进花海深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融化在光里。
最后一刻,我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眼里映着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
然后我们就成了那些花瓣——成了风,成了光,成了无处不在的、栀子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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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七年,春。
西塞恩格尔港口的面包店还在营业。老板的头发花白,但揉面的手依然有力。
退休了的女王隐退后在这里买了栋小房子,每天早晨来买新鲜的面包。她不要栀子花味的,要最普通的全麦面包。
【这位女士,您的面包。】
老板递过过纸袋。
【今天的花开得真好。】
杰琳娜看向窗外。街对面的花店门口,花店老板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束——各色各样的花,唯独没有栀子花。
【是啊。】
女王轻声说。
【真好。】
海风从港口吹来,带着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有人说那是幻觉,也有人说那是远方那座开满鲜花的孤岛传来的气息。
女王提着面包往家走。路过公园时,她看见几个孩子在做游戏。不是战争游戏,是捉迷藏。一个女孩躲进花丛里,白色的花瓣落在她头发上。
【找到你啦!】
另一个孩子笑着扑过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女王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晴朗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们看见了吗?”
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答。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