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最后一封邮件

作者:王璨之 更新时间:2023/12/28 2:27:23 字数:2327

“我想写一本小说,就在这儿或北边的某个地方,然后看看究竟是这样活下去好,还是和冰川大海一起长眠。我一定是本生涩难懂的书,很少有人愿意翻开浏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页会写下什么,但那一定是全新的、整个翻篇的故事。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懂,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萧孑的这封邮件已经在我的邮箱中存放了三个月零二十三天。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大概是因为那天正好是冬至。我走出寒山书屋时,雪已不再下了。只有零星的碎屑无处依靠,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书屋门口不远处是一条沿运河而建的步道,而今被层层白雪覆盖,只在人们的脚印交叠处现出原来的面貌。河上偶尔船鸣,满载乘客或是货物的船只点起盏盏明灯,远远望去像是水上的街市。经验丰富的船主从不让人担心碰撞这类事故会否发生,鸣笛不过是相互问候。

沿河走了一段路,我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内过于温暖,我不得不摇下车窗透气。凛冽的寒风从车窗外钻入,穿过呼吸的白雾,我看见梧桐树的枝叶正朝着身后飞奔。

“冬天可太萧条啦,小哥,你大概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些梧桐长在这里,上头才给这条路取名叫梧桐路,秋天的时候,叶子总也落不完,那叫一个美。”司机的话打断了我的出神。

随着天色暗下,路上渐渐亮起灯火。清冷的街灯在眼前闪烁,那些早已遗忘的往事,不知不觉又走进了我的生活。我并不想交谈,于是随意应付了司机几句。车内归于寂静,只能听见冷风呼啸。

事实上,我是见过梧桐路的秋景的,甚至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五年前还在明华中学读书的时候,每天早晚上学总会经过这条路。直到今天再次路过,我才意识到,五年来我竟从未回到过这里。

我闭上双眼,试图抓住一些记忆的边角,然而回忆却像笼罩着浓雾一般。所有属于这里的记忆都失去了色彩,回想起来如同黑白胶卷上闪过的一幕幕画面。只有她从未褪色,只有她——我果然又想起了夏秋。

五年前的一场不快以后,我和夏秋不欢而散。

明明是不可能忘记的事情,我却没有那时的记忆。

过去的那段时间,在我脑海中只有朦胧的印象。

我得了一种名为“封存式记忆缺失”的病。

与一般的失忆症不同,封存式记忆缺失更像是一种心理疾病。医生解释说,也许是经历了某种变故,我的心中产生了强烈的逃避念头,因此触发了大脑的应激性创伤障碍。这些记忆像是被打包的快递包裹,经历了层层运输以后,被遗落我在自身中无法感知的角落,等待有朝一日被重新拾起。

同样与失忆症不同的是,我并未失去对于发生过的事情的印象。我隐约能够体会那时的情感,但即使他人向我交待事情的始末,语言也会在传递的过程中受到某种干扰,从而失去原本的含义。

换句话说,我完全无法理解,关于我遗忘的事情的任何描述。

我在地铁站下了车,恰好赶上一班刚刚到站的地铁。车门随着提醒声关闭,我在座位旁找了个相对空些的角落站稳,一手托着被夏秋强行塞入怀中的二手小说,一手环抱扶杆。时间尚早,到家估计还能赶上晚饭。

琢磨着萧孑新发来的邮件,我有些不明所以。

虽然有着近半年的邮件来往,我对这位陌生笔友的了解还十分有限。我仍然记得,他的第一封邮件里仅有几张照片,上面记录着他拍下的北极狐和雷鸟。一开始我还以为有人搞错了邮箱地址,但接连几天都收到了这样的邮件,出于礼貌,也是一时兴起,我写了封回信,询问是否搞错了什么。没想到一来一往,我们就此建立起了联络。

萧孑在努克的生活让我感觉神秘,没有工作,没有亲人好友陪伴,爱好唯有摄影和写作。他从未向我展示自己的身份,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我聊天。我想,萧孑不提起自有他的理由,也就没有过问。

母亲为我开了门。大学毕业一年有余,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厚着脸皮和父母住在一起,我可算是不折不扣的废青。往后漫长而无味的人生,似乎已经一望见底。

我在餐桌前坐下,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桌布下垫着父亲的钢琴演奏会门票。每一张都是相同的编号,我知道那是母亲的生日。我一向对这种老套的浪漫把戏颇为不屑,如果以为仅凭这几张纸片和定期寄回的生活费,就能弥补缺少陪伴的时间,那父亲可是大错特错。

高考名落孙山的我,在明华本地一所平平无奇的大学完成了学业。

虽然心有不甘,但我还是慢慢接受了自己平庸的事实。父亲常常说我浪费了自己的才华,我却一直弄不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还因此和他吵过几架。也许,父亲为我没能继承到他的音乐天赋而耿耿于怀。毕业以后,我和父亲在家很少有碰面的机会,他的存在感对我来说愈加稀薄。

“书店的工作,谈的怎么样?”母亲拉回了我的思绪。

“还蛮顺利的,”我咽下嘴里的饭菜,“老板说包吃包住,来来回回实在太远,过段时间我就搬过去。”

母亲愣了愣,笑着对我说:“工作归工作,可不要和你爸一个德性,有了工作就顾不着家。”

母亲在电视前坐下,准备收看父亲的音乐会直播。今晚的演出是在国外,我虽然不想见到父亲,但看到母亲饶有兴致的样子,我也不愿令她扫兴,于是独自回了房间。

走进房间,迎面而来的就是那架年岁久远的钢琴。

母亲说,曾经的我能够出色地演奏。可是中学时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这架钢琴。

具体的原因也许与我的记忆缺失有关,但我当然无从知晓。总之,这架父亲年轻时就已存在的钢琴,变成了我漠不关心的收藏品,蜷缩在角落等待死神的审判。屋内早已开好暖气,钢琴的表面也没有积灰,母亲做事常常细致到令我惊讶的地步。

我随手将脱下的棉服挂在钢琴凳上,双臂张开瘫倒在床正中央。昏黄的吊灯在我眼前逐渐模糊,从一个变成两个再到四个,直到我终于合上双眼。

寒意将我从梦中惊醒。大概为了省电,暖气已经关了有段时间。屋内漆黑一片,我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收拾好衣物走进浴室,一边洗漱一边给浴缸放水。

镜中的自己,仿佛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个体。脸颊两侧的胡须缺乏照料野蛮生长,额前的刘海盖过眉毛。双眼也由于不规律的作息布满血丝。

在浴缸中躺下以后,我伸了个懒腰,开始回想白天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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