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涯第一天,我就见到了末日。
走廊前方、后方和左手边的门内,各站着一个男人。右手边的护栏外,是六层楼高度的天井。
门上贴着印有“校长室”三个字的古铜色金属铭牌,边缘已被锈蚀出粗粝丑陋的红斑,一如站在门内距离我不到一米处的校长那张沧桑、冷漠而又阴森的面庞。
“晓禾同学。”
校长发出声音像是在与整个回字形筒楼产生共鸣,震得我脑壳发颤。
“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前后方两个年轻男人投射而来如尖刀利刃般的肃杀目光就足以让我不敢直视,更不用说去面对正在厉声喝问的校长了。
“回答我的问题,晓禾同学!”
全身的汗腺像是收到了十倍的加班费一样开始拼命运作,短短几秒之间我便已如被架在地狱之火上生生炙烤,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汗流至踵。
“果然被你听到了吧?既然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高中生涯,不,我的整个人生,注定在此结束!
不甘心的情绪如怒涛般从心口涌出,狂啸着冲上我的脑门,化为一股歇斯底里的怒气。
校长话说一半,我转身爬上右手边125公分高的银色不锈钢护栏,面对下方六层楼高度的深渊,用尽全力高声呼喊:“我命由我不由……”
就在此时此刻,有个女孩从“回”字形办公楼中央天井对面的电梯间走出,如应许冀望而来的夏季晚风一般出现。身后的同伴似在与她说着什么,让她突然露出宛如桃花盛开般的笑脸。
怎么回事呢?
在那一瞬间,所有汹涌澎湃的火焰像是被这一阵清风拂灭,灵魂在刹那间臣服于那女孩此刻的嫣然笑颜,不断下坠……
正在下坠的,实际上是我的身体。
身后同时传来三声惊呼,然后是响如雷鸣的脚步声。
在坠入深邃幽暗的一瞬间,我看到那女孩转过脸来,讶异而惊恐地睁大双眼。
真可怕啊……
高中生涯的第一天,就让她见到了末日。
……
在解释这般末日景象之前,容我先介绍下此刻在现场的人物。
走廊前方的男人,是我的班主任梁善仁。
“鄙人姓梁名善仁,十年前也和你们一样就读于这所灏尧中学。当然,不要觉得有这样名字的我是个生性温良的大善人。从今天起,我会秉着对你们负责到底的精神,让你们体验严酷而生动的高中生涯。”
一个小时前的班级开学会上,梁善仁自我介绍时说道。
梁善仁衣着打扮有一种复古风范,整齐标致的二八分短发,棕色的粗框眼镜,灰色的短袖衬衫搭配藏青色西装裤,即便是放到民国电视剧的拍摄现场也绝不唐突。当然,他那副犹如白面小生般的清秀模样也自然与这身装扮相得益彰。据说有不少女生和年轻女老师都深深迷恋着这个男人,但我对此嗤之以鼻。
走廊后方的男生,是我的同班同学康哲。康哲貌不惊人,穿着打扮也极为普通。但这家伙只要走在校园里,必然就会吸引来无数目光。
“下面有请本届新生代表康哲上台演讲,康哲同学今年以七门学科几乎满分的成绩夺得全市中考第一名,大家热烈欢迎!”
三个小时前,全校新生庆典大会上的主持人如此介绍康哲。
庆典结束后,全校师生都记住了康哲那张仿佛代表着“智慧”的脸。如此优秀的学生,在高一三班自然而然成了核心人物之一。说到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本班的三位核心人物,用班主任梁善仁的话来说,也就是“三班三杰”。
“三杰”其一就是康哲,自不必赘述。
“三杰”其二似乎并未出现在此刻的场景中,但若要说其身份地位,却可位居“三杰”之首。
此人名为尹秋夏,是个成绩平平的女生。然而尹秋夏的外祖父和母亲,分别是我所在的这所灏尧中学第四任和第七任校长。其外祖父虽早已退休,但母亲去年被调入市教育局,位居要职。如此家庭背景之下,尹秋夏简直是这片土地上的王公贵族一般的存在,可以说即便是当今的校长也要与她相敬如宾,等礼相亢。
如此一来,“三杰”中前两人位尊势重显而易见,那最后一人想必也有着了不得的故事背景。
最后一人就是我。
“晓禾同学,是咱们班一个特别的存在。大家可能不知道,他可是咱们市乡镇中学中考第一名!晓禾来自本市晓乡,是个偏远的、人口不到一万人的地区。晓乡中学每年级只有两个班,晓禾同学就是在那里完成了初中学习,并在中考中取得了十分优秀的成绩。”
在班级开学会接近尾声时,梁善仁向全班同学介绍了我。
他的话让我想起前一日离开晓乡时、为我送行的父老乡亲。那时候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欣喜与自豪,纷纷恭祝为全乡争光的我能够在高中取得更大成就。
如今大部分乡镇学生在入学初中时都会被父母想办法送进城里的中学,但仍有人数不到全市十分之一的像我一样的乡下孩子因为各种原因留在家乡读初中。
缘于乡镇中学匮乏的教育资源,乡镇中学的初中生们中考成绩水平必然远远不及城里的学生。即便是考了乡镇第一名的我,中考成绩在如今的全市最强灏尧中学的七百名新生中连前一百都进不了;在优等生云集的高一三班之中,更是要排到二十名开外!
“虽然晓禾同学的成绩在我们班级算不上拔尖,但你们要知道,他可是来自贫苦的周边乡镇,有着与你们完全不一样的学习和生活环境。现在,你们这些种子已经和他一起被埋入同一片土壤,谁强谁弱还都不一定呢!所以,每个人都不要松懈……”
那个时候,听着梁善仁别有意味的话语,我总觉得自己仍被隐约排除在集体之外。虽然大家如今同坐在一间教室,但却有一道很明显的分割线把所有人分为“城里的学生”和“乡镇学生”。当然,内心深处也有另一种声音在提醒自己这或许只是自卑心理在作祟。
又或许,梁善仁确实没有把我排除在集体之外的意思,因为“三班三杰”便是由他提出。起初他只提及了“双杰”,也就是中考全市第一的康哲和中考乡镇第一的我。
但在大家都纷纷同声趋附于这种说法时,梁善仁似乎突然注意到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的尹秋夏,于是立刻又给“双杰”增加了一杰。
“大家应该都知道,正是尹秋夏的外祖父,也就是我们灏尧中学第四任一任校长吴文勋先生,在二十年前通过一系列的改革与创新,把我们学校打造为全市最优秀的高中。如此赫赫之功,难道不足以让他的外孙女尹秋夏同学也加入进来吗?我认为,咱们班应该有‘三杰’!”
如此说法,当然也获得随风倒柳般的同学们齐声附和。说来可笑,哪有人真在乎到底是“双杰”还是“三杰”,大家只希望班级会议快点结束,发完新课本就可以提早放学回家了。
就连“三杰”之一的本人也是这么想。
把所有的新课本都装进刚买的书包后,我在心中轻叹:高中生活就要开始了!
起身打算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康哲与尹秋夏二人也背着书包,在教室前门处简单交流了两句,便结伴走出了教室。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去跟他们搭个话,至少打个招呼。毕竟我们三个也算是高一3班的“核心”人物,提前互相熟悉一下不算坏事。
然而在未来回顾往事之时,我必将无限感慨于此时此刻突然的冲动。若没有这股冲动,往后的故事或许都不会发生。
正打算追上去之际,我被前桌的女生拦下。
“晓禾!”
这女孩嗓门大得吓人,肤色为淡淡的蜂蜜黄,浓密的中长黑发随意搭在肩上,不过两颗晶莹透亮的大眼睛倒是挺吸引人的。
“我是晓乡中学的顾文蕴,你记得我吗?”
晓乡中学正是我在乡下的初中母校。然而盯着眼前这张热情的面孔,我大脑如同没放衣服的洗衣机一般开始空转,半响过去愣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啊,就知道你不记得我,我们那次……”
虽然这位叫做顾文蕴的女生看上去十分兴奋,但我豁然想起要去跟康哲二人打招呼的事,于是慌忙打断了顾文蕴的话,丢下一句“抱歉,回头再说”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追出了教室。
我完全没有去看顾文蕴的表情,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当时要对我说什么。我只记得她在身后有些焦急地又喊了两声我的名字,像是一只无法表达内心所想的小鹿着急地嘤嘤啼鸣。
走出教室后,我看到康哲与尹秋夏已离开教学楼,沿着空中连廊走向隔壁的教师办公楼。
灏尧中学的教学楼和教师办公楼之间有两条大约二十米长的空中连廊,分别位于四楼和六楼,以方便高楼层的老师上课。高一的教室分布在最高两层,而我所在的高一三班更是位于最高的六层。
康哲他们走路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要去执行一般,等我跑道连廊上,他俩都已经拐进教师办公楼的回字形长廊里了。
我只能加快脚步,心里开始埋怨背后像一座小山似的沉重书包。
教师办公楼俯视图就是一个“回”字,走廊位于“回”字内环,中央是正方形的天井。办公楼只有六层,夏天的正午,阳光可以完全洒满天井底部的内院。
走进教师办公楼内环,我看到充满了严谨的线条美学的建筑内部构造,从连廊出口处往前看,两边都是几乎完全对称的。目光越过不锈钢栏杆,就能看到自上而下共六层的整齐走廊,每一面的走廊长度都几乎相等,办公室的门也与对面一一对称。
连廊出口隔壁就是电梯间,而连廊与电梯间的对面,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不用说,那一定是这个学校地位最高的那个人的领域,也就是校长办公室。
我看到一个背影正沿着回字走廊绕行,几乎就快绕到对面了,那是尹秋夏。四处都看不到康哲的身影,难道他已经坐电梯下楼了吗?
脑海里闪过一个问题,尹秋夏要去哪?
我打算先追上尹秋夏,跟她打个招呼后就立刻回头去找康哲,因为毕竟尹秋夏离我更近。
我想喊出声来让尹秋夏停下等我,但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教师办公楼,周围一片安静,贸然发出噪音,恐怕会引来老师的教训。
所以我再次快步跟上。
在我几乎要跑到回字形走廊的第二个转弯处时,我看到那间最大的办公室,也就是校长室的门被打开了,位于校长室门口的尹秋夏直接走了进去。
真倒霉!
我不禁在脑袋里骂道。
但随即便疑惑起来,尹秋夏进校长室做什么?
虽然我很清楚这家伙的身世背景,但也用不着没事就到校长室里闲逛吧,这又不是菜市场!
在十五岁的年纪所特有的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悄声来到校长室门外,竖起耳朵偷听起里面的声音。
“还算适应的吧?这里的……”
声音很微弱,稍微放低一点声音的词语就听不清了。
“所以说,这三年的时间,就……。”一个严肃深沉的男声,我一听就知道来自早上刚刚在庆典上发言讲话的校长关隽义。
“我明白,这我早就知道了。”一个女生的声音,看来是尹秋夏在说话。
“你要知道这可不是小事,而且牵扯到很多人,一旦事情不慎曝光,我们这些人全都得……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除了……”
校长关隽义用极为低沉的语调说出的名字被校长室大门挡下,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继续靠近那扇门。
“我明白。”
“另外,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怎么样?我虽然已几乎要贴在校长室的门上,但还是没听见后面的话。
“我……”
“好的,那就拜托你了,……同学,冒充吴文勋的外孙女念完三年高中,并且在最后代替她参加高考,漫长的使命啊……”
校长室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而站在门外的我早已被惊得瞠目结舌,浑身僵硬!
正当所有的思维连同大脑一起如被极地的寒风吹过一般冻结成纹丝不动的冰块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骤地点燃我的浑身所有器官。
“晓禾同学,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我全身所有细胞身上的汗毛都瞬间竖起,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到不了眼球,只能用朦胧的目光,看到前方正缓缓逼近的班主任梁善仁。
我想逃跑,转头却看到康哲一脸震悚地在后边瞪着我。
他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
梁善仁的声音想必是惊动了校长室内的人,办公室的门很快被打开。
于是便出现了,陷入绝境的我,被三个男人从三个方向同时盯住的场景。
“完蛋了。”
高中生涯第一天,就是我的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