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合租屋时，已接近下午一点。
打开大门，我看到秦金庆正像个被抽去骨头的绵羊，半挂在沙发上。
之所以说是“挂”在沙发上，是因为他的下半身是软瘫在地毯上的，而上半身却还黏在沙发坐垫上，脑袋更是与沙发靠枕融为一体。这般姿态，就像是被超人或绿巨人一巴掌给拍到了沙发上似的。
“金庆哥，你没事吧！”
我惶恐地冲进客厅，在这一瞬间，凶杀、刑事案件、尸体、密室、不在场证明等等一系列词语如同火车入站一般涌入我的大脑。
“金庆哥！”
我嘶声痛呼。
只见沙发上那滩“东西”用胜于树懒的速度挪过脑袋来，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你有病？”
秦金庆没好气地用家乡话骂我。
我足足愣了二十秒。
“你才有病吧，躺成这副死样？”
“老子爱怎么躺怎么躺。”
这时我才注意到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本市今年的高考女状元竟然放弃了国内所有大学的邀请，选择出国念大学，遭到社会各种不同声音的评判。
秦金庆又低头看了看我脚上还没换下的鞋，脸上出现愤怒的表情。
“老子今天刚拖的地，你能不能别直接穿鞋踩！”
在我重新把客厅拖干净后，沙发前的小饭桌上已被秦金庆摆上满满一桌好菜。
“晓禾同学，为了庆祝你成功升入高中，我特地亲手为你准备的大餐。”
秦金庆改用普通话，客客气气地说道。
不得不说，金庆哥做饭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秦金庆是我在老家——也就是晓乡的远方表哥。准确来说，他的母亲跟我的父亲是旁门堂兄妹，我得叫表姑。这位表哥比我年长三岁，今年是他复读的第二年。
一年前，他以四分之差与本省最优秀大学擦肩而过。
今年，参加了第二次高考，则是两分之差。
“至少还有进步，按照这个速度，明年就能考上了。”
金庆哥那个大大咧咧的母亲在一个多月前如此安慰他。
于是秦金庆再次进入复读班，为来年的第三场战争备战。因为复读班就在灏尧中学附近，外加今年考入灏尧中学的我是个不愿受住校规矩束缚的人，我们两家的大人便在学校附近合租下一套房，供我和金庆哥共同租住。考虑到父母们偶尔也想进城玩玩，这套房还是三居室的。
“什么叫成功升入高中啊，说的好像我考个高中多么艰难似的。”
我一边享受美食，一边不悦地抱怨。
“哟，考上高中还更有尊严了。行吧，算我说的不准确，我该说恭祝您进入最优秀的高中！”
“这还差不多。”
电视上还在放着新闻，今年有不少高考替考的犯罪行为被揭露。其中一些找了替考的学生都已经到大学报道了，结果却被警察带走，想必这大学一定是念不成了。
看到“替考”两个字，我心里发出“咯噔”的声音。
“混球东西！”
秦金庆愤然把小饭桌砸得几乎快要散架，把我惊出冷颤。
“一帮混球！老子就是被这些替考的顶掉了，抓他们去坐牢的同时也放老子进去念大学啊！”
是啊，我也突然意识到。秦金庆每次都只差几分过线，也就是说挡在他前面的人数并不算多。如果没有那些替考者，他说不定真能考进那所大学。
然而还没等我想出安慰的话，秦金庆似乎自己就找到了出口。
“算了，这都是命。没那些替考的杂种，我也不一定考的进。不小心多答错两个题，一样考不进。相反，即使有那些替考的人，如果我能多答对两个题，不就能考进了吗。”
“想得倒是挺开。”
“不然还能去跳楼嘛。”
“所以，好好加油吧，金庆哥。明年一定会考上的！”
“借你吉言咯！对了，你在学校怎么样，作为乡镇中考第一名，一定吸引了不少女孩子的注意吧？”
看着秦金庆似在跳舞的眉毛不断挑逗我，我不禁托腮深思。
“哟，怎么啦？”
“你知道我在班上排多少名吗？”
秦金庆摇头。
“二十四名。”
“你这是全国第一班？”
“就是普通的优等生班。我是3班，前边还有1班和2班，更强。”
“灏尧中学果真高手云集啊。”
“所以乡镇第一名的我在那里不过芸芸众生，压根不会有什么女孩子来注意的。”我怅然若失。
“我懂你的意思，这叫鸡头凤尾。你在我们晓乡是人中龙凤，全靠乡下那些没心思学习的瓜娃儿衬托！”秦金庆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开个玩笑，别担心啦。你得知道，一辆车能跑多快，取决的是发动机的马力。乡下的发动机就那么点儿马力，你这辆车再结实，也跑不过城里的车。但现在不一样，你和城里的孩子换上了一样的发动机，谁跑得快，就要取决于谁的地盘更扎实了。你金庆哥我相信，你一定比那些城里的娇弱的娃娃要强……”
“我理解你在说什么，但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我们班主任都说种子啊、土壤什么的，那才叫有文化。”
“嘿……”
秦金庆咧嘴一笑，伸手到沙发靠枕中间摸索半天，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杂志来。
“看到没，我最近在看车子。”
我盯着这本汽车杂志看半天，还是没认出封面上的车是什么品牌的。
“看这个做什么？”
“买车子啊。你姑给了十万，让我买辆车。”
“你一个学生买什么车呀？”
“嗨呀，你忘了吗，你菁菁表妹今年不是转学到城里年初三了嘛。这样的话，我们每个礼拜都得回晓乡。再加上你也上高中了，每次都坐公共汽车回去，既不安全，也麻烦。还不如直接买辆车，每个礼拜我开车带你俩来回，多方便呀。”
这么一说，我想起父母的确在暑假曾提到过，那个转到城里的中学念初三的、秦金庆正在上初中的亲生妹妹、同时也是我的表妹，秦可菁。她转入的初中学校距离我们这儿不算远，是所普普通通的中学，但转学过程依然耗费了我表姑和姑父大量的时间和金钱。
“你不会忘了你菁菁表妹吧，她可是老提你呢。”
“当然没忘。”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脑海里的秦可菁依然是一幅模糊的画像。我跟秦金庆经常见面，但见秦可菁的次数并不算多，上次见面，好像是半年前过年的时候。
“菁菁今天也是开学第一天哦。虽然她是住校生，但下午应该也出得来的吧。吃过饭我们带上她一起去看车吧。”
秦金庆快速划拉着饭菜，嘟囔说道。
车……
车载香薰的味道仿佛又钻入我的鼻间。
我倏地想到，不过一个小时前，我曾坐在那辆价值不菲的豪华轿车里。
“啊，晓禾同学。”
一个看上去雍容华贵、气质不凡的女人坐在对面看着我。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进座椅面对面摆放的轿车，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这女人的面容我再熟悉不过了。
本届高考结束后的灏尧中学校长交接典礼上过电视节目，电视镜头给了这个女人长时间的特写。她正是灏尧中学的上一任校长、尹秋夏的母亲、现在教育局担任要职的吴颂芸。
“既然被你看到了我们的秘密，那就只能用你的秘密来做抵押了。怎么样，你也不希望这件事被公开吧？”
吴颂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屏幕举到我眼前。
看着她手机上的画面，一件几乎快要被我遗忘的往事如冰冷的潮水浸没我的心脏。
“作为我们替你保密的条件，你也忘掉今天听到的事情。如何？”
吴颂芸浅浅一笑，流淌出眼眸的色彩仿佛来自银河中央最为幽密的黑洞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