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珑儿皱起了好看的眉毛，思绪万千，忍不住小声地朝她的随行者问道：“这位仙子是比较与众不同吗，还是说，关禁闭是什么非常残酷之事？我竟然觉得这些老修士们听到此话后比知道那失传的丹方复原了还要激动。”
她身为人族皇女，来参加长生礼，自然有着特殊的地位，仪容仪表、一言一行都把握有度，实在是好奇了才问了侍从。
侍从回答道：“公主，柳仙子原本是坠仙崖三百年前最惊才艳艳的一名弟子，但十分不近人情，一心向道，身负多种绝学。”
“三百年里，她都是自封度过的，前不久才苏醒过来，而在场的大能绝大部分在幼年期都打不过她，听闻她不知何时收了个徒弟，自然惊讶。”
长孙珑儿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好一个天骄，只是不知为何会选那个毫无长处的少年收作外门弟子了。水龙，你觉得洛宗主之女怎么样？”
“天赋卓绝。至于这个男子……倒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他挠了挠头，有些担心自己看走了眼，但无论如何就是感受不到一点强者的波动。
“那倒奇怪了。”
长孙珑儿说着，明亮的眸子缓缓扫过，凝视着那张布满震惊之色的男子侧脸，显得颇感兴趣。
仙门外。
“柳师祖，你所说的可否属实，这少年真是你的外门弟子？”洛无垠抢了一步走向前，郑重道。
他们修道百余年，做人也是一等一的精，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什么关禁闭啊，分明就是想直接收徒了！
可为什么不在坠仙崖之中收徒呢？洛无垠想不明白，坠仙崖天骄辈出，如果这都入不了自己师祖的法眼的话，那想必这个少年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自然属实。”柳长歌不咸不淡地说道，螓首轻点，怡然无惧。
她的一丝侧脸在许昀心中放大，许昀收起心中惊讶的神情，脑中思绪如电乱窜，才渐渐想明了她的用意。
他也不再遮掩，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自然地走到了柳长歌身后。
“谁允许你过来了了？”
柳长歌微微将头撇了过来，神念兀自传达到了他的脑海，那声音之中，分明蕴含着一丝恼怒。
然而，她心中却有一缕不置可否的喜悦，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
许昀一言不发，淡淡地笑着，既然事已至此，自己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洛无垠脸上表情变化极快，旋即释然道：“如此甚好，坠仙崖能有一人传承柳师祖的衣钵，也是我门中的天降之喜啊。”
此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洛无垠呵呵笑着，又慢悠悠地道：“既然如此，柳师祖，其实小女雅儿体内蕴含着五道仙光，想来有些许与大道亲和的特殊体质，而小女也无名师，不若……”
柳长歌淡淡地点点头，道：“欣雅可一同到我鹤沢间。”
“如此甚好。”
众人欢笑，“长生礼”终于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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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一刻的欢愉不是永久，人心的善变才是永恒。
光阴如梭，寒暑轮转，又是一年雪满枝头。
鹤沢间小轩林立，雅意盎然，被一片挂了雪被的竹林环抱，冰封的池面下水藻杂糅，双色鲤鱼徜徉期间，许昀撇掉了手中的扫把，有几分触景生情。
他坐在廊台的墩子上，呵气成冰，无奈一年下来自身还是在练气一品白白踏步，气海也没开，连这等天气都抗不了。
许昀举目四望，风景一如来时，只是人不复往昔。
若是能叫时光倒流，他宁愿换回当时在秘境之中会因自己鬼迷心窍偷亲了她一口而羞恼地叫自己转过去的那个柳师尊。
至于现在……
他长叹了一口气，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再叫他。
洛欣雅声音夹杂着几分怯意，原本爽朗流利的声音因顾及场合而有些低了下来：“许昀，柳师祖让你回去练功。”
她裹着一件紫貂皮袄，头发扎成了一个小辫，目光担心地看着许昀，似有几分于心不忍。
大雪天里，一个人独坐凉亭，那是何等难以言喻的孤独与寂寥？
洛欣雅有几分心疼，差点忍不住想去抱抱他，但她知道依许昀的性格一定会强装没事，把她笑着推开。
“……我现在过去。”
许昀长长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强打起精神朝她挤出一个笑容，勉强道，站了起来。
“哎。”
她担心地叫住许昀，说道：“别想太多了，会有办法的……”
许昀脚步一僵，闻言只是付之一笑，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而后背影逐渐淡薄，离开了凉亭，只余洛欣雅担忧的目光一路相随，小手绞得骨节有些发白。
许昀的眼中掠过“呼呼”咆哮的寒风，裹着鹅毛般的大雪，将冬天的鹤沢间倾覆。
在他眼中，雪毫无半点诗情画意可言，能带来的只有满目的萧然。
除此之外，也就只能在自己今晚下山时留下一串脚印，还有些许能向世间证明，一个叫“许昀”的可笑散修曾来过坠仙崖的价值了。
许昀没来由地想起上个冬天的那场弟子大比。
自己一人一剑，飘逸灵动，落雪式前六式由浅入深，鏖战各师叔门下的数名师兄，辉煌一役，尽显风采，替师尊守下了了擂台。
以气旋都没凝聚的实力，生生撕开了宗门弟子间对他的偏见。
他尽兴地坐在擂台上，擦去嘴角的血，与他一样身着青色弟子服的洛欣雅急忙赶来，皱着眉为他送服了一枚止血丹，语气中满是责怪。
许昀喘着大气，无比开心地看着那些心有不甘的师兄一个个走远，第一次尝到了荣耀的滋味。
“我做到了。”
他抬眼向上看去，却没看到预想中的那道高冷纤细的身影。
许昀的笑意不禁有些许减退。
“气旋都没开的东西，凭什么跟我们快筑基的人一起上同个擂台？”
“就是，来一个月了连气旋都没开，一辈子都是只能靠乱耍剑来迷惑人的武夫！”
“哈哈哈哈……”
他受了伤后听觉异常灵敏的耳朵，为他捕捉到了几百米外的一丝不怀好意的嘲讽与谩骂。
“没事的，许师兄，那群师兄就是这样，请不要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角落的唐澄锦走来，嘴角沁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让许昀由衷地感觉到了丝丝温暖。
“没事。”他强撑着起身，对她说道，“我很快就会赶上他们。”
说罢，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回忆闪回，脑海中的景象蓦然割裂，记忆中那散发着些许光亮的皑皑大雪，与今日灰蒙蒙的天气中，那仿佛是泥沼一般的雪泥，都令他不由得隐隐感到一阵无法释然的无奈。
早知今日，当时还会说出那番话吗？
心中翻江倒海，他一下子感慨颇多：若无自己师尊性情大变，且自始至终都对他不闻不问，惟叫他打坐以外，他也许不会那么早打定主意要自行离开。
他回忆起记忆中那张精致的面庞，有笑，有分别的不舍，有与他相处时那抹自然的惬意，也有嘱咐他时认真的慎重。
再见了。他心道。
恍然回首，廊道已经送他到了尽头，伫立在他面前的，是那栋和暖的小屋。
他手指轻叩木门。
“进来。”
许昀缓缓推门而入，心中暗暗发誓，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柳长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