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库布斯里掐灭了手中的雪茄,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烟灰缸里挣扎了几下,终究是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浑浊的空气中。
案头摆着那份沉甸甸的阵亡将领名单,那不是纸,那是两千万条冤魂的檄文,是同盟半个世纪积攒下来的精血。库布斯里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一个个名字上缓缓划过,指尖冰凉。
“乌兰夫……鲍罗廷……”
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乌兰夫,那个有着一半游牧民族血统的猛将,第十舰队的脊梁,在亚姆立札的星海中为了掩护友军撤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鲍罗廷,第十二舰队的智囊,平日里最是沉稳,却也被迫举枪自戕。
“追赠元帅……”库布斯里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凄凉的嘲讽。这海尼森的政客们,除了会印发这些擦屁股都嫌硬的委任状,还会干什么?人死如灯灭,再高的军衔也不过是挂在墓碑上的遮羞布,用来堵住遗属的嘴,用来粉饰那场荒唐透顶的“大远征”。
他提起笔,在一份早已起草好的《关于阵亡将士抚恤金及遗属安置的特别提案》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笔钱,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财政委员会那帮守财奴跳脚骂娘。但他库布斯里不在乎,这笔钱不仅是给死人看的,更是给活人看的。如果不把这人心给稳住,这同盟的军队,怕是还没等帝国打过来,自己就先散了架。
“韦迪,”库布斯里合上文件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备车,去宇宙港。我要去看看第一舰队。”
海尼森的宇宙港,寒风凛冽。
巨大的泊位上,停靠着整整齐齐的战舰。那是第一舰队,同盟军如今仅存的完好战力,也是库布斯里在这个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钱。在这个枪杆子出政权的年代,谁手里有兵,谁说话才有人听。
库布斯里站在检阅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面孔。这些士兵,还没有经历过亚姆立札地狱般的洗礼,他们的眼神中还有光,还有对胜利的渴望,这让库布斯里感到一丝欣慰,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弟兄们,”库布斯里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港口回荡,带着金属的质感,“我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很多。有人说同盟完了,有人说我们是败军之将。但我告诉你们,只要第一舰队还在,只要这面旗帜还飘扬在海尼森的上空,同盟就没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即将接任第一舰队司令官的派特中将。派特虽然在亚斯提会战中受了伤,但也算是个稳重的老行伍,把家底交给他,库布斯里还算放心。
“从今天起,我将卸任第一舰队提督,出任统合作战本部长。但我库布斯里的魂,永远留在这里!你们是同盟最后的壁垒,是这片星空中最后的尊严!把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别让那些在冷气房里喝红茶的政客们看扁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只有整齐划一的敬礼。那种沉默中的肃杀,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库布斯里知道,这就够了。
离开宇宙港,库布斯里的专车并没有直接回本部,而是拐了个弯,驶向了宇宙舰队司令部。
那里,坐着另一位正在收拾残局的老人——亚历山大·比克古。
两位新晋的上将,在那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相对而坐。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老伙计,这副担子,可不轻啊。”比克古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像是一头虽已年迈却依然警惕的狮子。
“担子重,咱们这两个老骨头才得顶着。”库布斯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罗波斯走了,希索尔也走了,现在这军部,就剩下咱们俩唱二人转了。我主内,你主外,咱们得把这篱笆扎紧了。特留尼西特那帮人,手伸得太长,咱们得给他们剁一剁。”
比克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帮政客,打仗不行,搞内斗倒是内行。你放心,宇宙舰队这边,我这把老骨头还镇得住。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一个人,”库布斯里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杨威利。”
“那个‘奇迹的杨’?”比克古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是个人才,也是个异类。如果不是他在亚姆立札那一手,咱们现在恐怕连坐在这里喝茶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他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他。”库布斯里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他是个只想在书斋里研究历史的懒人,却被命运推上了风口浪尖。伊谢尔伦要塞现在是咱们唯一的屏障,也是杨威利的避难所。只要他在那里,帝国就不敢轻举妄动,海尼森的政客们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我已经给他发了密电。”库布斯里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守好伊谢尔伦,没事别回海尼森。这里的浑水,让他少趟。他是同盟未来的种子,不能折在内耗里。”
从比克古那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统合作战本部,韦迪上校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古怪:“阁下,国防委员会那边来了三次电话,说是特留尼西特委员长想请您过去一叙,商讨新的人事安排。”
“哦?三次?”库布斯里脱下军大衣,挂在衣架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看来这位未来的议长大人,很是心急啊。”
“阁下,您看是不是……”韦迪试探着问道。
“不去。”库布斯里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他是国防委员长,我是统合作战本部长,虽然名义上他管着我,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枪杆子在我手里,他想要我也听他的话,得拿出点诚意来。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哼,他特留尼西特还不够格。”
他点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化作了一团浓重的白雾。
“等着吧,韦迪。”库布斯里看着那缭绕的烟雾,眼神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老狼,“不出半小时,他的电话还会打过来。这一次,我要让他知道,这同盟的军队,姓公,不姓特。”
正如库布斯里所料,权力的博弈,往往比战场上的厮杀更需要耐心。他就像一个老练的猎人,静静地守候在陷阱旁,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