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那部象征着最高机密的红色加密视频电话，如同催命的丧钟一般，再一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库布斯里没有让它响太久，但也绝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支燃了一半的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任由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面庞。随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崭新的上将军服，将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这才伸出手，稳稳地按下了接通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清晰地映现出那个男人的面孔——优布·特留尼西特。
哪怕是在这只有两人的加密频道里，这位国防委员长依然保持着他在电视镜头前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形象。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亲切微笑，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精明与贪婪。
“本部长阁下，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是……”特留尼西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一种惯有的圆滑与磁性。
“委员长言重了。”库布斯里截断了他的客套，身体笔直如松，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教科书般无可挑剔的军人姿态，却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下官正准备向国防委员会汇报工作。”
没等特留尼西特接话，库布斯里便如同在军官学校讲台上授课一般，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千钧地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炸弹”：
“关于《战后重建纲要》的核心评估，统合作战本部已完成初步测算。亚姆立札一役，我军元气大伤，主力舰队折损过半，熟练兵员缺口达六成以上，后勤补给线几近瘫痪。根据战略模拟推演，未来十八个月内，同盟军除维持基本的边境巡逻与首都圈防卫外，**完全不具备发起任何规模战役级攻势的能力**，甚至在面对帝国军可能得大规模反扑时，防御体系亦存在重大漏洞。”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特留尼西特那张热情的脸上。屏幕那头，特留尼西特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眼角那几道细微的鱼尾纹似乎也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新上任的本部长，屁股还没坐热，就敢拿这种“丧气话”来堵他的嘴。
“库布斯里提督，这……”特留尼西特试图找回话语的主动权，“局势固然艰难，但我们有民主的信念，有……”
“下官明白。”库布斯里再次打断了他，面无表情，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只要是合法政府下达的指令，哪怕是让现在的残兵败将去填黑洞，统合作战本部也会无条件配合。”
这就是官场上的太极推手。库布斯里把“服从”二字咬得极重，却又把“残兵败将”这四个字摆在了台面上。言下之意很明白：你要我听话，可以；但要是再像罗波斯那样瞎指挥，把最后的家底都赔光了，这口黑锅，你特留尼西特得自己背着。
特留尼西特也是千年的狐狸，哪能听不出这聊斋里的意思。他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孔：“提督言重了，政府怎么会不体恤军队的难处呢？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说到这里，”库布斯里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标准的、礼节性的微笑，那笑容不达眼底，却恰到好处地缓和了空气中紧绷的张力，“下官还要恭喜委员长阁下。”
特留尼西特微微一怔：“喜从何来？”
“桑福德议长引咎辞职已成定局，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唯有阁下能擎天保驾。”库布斯里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在某些字眼上加了重音，“相信不久之后，阁下头衔前那个‘代理’二字，就会顺理成章地去掉了。下官提前祝贺**候任**最高评议会议长阁下，荣登大宝，执掌乾坤。”
“候任”二字，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特留尼西特心头最痒也最痛的地方。他现在虽然大权在握，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急需军队的支持来为他的上位背书。库布斯里这一手，既是捧，也是敲打——你现在还只是“候任”，别太急着发号施令。
特留尼西特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那种被看穿心思的恼怒，混合着即将登顶的得意，以及对眼前这个硬骨头军人的忌惮，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库布斯里的份量。
“库布斯里提督，”特留尼西特终于收敛了那虚伪的笑容，身体前倾，隔着屏幕，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库布斯里，“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纯粹的军人。既然你愿意配合，那么……”
“既然愿意配合，”库布斯里接过话头，眼神变得深邃而幽暗，“下官作为新任统合作战本部长，对于军队的重建与人事的安排，还有一些不成熟的意见和想法。不知**候任**议长阁下，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支被遗忘在烟灰缸边缘的雪茄，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留下一截长长的、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
特留尼西特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习惯了在聚光灯下表演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正在审视着猎物的破绽。他没想到，这个教书匠出身的将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跟他谈条件，而且是在恭维的外衣下，藏着如此锋利的刀刃。
库布斯里依然保持着那副标准的军人坐姿，神色坦然，仿佛刚才抛出的不是政治谈判的筹码，而是一份普通的晨报。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在滋滋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