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端的特留尼西特没有立刻接话,他那双在聚光灯下总是显得温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在审视一份复杂的账单。
库布斯里没有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深知在政治谈判桌上,一旦开了头,就得把牌一张张打出去,既要打得响,又要打得稳。他挺直了腰板,声音如同这海尼森冬日的寒风,冷静而透着股肃杀之气。
“关于军队的现状与未来的配合,下官有几点不成熟的建议,还请委员长——哦不,候任议长阁下斧正。”
“首先是舆论引导。”库布斯里的目光透过屏幕,直刺特留尼西特的心防,“现在的舆论对前线将士太苛刻了。那些躲在防空洞里写文章的笔杆子,把幸存的指挥官描绘成了贪生怕死的懦夫。如果阁下希望军队在即将举行的两千万人追悼会上表现得体,不至于发生什么让政府难堪的‘意外’,就请动用您的影响力,让媒体停止对幸存指挥官的猎巫行动。毕竟,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手里的枪可是会走火的。”
特留尼西特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显然,“猎巫”正是他转移公众视线、推卸战败责任的拿手好戏,如今被库布斯里点破,还要他亲手叫停,这无疑是在割他的肉。
库布斯里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张牌:“其次是资源优先。相信不久就要举办盛大的追悼会,那是国家的脸面。我希望政府能同步批准‘特别军事重建预算案’。这不仅仅是给死难者的抚恤金,更是为了修缮那些千疮百孔的战舰和招募填补空缺的新兵。阁下,没有物资,爱国心无法在真空中燃烧。若是连饭都吃不饱,您指望士兵们在葬礼上喊出多响亮的口号?”
这是赤裸裸的要价。特留尼西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计算这笔预算会给他带来的政治资本与财政压力。
“还有内部隐患。”库布斯里的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阴沉,“除了外部的帝国军,我也担心军内的不稳情绪。那些伤残退役的军人,若是安置不当,就是埋在首都圈的定时炸弹。我建议成立一个军政联合监察小组,专门处理退役军人的安置问题,防止他们被某些……激进势力利用。”
这句话里藏着深意。激进势力?是在暗示那些对现状不满的少壮派军官,还是在影射特留尼西特豢养的“忧国骑士团”?
最后,库布斯里抛出了最为关键的政治筹码——以退为进。
“最后,关于人事。现在的军队,正如惊弓之鸟,人心浮动。下官建议,暂缓大规模的人事清洗与追责。特别是对杨威利等前线将领,要给予充分的信任和自主权。伊谢尔伦要塞是同盟的锁钥,杨威利是那把锁。只要不动他,军队这盘散沙还能聚得起来。这也算是统合作战本部,作为支持阁下顺利接任议长的一点……微薄的诚意。”
一口气说完这四条,库布斯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教科书般的严肃。他再次向屏幕那端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却又暗含锋芒。
“以上只是第一部分,不知候任议长阁下意见如何?”
屏幕那头,特留尼西特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刚才那种虚伪的礼节性微笑,而是一种遇见了旗鼓相当对手时的玩味与欣赏,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阴冷。
“库布斯里提督,”特留尼西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比我想象的要……务实得多。媒体那边,我会去打招呼,毕竟团结是当前的第一要务。预算案嘛,虽然财政困难,但再穷不能穷军队,我会让财政委员会优先审议。至于杨威利……”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既然本部长阁下作保,我自然是信任那位‘奇迹的杨’的。只要他守好大门,海尼森的政治空气,自然会清新许多。”
这算是达成了初步的政治交易。特留尼西特用媒体的封口和预算的批复,换取了军队对他上位的默许;而库布斯里则用支持特留尼西特的表态,换取了军队内部的暂安和杨威利的安全。
但这还不够。库布斯里知道,电话线这头的承诺,随时可能变成废纸。
“阁下英明。”库布斯里再次行礼,随即话锋一转,图穷匕见,“除此之外,本人还有一些关于军队改组与未来战略防御构想的想法,电话里恐怕说不清楚。不知候任议长阁下是否愿意拨冗,进一步面谈?此前对于您提出面谈的要求,下官深感荣幸,已做了充分的准备,还望能亲自前往国防委员会,面见候任议长阁下,当面聆听教诲。”
这一招“回马枪”,打得特留尼西特措手不及。刚才还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却主动要求上门。这不仅仅是态度的转变,更是一种姿态的展示——我库布斯里不是躲在军营里的武夫,我敢走进你的权力中心,咱们面对面,把这笔账算清楚。
屏幕上的特留尼西特愣了足足有三秒钟。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讶。他原本以为库布斯里会像比克古那样,是个顽固的“刺头”,或者是像杨威利那样,是个避世的“隐士”。却没料到,这个教书匠出身的将军,竟然有着如此深沉的城府和圆滑的手腕。
“好!很好!”特留尼西特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库布斯里提督,你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既然如此,我这就让人安排。今晚八点,国防委员会大楼,我恭候大驾。咱们好好谈谈,这同盟的未来,究竟该姓什么。”
说完,屏幕一黑,通讯切断。
库布斯里看着漆黑的屏幕,映照出自己那张紧绷的脸。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微微湿透。
这第一回合,算是平手,甚至略占上风。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