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了与特留尼西特的电话,库布斯里并没有立刻起身。他再次拿起了那部黑色的加密电话,拨通了宇宙舰队司令部的专线。
“喂,老伙计。”电话那头传来了比克古略显疲惫却依然硬朗的声音,“怎么,那只狐狸没把你给吃了?”
“不仅没吃,还请我去赴宴呢。”库布斯里苦笑一声,将刚才的交锋简要复述了一遍,“今晚八点,国防委员会。这可是场鸿门宴啊。”
“哼,他这是想探你的底。”比克古冷哼道,“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带两个宪兵连去给你壮壮胆?”
“不必了,那样反而显得咱们心虚。”库布斯里语气坚定,“我一个人去,带上韦迪就行。咱们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这戏才唱得下去。你放心,我有分寸。特留尼西特现在比谁都怕军队乱,只要我不松口,他就得乖乖听着。”
“行,你有数就好。”比克古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把咱们这些拿枪杆子的逼成了政客。你自己多保重,要是那老小子敢玩阴的,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海尼森翻个底朝天。”
“谢了,老友。”
放下电话,库布斯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全部吐尽。他走到更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穿上将军服的男人。
镜子里的人,面容刚毅,眼神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库布斯里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收敛了眼中的锋芒,换上了一副恭顺却又不失原则的微笑。那是他作为下属面对上司时应有的姿态,也是作为军人面对政客时最好的面具。
“记住,你是统合作战本部长,不是求职者,也不是乞讨者。”他对自己低声说道,“你是两千万亡魂的代言人,是同盟最后的脊梁。”
调整好状态,库布斯里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韦迪上校早已备好了车,看到只有长官一人出来,不禁有些诧异。
“阁下,就我们两个?”
“两个就够了。”库布斯里坐进后座,闭目养神,“人多了,反而显得咱们没底气。”
黑色的公务车穿过海尼森繁华却透着萧瑟的街道,驶向了那座象征着同盟最高权力的国防委员会大楼。
国防委员会大楼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城。特留尼西特显然早已做好了准备,大门口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安检,反而只有几名穿着礼服的卫兵在敬礼。
特留尼西特亲自站在大厅中央迎接,这可是极高的礼遇。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哎呀,本部长阁下,欢迎欢迎!”特留尼西特主动迎了上来,伸出了双手,“早就想请您来坐坐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候任议长阁下折煞下官了。”库布斯里连忙快走两步,同样伸出双手握住对方,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阁下日理万机,还能拨冗接见,实在是下官的荣幸。”
“哪里哪里,军队是国家的基石,您就是那根顶梁柱啊。”特留尼西特一边寒暄,一边引着库布斯里往里走,沿途还不忘介绍,“这栋楼有些年头了,还是海尼森国父那时候打的地基。不过最近我让人重新修缮了一下,毕竟新时代要有新气象嘛。”
“阁下高瞻远瞩,令人佩服。”库布斯里顺着他的话头恭维道,“这大楼气势恢宏,正配得上同盟如今的地位。”
两人一路谈笑风生,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丝毫看不出半点政治对手的剑拔弩张。直到走进那间宽敞奢华的委员长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空气中的氛围才陡然一变。
“请坐,请坐。”特留尼西特指了指那张真皮沙发,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的主位上。
“这办公室布置得真是有品味。”库布斯里环顾四周,由衷地赞叹道,“既有古典的厚重,又不失现代的简约。尤其是那幅油画,那是前帝国时期的真迹吧?阁下的眼光果然独到。”
“哈哈,一点小爱好,让您见笑了。”特留尼西特似乎很受用这种赞美,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库布斯里提督,您不仅是军事专家,看来对艺术也颇有造诣啊。”
“哪里,下官只是个粗人,懂得一点皮毛罢了。”库布斯里谦虚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清澈而诚恳,“倒是阁下,不仅在政坛上纵横捭阖,对军事人才的了解也令下官汗颜。刚才听阁下提及下官在军校时的毕业论文,还有早年肃清海盗的那些陈年旧事,实在是让下官受宠若惊。”
特留尼西特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您是同盟军的柱石,我怎么能不了解呢?您当年的那篇《论非对称战争中的战略防御》,可是被军校列为必读教材啊。还有您在第一舰队时的雷霆手段,那可是让那些宇宙海盗闻风丧胆。有您这样的智勇双全之士坐镇本部,我这个候任议长,睡觉都能踏实几分。”
这番话,既是捧,也是示好。特留尼西特在告诉库布斯里:你的底细我都清楚,你的能力我也认可,只要你肯合作,咱们就是自己人。
库布斯里心领神会,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而严肃。
“代理议长阁下,”他特意用了“代理”这个词,却又加上了“阁下”的尊称,语气中透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在去掉这个‘代理’头衔之后,阁下是否希望长期执政,成为那个在危难时刻力挽狂澜、名垂青史的国家英雄呢?”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问题,也是一个直击特留尼西特灵魂深处野心的问题。
特留尼西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那双习惯了伪装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赤裸裸的欲望。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换上了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库布斯里提督,”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这个位置上,个人的荣辱早已置之度外。我所想的,只有如何让同盟这艘破船,在惊涛骇浪中不至于沉没。至于是不是英雄,那要留给后人去评说。”
多么完美的回答!既表达了高尚的情操,又没有否认对权力的渴望。
库布斯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他直视着特留尼西特的眼睛,缓缓说道:
“阁下高风亮节,令人敬佩。不过,正因为局势艰难,才更需要非凡的手段。本人作为新任统合作战本部长,对于如何巩固阁下的执政基础,以及如何让军队成为阁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候任议长阁下,是否愿意一听?”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特留尼西特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军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原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艰难的驯服过程,却没料到对方竟然主动送上了“投名状”。
这到底是真的臣服,还是另有所图的缓兵之计?
特留尼西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沙发的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