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庙堂之算

作者:88762464 更新时间:2026/3/30 15:04:48 字数:9206

委员长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张力抽干了。特留尼西特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库布斯里。这位新任的统合作战本部长,不仅没有武将常有的粗鄙与短视,反而在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运筹帷幄、算计人心的宗师气度。

库布斯里见特留尼西特已完全入局,便不再拘泥于虚礼。他索性站起身来,走到特留尼西特那张宽阔的黑檀木办公桌前。他先是告了一声罪,随后便如当年在军官学校战略研究系授课一般,将桌上的物件信手拈来,充作了“教学道具”。

他将一个精致的青瓷茶杯摆在桌子中央,又将一个水晶烟灰缸推到边缘,随后用几支昂贵的金笔在两者之间划出界线。

“候任议长阁下,请看。”库布斯里指着那片临时拼凑的“星图”,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大远征之所以落得如此惨败,根源在于‘蛇吞象’——扩张过度,补给线拉得太长,最终被罗严克拉姆切断了后路。但是,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却不可不言谋。我们不必因为一次噎食,就彻底绝食。那些已经落入我们手中、且最靠近伊谢尔伦回廊的帝国侧星系,我们大可不必全盘放弃。”

特留尼西特微微眯起眼睛:“提督的意思是,还要继续在帝国境内留驻兵力?这恐怕在议会那边过不了关。”

“不,不是留驻野战舰队,而是铸造铁壁。”库布斯里将两支金笔横挡在青瓷茶杯(代表伊谢尔伦)前方,“大约几个月前,下官曾带领一个战略团队,向统合作战本部提交过一份秘密方案,建议对伊谢尔伦回廊外围的这几个星系进行初步的要塞化建设。趁着大远征的掩护,第一期工程其实已经悄然完工。如今帝国即将陷入全面内战,他们绝对抽不出多余的兵力来顾及这些边境星系。这,就是老天赐给我们的战略机遇期!”

库布斯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下官建议,立即拨付专项资金,全面完成这些星系的要塞化工程,将其打造为抵御帝国的第一道防线。帝国军日后若想进攻伊谢尔伦,就必须先在这片绞肉机里流尽鲜血。这不仅能极大牵制帝国建制派联盟的兵力,更能为国内赢得宝贵的安全感。为了彰显同盟保卫民主的决心,我们可以用古希腊的典故,将这条防线命名为——‘奥德赛防线’。”

“奥德赛防线……”特留尼西特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渐渐放出光来。这是一个极具政治包装价值的工程!不需要派出舰队去送死,只需要修建防御工事,就能向民众展示政府“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强硬姿态。

“这还只是第一步。”库布斯里的手指向了代表首都海尼森的水晶烟灰缸,“对于长期的防务建设,下官有一个更为大胆的提议。首都海尼森目前环绕着被称为‘阿尔忒弥斯的项链’的十二枚巨型防卫卫星。下官建议,将这十二枚卫星全部拆解,秘密运往伊谢尔伦要塞,重新部署!”

此言一出,特留尼西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坐直了身体:“把首都的防御底牌抽空?这……”

“还请阁下明鉴,”库布斯里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政客,压低了声音,“‘阿尔忒弥斯的项链’留在首都,能防的了谁?帝国军若是打到了海尼森,同盟早就亡了,这几颗卫星不过是殉葬品。但若是国内生变……这十二颗威力无穷的卫星,一旦落入激进派军人手中,那可是悬在政府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啊!”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特留尼西特心中的迷雾。没错!首都的重火力越多,政变的军人就越危险。把它们弄走,反而能拔掉激进派的毒牙!

库布斯里继续说道:“将它们配置到伊谢尔伦,作为第二道防线。这样一来,就算‘奥德赛防线’被破,伊谢尔伦也固若金汤。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特留尼西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库布斯里的眼神,已经从忌惮变成了深深的倚重。这个计划,简直是把军事防御和政治维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第三步,便是内战长期化策略。”库布斯里将一支红色的钢笔推向了代表帝国腹地的位置,“在外交上,我们应当由军方情报部出面,秘密接触帝国的贵族派联盟。给他们一点虚假的希望,甚至倒卖一点过时的物资给他们,加剧他们与罗严克拉姆的内战烈度。这需要阁下给予军方情报部绝对的授权。”

库布斯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我们可以尝试通过费沙自治领这个黑市渠道,向帝国的贵族派秘密输送武器。虽然听起来很讽刺——民主国家在资助独裁贵族,但这就是代理人战争。贵族派撑得越久,罗严克拉姆流的血就越多。让帝国人流血,总比让同盟人流血要好得多!与此同时,让第十一舰队和正在恢复战力的第十三舰队,在帝国内战期间不断在边境进行武装游行和试探性入侵,死死牵制住帝国军的精力。”

“妙!绝妙的驱虎吞狼之计!”特留尼西特忍不住拍案叫绝。这不仅能削弱帝国,还能通过军火走私为政府(或者他个人的小金库)捞取一笔外快。

“但是,攘外必先安内。”库布斯里收回手,站直了身体,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大远征失败后,军内激进派铤而走险的概率正在急剧上升。为了把政变的火苗掐死在摇篮里,下官建议,立即让国防委员会牵头,联合统合作战本部、宇宙舰队以及地方驻军,开展大规模的整训和演习。把那些精力过剩的军官和士兵牢牢拴在训练场上,让他们疲于奔命,自然就没心思搞串联了。这既能保持战力,又能维稳。”

库布斯里顿了顿,抛出了对特留尼西特最致命的保护伞:“同时,全面强化最高评议会、国防委员会和统合作战本部的安保机制。降低军方在首都圈的防卫功能,将核心区域的安保移交给内务部和警方负责。此外,必须颁布严令:严格控制巴拉特星系内部,尤其是海尼森周边的任何形式的部队调动。没有阁下和下官的双重签字,一兵一卒不得进京!”

特留尼西特听到这里,简直想站起来给库布斯里鼓掌。这哪里是统合作战本部长,这简直是他特留尼西特的政治保镖!

“当然,”库布斯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堵不如疏。许多可能卷入政变的军官,其实都是难得的将才。他们只是因为大远征失败,心态失衡,才会被激进分子蛊惑。阁下,您是天生的政治家。如果您能在适当的场合发表演说,让他们明白——您与他们一样,渴望捍卫国家和自由,您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而不是对立面的贪腐官僚。只要您能展现出这种姿态,不仅能瓦解政变的温床,更能收服军心,这对恢复同盟军战力大有裨益。”

特留尼西特摸着自己的下巴,眼中闪烁着自负的光芒。演讲、作秀、收买人心,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把戏。库布斯里这是在教他如何把“忧国骑士团”那一套,名正言顺地用到正规军身上。

“至于战力的恢复,阁下也无需过度悲观。”库布斯里抛出了最后的底牌——一笔精算过的账,“根据目前的军工产能和新兵招募进度,同盟每年可以提供大约九千到一万艘军舰,以及配套的一百到一百二十万名官兵。而一个标准舰队的编制,大约是一万四千到一万五千艘军舰,兵力在一百六十到一百八十万左右。也就是说,只要给我们两年的时间,就能凭空捏出一个满编的主力舰队!”

库布斯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地注视着特留尼西特:“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只要帝国的内战打得越久,我们恢复元气的时间就越充裕,翻盘的机会就越大。不知候任议长阁下,对下官的这番‘纸上谈兵’,看法如何?”

一口气抛出了这套宏大而缜密的战略构想,库布斯里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容沉如止水。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进行任何下一步的动作,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同盟未来最高权力者的裁决。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特留尼西特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整个人仿佛被这套庞大的战略蓝图钉在了座位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他看着桌上那些被库布斯里当作教具的茶杯和钢笔,仿佛看到的不再是办公用品,而是银河的霸权、无尽的财富,以及他优布·特留尼西特名垂千古的独裁王座。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库布斯里的眼神,已经彻底蜕变。那不再是政客对武将的防备,而是一种掺杂着狂喜、依赖与深深敬畏的复杂目光。

“库布斯里上将……”特留尼西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您……您真是我同盟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库布斯里依然如同一尊雕像般站立着,不悲不喜,静候着这场政治交易的最终落锤。

“库布斯里上将,您帮助的不止是我,还有百亿的同盟市民,我代他们,感谢您!您讲了这么久口也干了吧,这样,我办公室里刚好有一些朋友赠送的上等东方茶叶,我特留尼希特要亲自为您泡茶,千万别推辞!您为我们同盟做了这么多,我这个同盟市民的父母官给您泡茶又怎么了?”

办公室里的座钟滴答作响,夜色已深,但这场决定同盟未来命运的密议,显然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喝过特留尼希特亲手呈上的地球列国时代的古中国著名的龙井茶后,库布斯里依然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待着。

同样喝完几杯茶后,特留尼西特的呼吸已然平复,但眼底那抹被权力与野心点燃的狂热却久久未散。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在军官学校教书育人的新任本部长,仿佛在看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

“既然大战略已定,那么要将其落地,人事便是第一要务。”库布斯里并没有给特留尼西特太多回味的时间,他重新坐回沙发,语气转入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防范政变,说到底就是管住钱粮和情报。下官提议,将几个关键的后勤与情报岗位换上绝对可靠的人。比如卡泽恩(卡介伦)少将,此人是个后勤天才,让他来捏住首都圈的物资调拨,就等于给那些心怀鬼胎的激进派上了第一道‘物理锁’。”

特留尼西特微微颔首。他知道卡泽恩是杨威利的死党,库布斯里此举显然是在安插自己人。但在刚刚那套宏大的“保命与升神”方案面前,这点人事上的让步简直微不足道。

“至于统合作战本部副部长格林希尔上将,”库布斯里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一凝,“作为大远征的参谋长,他理应为惨败承担责任。但临阵斩将乃兵家大忌,下官建议,将他调离首都,派去前线全权负责‘奥德赛防线’的要塞化建设工程。戴罪立功,既给了民众一个交代,又让他远离了首都的政治旋涡。”

特留尼西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格林希尔在军中威望极高,留在海尼森确实是个隐患,发配去修防线,这招“明升暗降、釜底抽薪”玩得端的是漂亮至极!

“另外,在亚姆立札会战中,第九舰队副手摩特(莫顿)提督在萨里姆(亚尔·沙列姆)提督重伤之际,临危不乱,表现出色。下官拟让他暂时接任第九舰队,负责重整战力。至于第一舰队,佩塔(派特)中将事实上已经接过了指挥权,下官准备正式行文确认。”

库布斯里顿了顿,抛出了对残存舰队的最终定调:“第三、第五、第七、第八、第九,这五个在大远征中损失惨重的舰队,下官的意见是——坚决不撤编,保留番号,让幸存的提督们继续留任。现在绝不是新编舰队、大换血的时候。保留他们的建制,就是保留军人的荣誉感;让他们带着残兵败将卧薪尝胆,更能激发出复仇的心态,这比任何政治动员都有助于维护士气。”

“杨威利和比克古的人事动向,就按照我们刚才商定的,保持现状,给予充分信任。”库布斯里总结道。

特留尼西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库布斯里的人事布局滴水不漏,既稳住了军心,又巧妙地排除了异己,将兵权牢牢抓在了他与比克古、杨威利这个“铁三角”手中。但特留尼西特并不反感,因为一个稳定且受控的军队,正是他登顶议长宝座所急需的。

“关于通过费沙自治领向帝国贵族派输送物资的‘双头蛇计划’,”库布斯里压低了声音,切入了[技术性细节],“这等黑市交易,不能用常规的外交人员。下官推荐一名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军方死忠的情报官去费沙常驻。此人只认军令,不问政治,绝对能确保我们输送的那些‘过时破铜烂铁’的流向受控,既能给贵族派续命,又不会反噬我们自身。”

“提督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特留尼西特欣然应允。

库布斯里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深邃地看着特留尼西特,语气变得极度郑重,进行了[最后确认]:“阁下,今晚我们所谈的这份预案,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下官建议您销毁所有相关的纸质备忘录,把它们只记在脑子里。一旦落入他人之手,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特留尼西特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情报共享]方面,还要仰仗阁下。”库布斯里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凝重,“最后,关于费沙那边,如果您有特殊的渠道——”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暗示自己知晓特留尼西特背后的那些黑色网络,“请务必第一时间通报我。尤其是关于那位‘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动向。他是我们这盘棋里,唯一的变数。”

“帝国内战延长化,是我们最大的机会。候任议长阁下能否长期执政,能否挽救自由行星同盟于悬崖边缘,全看这一次了。至于‘奥德赛防线’和转移‘阿尔忒弥斯的项链’的建设,下官估算最少也要半年以上的时间。但是,考虑到帝国内战的惨烈程度,这半年时间,足够了。”

特留尼西特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库布斯里却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提议:

“还有,为了配合首都圈即将展开的‘安保改组’与整训,下官以为,单靠统合作战本部的人手恐怕捉襟见肘。不如将杨威利上将暂时调回海尼森,让他也参与到这项工作中来。毕竟,他是带着七成兵力全须全尾回来的‘英雄’,有他在首都坐镇,对稳定军心大有裨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特留尼西特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杨威利?”特留尼西特冷哼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本部长阁下,你我都清楚,那个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在慰灵祭上,别人都起立致敬,唯独他坐在那里装聋作哑!这种无组织无纪律、恃才傲物的家伙,就是一个不可控的政治炸弹。把他放在伊谢尔伦那种边境吹冷风也就罢了,调回首都?我不希望在我的后院里,养一头随时会咬主人的野狼。”

这番反应,完全在库布斯里的意料之中。他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夹杂着包容与自信的微笑。

“候任议长阁下,您多虑了。”库布斯里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教具”收拢,“杨威利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难以驯服。说到底,他骨子里不过是个想躲在书斋里拿退休金的历史学者,是被时势硬生生推上神坛的。他没有政治野心,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优点。”

库布斯里直视着特留尼西特,语气变得极具说服力:“阁下仔细想想,您与杨威利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不是吗?他厌恶的是战争,而您现在需要的恰恰是利用‘不打仗的战争状态’来稳固权力。只要给他足够的战术自主权,让他明白我们‘战略收缩’的真实意图,他自然会安分守己。下官有绝对的自信,能通过战略层面的沟通说服他,让这只桀骜不驯的狮子,心甘情愿地在候任议长阁下面前,表演钻火圈的戏码。”

特留尼西特死死盯着库布斯里,似乎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良久,他阴沉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却变得异常森冷,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好,既然本部长阁下愿意作保,那我就把这个难题交给你。”特留尼西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机与警告,“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库布斯里上将。如果你为对付政变所准备的那些‘物理锁’失效了,如果有一天,有一双政变军人的军靴,踏进了我官邸的地毯……到了那时候,不仅是那些叛党,连你也无法独善其身。你,明白吗?”

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在这间象征着同盟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特留尼西特终于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了政客最狰狞的底线。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普通将领冷汗涔涔的警告,库布斯里居然毫无惧色。他没有像那些谄媚的官僚那样诚惶诚恐地赌咒发誓,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下官当然明白。这是作为统合作战本部长应尽的职责。”

特留尼西特愣住了。

在这一瞬间,这位未来的最高评议会议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阅人无数,见惯了那些在权力面前战栗、屈服或是虚张声势的嘴脸。但眼前这个库布斯里,在面对身家性命的威胁时,竟然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这种绝对的理智与冷酷,让特留尼西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与忌惮。这老家伙,难道是个没有恐惧神经的怪物?还是说,他心中那盘棋,已经算到了连生死都可以作为筹码的地步?

“既然阁下提到了首都的防御,”库布斯里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特留尼西特内心的剧烈活动,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下官愿意从纯粹的军人角度,回答一下您关于‘抽空海尼森防御是否会引发危险’的疑虑。”

特留尼西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靠回椅背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继续说。”

“兵法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库布斯里再次拿起那支红色的钢笔,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军方激进派若想发动政变,其成败的关键节点只有一个——能否在四十八小时内,迅速且绝对地控制巴拉特星系,尤其是海尼森的防务。如果下官是政变军人集团的领袖,下官的第一步,必然是夺取‘阿尔忒弥斯的项链’的控制权。只要那十二颗卫星在手,首都就成了一个打不破的乌龟壳,外面的平叛舰队进不来,里面的政府高官出不去,政变就成功了一大半。”

库布斯里看着特留尼西特渐渐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把‘阿尔忒弥斯的项链’配置到伊谢尔伦,恰恰是釜底抽薪之计!没有了这层绝对防御,任何激进派就算在首都闹事,也只是无根之木。因为缺乏宇宙舰队主力支持的政变,是走不远的。只要海尼森的地面防务和太空港掌握在内务部和可靠的人手中,他们就无法全面控制首都。”

特留尼西特恍然大悟,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来如此!最强的防御武器,在内乱时往往会变成叛军最强的保护伞。库布斯里这一手,直接废掉了政变者最大的底牌!

“当然,凡事皆有万一。如果政变真的发生,”库布斯里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仿佛在传授某种不可告人的秘术,“阁下作为国家元首兼政府首脑,绝不能落入叛军之手。下官已经为您规划好了几条绝对安全的藏匿与逃逸路线,包括利用某些‘非官方’的地下渠道……”库布斯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特留尼西特一眼,他知道这位政客与地球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政变初期,阁下只需保全自身。同时,统合作战本部会建立一套反政变的应急通讯体制。”

库布斯里微微倾身,为这场权谋教学画上了点睛之笔:

“当叛军因为没有宇宙舰队的支持而陷入僵局、民怨沸腾之时,阁下再在安全区域,于最恰当的时机,以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的身份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号召平叛。到了那时,您不仅是不屈服于军阀的民主斗士,更是拯救同盟的唯一明灯。政变,反而会成为将阁下的权威推向历史顶峰的垫脚石。”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特留尼西特最深层的欲望上。库布斯里不仅为他化解了危机,甚至连如何利用危机来收割政治利益的剧本都写好了!刚才那句严厉的威胁警告,在库布斯里这套完美无缺的“元首保命与升神指南”面前,仿佛被一阵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特留尼西特看着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本部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自己今晚不仅是找来了一个军事统帅,更是找来了一个深谙帝王之术的黑衣宰相。

正事谈完,室内的气氛本该有所缓和,但库布斯里却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原本冷硬如铁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属于普通中年男人的疲惫与无奈。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不经意地提起了[私人的请求]:“说来惭愧,下官在军国大事上还能出谋划策,但在家事上却是个糊涂虫。我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女儿,今年本该升入海尼森第一公学,但因为我常年在军中带兵打仗,她母亲又忙于大学教职,竟然错过了报名期限。如今看着她整日闷闷不乐,我这做父亲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啊。”

特留尼西特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搞政治不怕你贪权,不怕你弄险,就怕你是个毫无破绽的圣人!库布斯里刚才那番翻云覆雨的战略谋划,让特留尼西特在敬畏之余,内心深处其实一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这个男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政治机器。

但现在,这台机器主动暴露了他的软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一个为了女儿上学而发愁的父亲。这说明什么?说明库布斯里也是个俗人,也有世俗的牵挂和欲望!只要有软肋,就能被控制,就能被拉拢!

“哎呀!库布斯里上将,您这是说的哪里话!”特留尼西特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慈祥的面孔,他猛地一拍大腿,“阁下是为国尽忠,我又岂能让功臣的家属受委屈?第一公学的校长和校监都是我的老朋友,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入学通知书亲自送到您府上!您就安心处理军务,令嫒的事,就是我特留尼西特的事!”

“那下官……就厚颜谢过候任议长阁下了。”库布斯里微微低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知道,这颗定心丸,特留尼西特吃得很受用。

“提督,今晚的谈话,让我受益匪浅。”特留尼西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角的酒柜旁,亲手打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陈年佳酿,倒了两杯,递给库布斯里一杯,“为了同盟的未来,为了我们的……合作。”

库布斯里接过酒杯,这就是[绑定利益]的时刻了。他举起酒杯,与特留尼西特轻轻一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室内回荡。

“以私人的名义,愿与阁下同舟共济。”库布斯里一语双关,彻底将文官政府的命运与统合作战本部绑定在了一起。

一饮而尽后,库布斯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做出了[完美的告别]。

“夜色已深,下官就不多叨扰了。为了不耽误阁下明早的国务会议,下官先行告退。”他将空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临走前还不忘赞美一句,“阁下的酒,醇厚绵长,回味无穷,正如阁下的政治手腕一般。”

走到门口,库布斯里停下脚步,转过身,立正,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庄重:

“最后,祝候任议长阁下前途远大。因为只有候任议长阁下稳定执政,才能让自由行星同盟盛隆康泰!”

说罢,他转身拉开厚重的橡木大门,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出去。

大门缓缓合上,将特留尼西特一个人留在了宽敞的办公室里。

特留尼西特端着那杯还剩一口残酒的高脚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良久未动。他的胸膛起伏着,心跳依然有些加速。

今晚的这场密谈,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库布斯里……”特留尼西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

他原本以为希索尔退役后,军部会变成一盘散沙,任他揉捏。却没想到,接任的这个教书匠,竟然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此人深谙大战略,精通政治权谋,心狠手辣却又进退有度。他不仅能看穿自己的野心,还能顺水推舟,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独裁巅峰的康庄大道。

“可怕的家伙……”特留尼西特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光芒,“但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我需要什么。他故意抛出女儿的软肋,恐怕就是为了向我表忠心,让我安心呐。”

特留尼西特走到窗前,俯瞰着海尼森那璀璨如星河的夜景。

“只要他能帮我稳住军队,帮我拖死帝国,我就给他他想要的军权。这把刀虽然锋利得有些割手,但只要握紧了刀柄,它就能为我斩断一切荆棘!”

特留尼西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端坐在最高评议会议长的宝座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场景。

而此时,在驶离国防委员会的黑色轿车后座上,库布斯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阁下,谈得如何?”坐在副驾驶的韦迪上校忍不住低声问道。

库布斯里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灯,眼神冰冷如铁。

“鱼儿已经咬钩了,韦迪。”库布斯里淡淡地说道,“接下来,就看我们怎么收这根线了。传令本部,明早八点,召开高级将领闭门会议。同盟的这副烂摊子,该动大手术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