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海尼森的天空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统合作战本部大楼的走廊里还透着夜的清冷。
时针刚刚指向七点,库布斯里上将已经端坐在了本部长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副官斯派克·韦迪上校将昨夜密谈的备忘录整理成册,恭敬地递了上来。
“先不忙。”库布斯里抬了抬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微型仪器。
这是他在军校战略研究系时就养成的职业习惯——[反监听检查]。他按下按钮,仪器发出微弱的蜂鸣声,在办公桌底、吊灯、通风口以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旁仔细扫描了一圈。特留尼西特那只老狐狸,嘴上说得再好听,背地里防不胜防。不过,就算真的扫出了窃|听|器,库布斯里也不打算声张。在这个节骨眼上,维持表面上的信任,让特留尼西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才是重建军政体系的最高策略。
确认安全后,库布斯里收起仪器,眼神瞬间变得冷厉:“韦迪,准备打字,我要拟令。”
[雷厉风行]的第一道军令,直指同盟军的钱袋子和粮仓。库布斯里大笔一挥,签发了卡泽恩(卡介伦)少将的任命状,授权其即刻接管首都圈的后勤与物资调拨系统。
“通知卡泽恩,从今天起,首都圈内哪怕是一发爆能枪电池、一吨合成淀粉的调动,都必须有他的亲笔签字。切断一切非官方的物资流动!”库布斯里冷哼一声,“没有了粮草弹药,我看那些整天喊打喊杀的少壮派拿什么去‘救国’。”
第二道命令,则是为了拔掉身边最大的一颗钉子。
“请统合作战本部副部长,格林希尔上将过来。”
不多时,德怀特·格林希尔上将推门而入。这位在大远征中担任总参谋长的老将,虽然极力保持着军人的威仪,但眼底的疲惫与不甘却是掩饰不住的。就在几天前,他的军衔和实权都还在库布斯里之上,如今却要站在下首,听候这位昔日同僚的发落,这官场上的浮沉,实在令人唏嘘。
“格林希尔上将,”库布斯里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参谋长的流放],“大远征的失利,军部必须有人承担责任。但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我向候任议长阁下力保了你。现在,有一项事关同盟存亡的重任,非你莫属。”
库布斯里将一份“奥德赛防线”的规划书推到格林希尔面前:“帝国侧的边境星系需要全面要塞化。我决定由你全权负责这项工程,作为抵御帝国的第一道防线。”
格林希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当然明白,这名为“重托”,实则是“流放”。把他调离权力中枢的海尼森,他那些暗中筹划的、试图匡正国纪的“大业”便成了无源之水。
“本部长阁下……”格林希尔试图开口,却被库布斯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堵了回去。
“这是国家的重托,也是洗刷大远征耻辱的唯一机会。”库布斯里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打出了一张感情牌,“况且,你的爱女菲列特利加目前正在伊谢尔伦要塞担任杨威利的副官。你去了边境,正好可以就近探望。天伦之乐与精忠报国,两不耽误。军情紧急,限你三天内交接完毕,离港赴任。”
格林希尔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女儿,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块肉。库布斯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大义名分加上骨肉亲情,已将他逼入了死角。
“……下官遵命。”格林希尔立正敬礼,转身离去。看着他那复杂、阴郁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背影,库布斯里在心中默默叹息。他知道格林希尔是个有良知的军人,但在这残酷的政治绞肉机里,良知往往是致命的毒药。为了同盟不至于在内耗中解体,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上午八点,统合作战本部高级将领闭门会议。
这无异于一场[杯酒释兵权]的大戏。在长条会议桌前,库布斯里以“大远征追责与战后重建”为名,当众宣布了格林希尔上将的调令。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库布斯里冷眼旁观,将那些少壮派军官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那些平日里与格林希尔走得近的、或是私下里对政府满腹牢骚的军官们,此刻无不面露震惊与愤懑。他们互相对视,眼神中闪烁着不安的暗流。他们引以为傲的精神领袖被兵不血刃地踢出了首都,这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库布斯里顺势敲打了他们一番,宣布了新的人事安排:摩特(莫顿)提督在萨里姆重伤后表现优异,暂代第九舰队提督;佩塔(派特)中将正式接任第一舰队;而第三、第五、第七、第八、第九这五个残破舰队坚决不撤编,提督留任,卧薪尝胆。
“现在不是新编舰队的时候,”库布斯里声如洪钟,“保留番号,就是保留你们复仇的火种!同盟军的荣誉,要靠你们自己去星海里夺回来!”
会议结束后,库布斯里回到办公室,立刻给比克古上将打了个电话。
“老伙计,我这边和特留尼西特算是‘要到肉了’。”库布斯里揉了揉眉心,“人事、预算、还有防线建设的权力,都拿到了。你那边可以放手整顿残军了。”
“干得漂亮,库布斯里。”比克古在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有你这番运作,这同盟的天,暂时算是撑住了。”
紧接着,库布斯里秘密召见了[情报系统的幽灵]——杰克斯中校。
这是情报部长布隆茨中将极力推荐的人选。当杰克斯中校站在办公桌前时,库布斯里不禁有些讶异。资料显示,这位看起来相貌平平、甚至有些阴沉的中校,竟然是那位以猛将和凌厉攻势著称的卡尔森(卡尔先)提督的亲兄弟。
“本部长阁下,下官和家兄从小就被人质疑是不是亲生兄弟。”杰克斯中校似乎看穿了库布斯里的心思,声音毫无起伏,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喜欢在聚光灯下冲锋陷阵,而我,只喜欢在阴影里做事。”
“很好,我需要的就是阴影。”库布斯里将一份绝密文件推给他,“你的任务,是常驻费沙,通过地下渠道向帝国贵族派秘密输送物资。这是一场肮脏的代理人战争,必须做得滴水不漏。你要让贵族派觉得同盟是他们坚实的后盾,让他们有底气去和罗严克拉姆拼个鱼死网破。”
“你这样的人执行这样的任务,正合适。”
“下官得此信任,自当为国竭力。”杰克斯中校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中。
杰克斯离开后,库布斯里立刻起草了[暗通款曲]的第二封密电,发往伊谢尔伦。电文中详细告知了昨夜与特留尼西特交易的底线,并下达了一个让接收者绝对会惊掉下巴的命令:准备接收首都的十二枚“阿尔忒弥斯的项链”防卫卫星。
午休过后,下午两点。
库布斯里动用统合作战本部长的最高权限,开启了[红色专线]——一条直通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室的量子加密通讯。
屏幕上,出现了杨威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的脸。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看到库布斯里,连忙放下茶杯,端正了坐姿。
“本部长阁下,伊谢尔伦要塞司令杨威利报到。”
“行了,杨,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束。”库布斯里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温和,“密电收到了吗?”
“收到了,阁下。”杨威利苦笑了一下,伸手抓了抓那头乱发,“把‘阿尔忒弥斯的项链’拆了运到伊谢尔伦……阁下,您这手釜底抽薪,真是把首都那些想搞事的人的底裤都给扒了。不过,这工程量可不小,卡泽恩学长要是知道了,非得抱怨得掉头发不可。”
“他掉头发总比同盟掉脑袋强。”库布斯里沉声道,“杨,帝国内战在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那边不仅要守住要塞,还要适时地派出舰队,去帝国边境搞点摩擦,牵制他们的兵力。至于海尼森这边的政治泥潭……”
库布斯里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你不用操心。和政界打交道、和特留尼西特周旋的事情,都交给我。你有信心打赢罗严克拉姆,我有信心对付特留尼西特。你只要记住,你的战场在星辰大海,不要让政治脏了你的手。”
杨威利看着屏幕里的恩师,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动容。他知道,库布斯里这是把所有最肮脏、最危险的政治博弈都扛在了自己肩上,只为了给他,给同盟军留下一片纯粹的战场。
“学生明白。”杨威利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只要伊谢尔伦还在,同盟的门户就绝不会失守。”
结束了与杨威利的通话,库布斯里马不停蹄地开始了[重塑防线]的部署。他召见了工程部队的负责人,将特留尼西特批复的预算狠狠砸在桌上。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年内,‘奥德赛防线’的核心堡垒必须完工!缺人,我给你们调;缺设备,我让卡泽恩给你们批。但如果半年后防线不能成型,你们就自己跳进黑洞里去向两千万阵亡将士谢罪!”
在听取并解决了工程部队的一系列实际困难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整天高强度的脑力与体力消耗,让库布斯里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揉了揉酸胀的后颈,走出了办公室。
[深夜食堂]。
统合作战本部楼下的军官餐厅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吃着宵夜。库布斯里端着一份简单的合成牛肉简餐,在一个角落里坐下。
“阁下,您也才吃晚饭?”副官斯派克·韦迪上校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眼中满是敬佩与心疼。
“是啊,刚把所有的线都理出个头绪。”库布斯里示意他坐下,分享了今天的部分成果,“格林希尔去修防线了,卡泽恩接管了后勤,费沙那边的暗线也布下去了。首都的局势,算是暂时稳住了。”
“阁下,这段时间您太辛苦了。”韦迪上校叹了口气,“从您接任到现在,简直是一刻也没有停歇。”
库布斯里咽下一口略显干硬的牛肉,转头看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海尼森的霓虹灯火在玻璃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但在那光晕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星海。
“辛苦?”库布斯里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历尽沧桑的苍凉,“韦迪,为了自由行星同盟的存续,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像这宇宙里的恒星一样多。今天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罢了。真正的血雨腥风,还在后头呢。”
他端起手边的白水,像饮下一杯烈酒般一饮而尽。
残阳已泣血,长夜正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