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持续了好几天，说是看了日子的，当真的将那只有数斤的盒子埋入土中的时候，陈甄想了许多，许多以往一家人的日常，许多以往一家人的矛盾，争吵，当然的，还有笑脸和幸福。
他反倒没有落泪，忙着安慰一旁的姨娘和堂姐。
“没事儿，没事儿......”
他顺着姨姨的背。
黄纸飘洒在农田上，埋葬的地方面朝小溪，那条小溪虽然流量很小，但从陈甄记事起，就都一直在流淌。
这片田自外公离世后，就一直荒废了，杂草丛生，但还是经由他们打理过了，整整齐齐的，毕竟母亲很喜欢打扫房间，非得将地板擦的锃光瓦亮的才符合心意。
父亲，父亲的话就一直随着母亲的心意，她喜欢的，也是他喜欢的。
亲戚们很好，没有他以前看杂闻中的争抢家产，落进下石的腌臜事情。
可能是因为几姊妹的感情好吧......
“陈甄，你小子......”酒懵子大姨父喝的满脸通红，凑到陈甄脸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肩膀。“你是这几个兄弟最争气的，考上了大学......成绩好，性格又好，来得起事儿......”
大哥看见后连忙拉住。
“老汉儿，又喝这么多。”
“我......我啷个嘛，这是权儿最后陪我喝的酒......最后......一回儿。”
大哥晒然一笑，连忙跟二哥搀扶着。
二姨父看见大姨父这种状态摆起脑袋。
“这老孩儿，还是喝不得酒，喝完酒就开始打摆子。”说完就看向了陈甄。“不过你大姨父说的对，你确实是这几个兄弟里最争气嘞，虽然权儿他们走了，不过有你的姨娘，还有姨父，有啥子困难，说，不要闷到心头，要不然我们睡觉都睡不踏实。”
“要得。”陈甄敬了二姨父一杯。
“哎呀，你勒娃儿，喝啥子酒嘛。”姨姨就坐在陈甄一旁，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撇了二姨父一眼，随后将陈甄手里的酒杯夺了下来。
“小宝你可别学喝酒，你看你大姨父，再看看你二姨父，喝的这大肚子，减都减不下来。”二姨也直直的开口说。大姨再一旁端着菜，添着米饭。
“要得。”
陈甄嘴角含笑，满口答应。
“多吃点儿，你看你都瘦了。”大姐给他碗里夹了个鸡腿，随后也狠狠刨着饭。
满座的宾客吃着喝着，嘈杂的声音给寂静的农村夜色，增加了生气，院坝的灯亮起，吸引着几只扑火的飞蛾，影影绰绰的，落在地上。
饭后，陈甄跟着哥哥们站在小时候一起站过的天台上，望着昏沉的暮色。
“来一根？”二哥混不吝的，抽出一根烟。
“你想死？”大哥语气沉静，看都不看二哥。
“那就来一根。”陈甄在大哥的眼神下接了过去。
啪，火苗绽放，烟气飘散。
“你什么时候学的？”大哥抽了口，看向陈甄。
“这玩意儿不用学，咳咳咳......”陈甄受不住，使劲儿咳嗽了几声。
“哈哈哈，算了算了。”二哥将陈甄的烟拿了过来，也不介意直接抽了起来。
“呼......出去上会儿网？”二哥再次建议。
“你想挨骂就去嘛。”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些刺耳的叫声。
“你们在咋子！”原来是大姐。“我是说找不到你们几个，原来几副颜色在这儿抽烟嗦。”
“我一看就是郑梁带起嘞。”
二哥立马腆着脸凑到大姐身边，将什么东西塞给了大姐。
“姐，嘿嘿，你莫告诉我老汉儿哈。”
大姐也不回答。
“你也抽了？”
大姐瞪了一眼大哥，大哥踩灭了烟头，一脸镇静。
“我说你们做哥哥的，不指望你们起点儿好的带头作用，歪门邪道就不要整起来了噻，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老汉儿那口黑牙齿怎么来的，我看你们抽，抽的没女娃儿亲嘴儿。”
大姐那小嘴儿一边念叨着，一边拖着陈甄离开了。
没一会儿。
“郑栋！郑梁！给老子滚下来！”两兄弟对视一眼，怂了怂肩，走了下去。
他们吵闹着，大姨揪着他们的耳朵，大姐拉着陈甄和姨姨坐在一旁磕着瓜子看笑话，大姨父躺在一旁的躺椅上睡觉，二姨父跟二姨在旁招呼着客人。
这一瞬间的，陈甄感觉到了温馨，但同时的，又感到了极大的落寞。
他笑着看着他们，起码，月亮这时候是圆满的。
翌日。
“小宝，你拿着。”姨姨他们坐成一圈，将一张银行卡递给了他。
眼看着陈甄想要说些什么，大姨立马握住他的手。
“别拒绝。”随后看向二姨。
“小宝，这是这几天的人情钱，一共二十五万八，还有我跟你大姨另外给你的五十万块钱。”
“大姨，真不用，我爸妈赔的保险还有留下来的都够我用了，而且我现在已经毕业了，可以工作养得起自己，我已经是个大人了。”陈甄摆着脑袋，真心拒绝道。
虽然大姨他们有钱，但每张钱都是他们的血汗钱，他不可能接受的。
“拿起嘛。”大姨声音有些颤抖。
“听话，娃儿，拿起。”二姨也被大姨感染了，颤抖道。“惠儿他们出事儿的时候，我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我想啊，小宝这么小的娃儿，以后没个落处儿，啷个搞嘛，所以这几天，我是看到你就想哭......”
姨姨在旁低着头，默默抽噎着。
“莫怪我，小宝，我也不想提起伤心事儿。”二姨说道。
“没有。”陈甄明白的，这是姨娘们疼她才说的。
“你娃儿乖。”二姨摸了摸他的脑袋，满脸慈祥。“没事儿哈，惠儿他们走了，但是你把我们这几个姨娘看作妈，有啥子事儿跟我们说，想来我们那儿住就住，给你空起房子嘞。”
“好，大姨。”
“你们年轻人在外头，我晓得，苦，我们平时又忙，帮衬不到你，所以这点儿钱，你拿起做急用，起码安心点儿，莫拒绝哈，拿起。”
“不是，大姨......你们挣钱也辛苦，这钱......”
“这娃儿......”
二姨终是哭了出来，陈甄看着她们的脸，茫然无措，呆呆的拿着卡。
“好好，我拿起了，莫哭了，莫哭了......”
他说着别哭，可是比别人哭的都很狠，像是发泄般的，哭完这几天没有的，姨姨使劲的抱着他，哭成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