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季候是深秋,日值正午,也难免令人颇为燥热。返温是常有,此刻辟开天光,对上日历,恰逢有大事发生。
一辆黑色的行政车穿梭在大路之间,车身采用了防弹材质,就连车窗也被贴上了防窥膜,同时还被数十辆护送车辆保护得严丝合缝。
车厢内,一位中年男子将眼镜取下,颇有些疲惫得揉了揉鼻梁。他的皮肤苍白,体格也极为枯瘦,整个人感受不到一丝生机。
“参部,这次的护送力度是不是太低了,距离总部还有段路程,若是被贼人找到机会...”
“够了。”崔行检摆了摆手,“杀我作甚,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垂死之人,用不了多少年自然毙亡。若是想拦住这些成果,我留下的备份还有千千万,迟早是要发表的...”他缓了几口气,然后靠向窗边,费力地将窗户打开。
“我自知这些年干的事有多么...伤天害理,但凡穗郁川有杀我的念头,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如果没有,同理,也没有任何人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伤我分毫。”遥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珠玑塔,崔行检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能活到现在,还不能说明自己命大吗...
他知晓那个男人的手段,若是图个名声,自然会有无数种方法妥当地处理掉,但能够活到现在,就说明那个男人一点私心都没有。
不...只要是人,那就绝对会有私心,这是将人性...完全扼死了。
崔行检摇了摇头,缓缓将车窗关上。
我又是为了什么...
做出这种事,若是人类能够存续下去,必然功不可没,但也注定会留下千古骂名。大义,他无所共鸣,对学术极致的追求,也未必如此...
想明白自己的初衷后,崔行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冷汗...不觉间打湿了后背。
“最后的实验成果统计出来了吗?”他冷不丁地向身旁的助理问道。
“啊...是!我们的成品已经相当完善,这次审核院的那些家伙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根据最后一次对照检验,试验者甚至做到了玛娜输出功率上的平衡与稳定,这样虽然难以产生极优的个例,但同样不会有成果报废的风险。”
“好...”崔行检闭上眼睛,算是彻底放心。
“不过...”助理忽然开口,随后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崔行检开口问道。
“出现了一点小意外,也不能说是意外...只是因为偶然的访问,我们发现,试验者初次移植檞的时候,会短暂出现类似梦境一样的东西。”助理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不是个例,通过追朔,我们发现几乎所有的试验者都会发生这样的梦境,至于内容,好像是...平生所愿...”
说到后面,助理自己都感觉有些没谱,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崔行检听完后眉头紧锁,吓得他都不敢吱声,紧密的空间内就这么沉寂下来。
“哐当!”
车厢内一阵晃动,应该是汽车在路面上遇到坑洼。等助理回过神来,却发现崔行检已经重新背靠座位,似是在闭目养神。
“无碍,若是她的意志,必然不会加害你们...”
“什么?”
助理好像隐约听到什么,但他害怕扰动到参部的休息,也未敢多问。
......
中城会议,在足以容纳数千人的议会厅中举行。于今日...由亚洲东境联盟所有议员共同敲定——区域反攻议案。
通道中,几名身着传教服的主教正在被大量保镖护送着前往会议室。
“大主教没来吗?”罗恩对着身旁问道。
“没有...他说今天会有人替他出席。”离他最近的威廉主教回答。
“谁有资格能替他出席?”
“不知道。”威廉看了眼周围密密麻麻的保镖。“派怎么多人干嘛?还能被自己人揣了?”
“说不准...毕竟像我们这种保守派,在那帮人眼里就跟碍事的苍蝇一样麻烦。”
果然,罗恩几人刚刚落座,一位先于他们抵达的男人便冷嘲热讽道:
“几位主教大人,如果要和往常一样当缩头乌龟,大可不必亲自过来....找几个人替你们否决议案就是了。”
“不敢不敢,还是需要一点集体荣誉感的....如果参谋长真能劝着将士们去前线送脑袋,我们几个老骨头理当身先士卒,让您先高兴高兴。”罗恩不动声色地反驳道。
此时,一位服务员缓缓走到中间,为新来的几人端上茶水。茶碗,是优美的青花瓷,茶,是上好的龙井...这也是江浙地区不知从什么时候流传起来的待客习俗。
等她走后,那名参谋长仍不死心,对着罗恩等人斥责道。“你当战争是什么?末裔不进攻就陪着他过家家?非要等到他们哪天克服天堑....”
谁知,罗恩竟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发言。
“品茶品茶,都暗示地那么明显了,别让人家小姑娘难办。”
“你!”
男人气得够呛,但也只能端起茶壶,等待会议人员到齐。
十几分钟后,除了桦下的席位上空空如也,整个会议室座无虚席。
那一千名次的票选着实有些浪费。
看到这一幕,许多人这样想道。
等到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一名主持走上讲台,宣布议案投票开始。
“诸位议员,东联与末裔的相持阶段已长达两年,在剩余五十五处地脉残留和天堑的约束下,末裔难以继续侵略。”
“结合近期炼金矩阵和桎石武器的研发有了飞跃性发展,经军方一致讨论,决定调动东联部分人员,对中危险地区进行收复。”
“现在,有请军方代表崔行检参谋讲解对于此次行动的信心与基础。”
应声,一名佩戴方框眼镜的男人捧着黑色盒子登场。他弓着身体,好像被日以继夜的研究消耗所有生气。
二十米的路,因为体力不支,他走了很久。
“诸位议员...”崔行检停顿了一下,“我今天不会上来炫耀桎石武器的研发成果....毕竟,桎石含量太过稀少...永远不可能成为军备主流,这点从桎石难以运用在热武器方面的那一刻就俨然注定。”
他将盒子放到圆桌上。
“靠那种稀缺的外物,无论再怎么强大,都无法真正增长我们对这场战争的信心。”
“所以...我带来了这个。”崔行检将盒子打开,里面是把血红色的匕首,说是匕首,但形状又显得太过尖锐。
他将其拿了出来,向众人展示一番,随后,他静止不动,整个会场都随之安静下来。
在沉默持续了数十秒后,崔行检突然说出了一句极为突兀的话。
“诸位知道玛娜的来源吗?”
“......”
整个会场仍然没有任何言语,崔行检倒毫不在意,自说道:
“据我们联合桦下,通过对文献的考究,玛娜出现果的最早记录是在公元六百多年,在此之前,没有过任何玛娜出现过的记录。”崔行检略一停顿,又说道:“我知道诸位的疑惑,因为末裔这种纯正的玛娜生物,用来压制他们的封印,至少有超过五千年的历史。”
“但我要说的是,构成末裔的玛娜,与我们所运用的玛娜,并非同种。”
此时此刻,台下的气氛却不像刚才那般安静。
“他真的要说?”威廉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道身影,嗓音都有些干涩。
“说出来也好,”在他身旁的罗恩倒是淡定许多,他将精致的青花瓷茶碗放在桌子上,说道:“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我初次知晓也吓了一跳,至于群众,恐怕更难以接受吧。”
“在公元六百多年,东盟境内有位与米琳索尔力量相当的始祖,不知因为何种原因没有遭到封印,又不知因为何种目的,将体内的玛娜分散...至于方法,是术。她设计了一种极为精巧,无人能及的恐怖术式,每当人类有新的子嗣诞生,便会被降下赐福,不过常人的玛娜过于稀少,没有经过指导,根本无法释放出任何术式。而那些气运颇丰的,便会被桦下搜罗,这导致直到近代,玛娜都没有暴露在大众的视线中。”
说到这里,崔行检微微一笑。
“是不是很奇怪?桦下的创立时间是在公元六百四十五年,也就是说,在玛娜诞生的十几年内,那名叫做安门鹤的人便创立了这个专门维系玛娜的组织,并令其往后千年都镇压末裔、剿灭乱党、研发术式...东盟至今尚存,桦下功不可没,但也确实过于蹊跷。”
“我此番说辞并非质疑桦下,而是以桦下成立的蹊跷来印证玛娜起源之事,若是那位始祖亲自将桦下扶持起来,那么一些都合理许多。当然,再多印证也只是猜想,但此时此刻,我已经掌握了反推法上的绝对证据...那便是破解这个玛娜赐福术式的钥匙。”
如果说先前的话让场下出现骚动,那么此刻,几乎令所有人震惊地无可复加。
这里是东盟总部,在座的几乎都是权力的顶点,若是成心追朔,那多半也能找到答案。但破解玛娜赐福术式...这无疑是在撬动世界的根基。
“说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概念,我们可以把那位始祖布施下的全部玛娜理解为一颗电池,每当有新生的孩童降世,便会从这个电池中抽取一部分电量,作为本源玛娜;同样,每当有人死亡,他们的本源玛娜也会回归自然,充盈这颗电池。”
“我们的术师,即便体内余裕溃尽,也能不计代价地使用阴亥术式...不过自灾变之后,玛娜便遭到或深或浅的污秽,使之不能汲取。但檞可以在赐福术式的规则上进行修改,让自然中的玛娜自行过滤,虽然强度、范围都有限制,但任何檞的移植者,都拥有不下精锐士兵五十倍的力量。”
说罢,崔行检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手腕。
霎时,血流如注,但他对喷溅的鲜血毫不在意,反而张开双手,让人们看清他的身上爬满黑色的纹路。
“这报应是躲不了了...”
这话声音很低,是说给自己。
崔行检闭上双眼,缓缓迎接着自己的审判。
嘈杂,非常嘈杂,有惊呼、有斥责、有恐惧、还有对他的怒骂。这些声音伴随了他的大半生,他不讨厌这些声音,因为在安静的时候,他常常会因为害怕而发抖。
等到周围都静下来的时候,他知道,该睁眼了。
纯白的身影映入眼帘,这是对她印象最深的样子,很美,很漂亮...
崔行检仅仅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向地板,沉默不语。
“你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女人率先开口。
她迈开步子,在这篇黑暗的空间慢慢行走,一束光从天穹打下,紧紧跟随。
“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有重见的这一天,至少,你不会亲自使用。”女人踮起脚尖,优雅地转了个圈。“看了我低估你了,你还打算用它续命,是想多享受几年唾骂?”
“放心,即便是你在死后,也依然不少。”
她注视着那低沉的头颅,眼中满是漠然。
可突然,女人的身形一顿,接着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你的愿望...”她轻轻地呢喃道,一股苦涩从内心蔓延开来。拥有千年的阅历,眼前的迟暮之人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她知晓一切开始时,究竟是怎样恶劣的动机...所以她才会毫不留情地去恨、去嘲笑...但这些,此刻却像是倾斜在棉花一样无力。
“是让我原谅你吗...”
这一句话,像是抽干了两个人全部的力量,崔行检的双手真微微颤抖,但他始终抵着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又是良久的沉静,静到这片空间开始消散,女人转身离开,渐渐远去。
“因果报应,这是我必然的结果,我从未因此记恨过你。但...崔行检,当你将目光注视到穗儿的那一刻,便永远也无法得到原谅...”
此方空间破障,是良久,亦是须臾...
“就看看你还能走多远吧。”
.....
汗,已然浸满全身,崔行检擦拭掉满脸的汗珠,在嘈杂中回味这方才的宁静。
我是罪人...
这点从未否定过。
还会一直走下去吗?
难...也很累。
但成人的世界,本就没有愿不愿意。
想明白这点,也就无所谓怎么做了。
“这项研究成果的大规模应用已经被驳回不下五次了...我知道你们还是过不去那道坎。”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自嘲,“檞能够研制...首先,我要感谢穗郁川将军...在我提出这个设想时没有直接把我宰了...其次,还要归功与各位对我的实验睁一只眼闭只眼。”
随后,他拍打着手掌癫狂地大笑起来。
“现在...东西也已经做出来了,我钻研无数个日夜,剥除了所有的副作用,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别再当**又立牌坊了,前线每天都在死人,与其在这跟我跳脚,不如想想实在的...”
“哈哈哈哈哈!”
崔行检一掌拍翻身前的石桌,将其震得粉碎。随后...他在众人的震惊中,信步离开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