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
昏暗的角落,尾巴屏住呼吸,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小姐?”
可身旁的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又询问了一遍。
呜...真的是在叫我啊...
“你...你好。”
尾巴只好抬起自己的爪子,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还是头一次遇到陌生人搭话这种事情呢...但是能坐在这里的,总不能是坏人吧?
真奇怪...前几天在车站还伪装成一副看不见的模样,现在直接都不掩饰了吗?
不知不觉间,整个身子都贴到了座位的另一侧,纤满被吓哭的模样历历在目,虽然只是言语吓唬,但总感觉这些黑衣服的哥哥很凶...
尾巴撇开脑袋,专心去看阿眀在台上的讲解,可没过几秒,她便气呼呼地瞪向邻座。
你瞅啥!
考虑到他可能是个“盲人”,尾巴敲了敲椅子,开口问道:“有...什么事?”
谁知,面对女孩的质问,惑安反倒显得有些纠结。
到底怎么啦!你不就是在等着我问你嘛!
“怎么说呢...有点不太好开口...”他满脸难为情地挠了挠头,踌躇些许后,伸出了一根手指。
“能不能借我一根头发?”
蛤?
这句话属实让尾巴有些摸不着门路,头发?他要我的头发干什么?
“为什么?”她将长到膝盖的头发拢起,护在怀里。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双手合十,求情道:“抱歉,我不方便说...但还是希望你能帮个忙。”
“不说...不给...”尾巴难得用出强势的语气,这些头发可是她的宝贝,怎么可能就这样随便送给别人...
眼看对方态度坚决,惑安张了张嘴,说实话...突然就向别人搭讪并讨要东西,他也觉得非常不礼貌,奈何脑海里的声音依旧在催促。
“我的感知比较特殊,能看到你与他人不同的地方。”他将声音压低几分,“比如...血液。”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进了平静温和的湖面...
调温机在天台呼呼作响,但尾巴竟感觉四肢有些发凉...她环顾四周的墙壁,搜索着有没有类似监控的物件,手掌也藏在后背渐渐攥紧。
“别紧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还是希望你能赠予我一根头发,一根就够了。”惑安不知从哪掏出小刀,等待着回答。
这算是...威胁吗?
她很清楚自己身体中隐藏的秘密,如果影子小姐还在,估计早就动手了...
尾巴咬牙死死盯着少年,可对方依然若无其事地端坐着,似乎看不清她的微表情。
在心里衡量许久,直到余光无意间瞟见讲台的那道黑色的身影,女孩最终叹了口气。
把柄被别人拿捏住,她真的不敢冒险,只好拨出一根头发。
“谢谢,谢谢。”惑安喜出望外,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他索性不再说话,想用小刀切下那根发丝。
只是,闪烁着锋利寒光的刀刃居然被死死卡住,就算尾巴配合他四手并用,也还是没能切断。虽然发丝触感很柔软,但硬度居然丝毫不亚于钢丝。
两人使出了浑身解数,直到脸色涨红,还是没能顺利切割。
“唔!”为了早点拜托这个家伙,尾巴狠下心,用力将整根头发薅下来,头皮的剧痛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你...你给我等着!(ಥ_ಥ)
她留下一个警告的眼神,沿着走道飞快跑走了。
惑安依旧杵在座位上,他将发丝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唉...”
做了一回流氓,不被讨厌才怪了...
他将分散的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上,核对着自己的职位。
......
不同于方才的新兵,对于这些荫蒙成员的要求可谓是极其严苛,好在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反对,当然..也没有人应声,尾眀感觉自己就像是唱独角戏的。
将一切都吩咐完后,不免有些口干舌燥,九同司、新兵、荫蒙刺客总计一千人,讲了足足两个小时...以后这种体力活就该推给市楠来办。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示意众人可以离开了,看着沉默有序的队形,黑压压的,丝毫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生气。
我以前待的时候也不至于这样啊...
忽而,他想起什么事情。
“你们这有人会制作符纸吗?”
跟在后方还未来得及离开的成员停下脚步,他们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
要说符文雕刻的话,荫蒙的人多半都会,但符纸这种功效性低的一次性消耗品可不是主流,也没有多少人去钻研。
“篱上,我会。”这时,跟在最后的惑安缓缓走上前。
尾眀注意到他眼睛上的纱布,这位...貌似是当届荫蒙善首。
所谓善首,便是各项能力都拔尖者,并且极有可能继承晦同之位。可惜...随着以太脏的遗失,晦同已经不再具有什么实际意义了。
想到这,尾眀摇摇头。
也好...那种寄居于人体、残害宿主心智的东西还是不要接触为妙,只是可惜了那强大而又高深的对影法术...恐怕要彻底失传了。
尾眀打量着这眼前这位清秀少年,想要找寻他的过人之处。
“啊...我自幼失明,但并不影响行动,。”察觉到尾眀的顾虑,少年解释道。“请问篱上您需要制作什么样的符纸?”
“这个。”尾眀将怀里的拓本递给他。
“气响爆破符吗...”惑安抚摸着上面的纹路,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需要多少?”
“五百张,多则更好...大概需要多久?”
这是个非常庞大的数目,一般来说需要两天时间,满打满算能在开战之前完成。
“我的话...今晚就能完成。”
“今晚?”尾眀闻言怔了怔,这放眼整个东区也是神速。
“此话当真?”
“当真。”
他笑了下,将材料库的钥匙递给惑安。
“多谢。”
目送着少年的背影,尾眀忽然叫住他。
“对了,雁姜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少年顿足回复:“雁姜在桦下内部参加评选,随后就到。”
评选...什么评选?尾眀摸不着头脑,但看少年也是一知半解的样子,也没再追问。
办完最后事项,尾眀开始寻找尾巴的身影,这才一会的功夫...怎么就挪到另一边了?脸色还惨白的,像是被人欺负了。
“尾巴,结束了。”他朝尾巴走了过去,今晚估计要睡在指挥室了,得提前挪张床。
女孩扑过来,将脸蛋埋进阿眀的怀里,想要把委屈抚平。
尾眀为她打理好雪白的发丝,看着空荡荡的放映厅,萌生出一个念头。
他从储物柜中翻出卡带,笑眯眯地聚到女孩面前。
“尾巴,你想不想...看电影?”
......
夜色笼罩着这座戒备的城市,惑安回到房间,摸索着家具走到炼金台面上。
失明,这点他没有说假话...好在身边一直有人照顾着他。
抚摸着临时搬来的工作台,惑安将白天讨要的发丝摆好,然后用液压钳剪成等长的十三小份。
“月相,现在可以告诉我要这头发做什么吗?”他对着空旷的房间询问道。
“惑安大人,您小心点...这可是上好的传导材料。”一阵活泼的女声从脑海中响起,让他不得已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上好...有多好?”
“玛娜的传导效率可是百分百呢!比以前使用的魔石还要高。”
“百分百?”这句话显然出乎惑安的意料。
“嗯,作为玛娜硬质化的产物,不存在传导消耗也是理所应当的嘛...”脑海里的声音似乎很高兴。
小截发丝被嵌入一把镰刀上,男子微微输送玛娜,这次的感觉果然畅通无阻。
“惑安大人,今天遇到的孩子该怎么办?这么重要的事情,要上报吗?”
惑安终止玛娜的传输,二尺镰锋变作一枚手镯。
“如果说出去了,你觉得那孩子会怎么样?”他将手镯佩戴在手腕,转而去调配刺鼻的药剂。
“这个...”脑海中的声音陷入沉默,随后再也没有出声。
“我背负着家母的期望而来,只当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而且那孩子在篱上身边,处处破绽,我不相信篱上会没有察觉。”
“我就说说啦!”
“你呀...什么事都直言不讳地讲出来,也不知道藏心里...要不是只有我能听见,早就引火烧身了。”
蛇蝇草制成的药剂盛放在水晶盏中,渐渐挥发成雾气。
惑安轻轻推开大门,踏上荒凉的街道,微弱的白光洒在脸上,直至乌云散去,显露真容...是为残月。
昂首仰望,似乎真能感受这凄美的夜色,不多时...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在原地徘徊太久,是时候作出决断了...”
“惑安大人,真的要这么做吗?”月相出现少有的迟疑,似乎心有不忍。
“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天上的月亮依旧是白色的...对吗?”
“嗯...”
“那我很幸运,至少还见过它的模样,不至于自始至终都活在黑暗中...包括这风、这雨,我现在能感受到,以后也不会忘记,如果哪天怀念了,就由你们告诉我...”
夜间的风很凉,对此刻的他来说,却是弥足珍贵的感受。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
闻言,惑安没有过多赘述,自从参军的那刻开始,他的动机一直都很明确。
“存活两世,历经这世间也有百余载...你知道每当我看到同胞在战场上搏斗、厮杀、失去生命...究竟是个什么感觉吗?”
“就像第一次将你从清泉中捧起,那时的你还是个婴儿...我又如何忍心递出尖刀...让你与恶狼厮杀...”悲痛的情绪从心底蔓延,惑安咬紧牙关,将药剂举过头顶。
“人类...肉体乏累、寿命短暂,我从未见过如此弱小的种族,用来抵御外敌的术式甚至源于始祖的赐福...”
“但...在那个繁荣的年代,我发誓...再没有比它更美的事物。”
紫灰色的纱布取下,随微风渐渐飘落,那双纯净的瞳眸中,此刻倒映着星辰。
水晶破碎,药剂掺杂着血液流下,侵蚀着惑安的体表,“触感”正在剥除,取而代之的...是他与另一股力量的连接。
“我要终结这场战争...”
“我要告诉这些孩子,活着远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