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掀开,日光亮得刺眼,待昏眩感褪去,映入眼帘的是荒凉的戈壁...
秦陌旬从机厢内走出,空气炎热躁动,让他每一口呼吸都掺杂着细小的沙粒。
这将是往后大半生的归宿了...
他这样想着...
这里远离繁荣,给人一种与世隔离的感觉,但没关系...母亲在半年前病故了,这世上从此了无牵挂...与其让余生随波逐流,倒不如为家国效力,做些让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也能高兴的事情...
想到这,秦陌旬勾起嘴角,有些人的生命...可能就是如此随和简单。
他解开斗篷,拥抱这漫天黄沙...
就这样重复了无数个日夜,枯燥得让他忘记自己是何时来到这里的,只知道军营外的空地上...渐渐长满松树,吹到脸颊上的风...也不再糙粝,他褪去年少的青涩,磨练为一名成熟可靠的军人。
唯一没变的,是每当临近傍晚,他都会独自坐在天台上欣赏落日...
看太阳在地平线上陷落,也算是这片荒凉之地独有的光景。
“喂,很无聊吧?”
身后的铁门推开,看起来岁数不大的男子走到身后,他一头干净利索的短发,手里提溜着两瓶啤酒。
“喏,请你。”
秦陌旬接过酒瓶,居然还是冰的...水气在他的指尖打滑,带来丝丝凉意。
“牛吧,我把空调盖掀开藏里面的...”他用牙齿拧开瓶盖,随口吐在铁皮屋檐上。“然后每晚散斑的时候拿出来,温度刚刚好~”
说罢,男子对着瓶嘴就是吨吨吨吨~
“芜湖~爽!”
一口吹掉半瓶,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他连忙转过脑袋。
“对了,值班不能喝酒,被抓到了可别把我供出来。”他神情紧张,看起来是个知法犯法的老油条。
“嗯。”秦陌旬应和道,依旧没动。
“别嗯啦,赶紧喝一口,你这死气沉沉的,我真怕你待会到教员那告我。”
“我像那种不解风情的人吗...”秦陌旬白了一眼,接着...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咬开瓶盖。
“这才对嘛...”见此,男子放下宽心。
“我叫常柳,前两天才调过来的。我跟那些来边境镀金的贵公子不一样,是出于好奇填到这里的。”
“好奇?”
“嗯,大好河山都去过了,我就想看看祖国的边缘漂不漂亮...”他看向落下半边的晚霞,久久入神。
天边没有云,入眼皆是光的颜色...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待黄昏彻底落下,秦陌旬转头问道。
“说不准,我在城里又没惦记的妹子,不着急回去...”常柳的语气满不在乎。
“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里待一天,每晚就少不了你的酒。”
这是想长期贿赂了...
闻言,秦陌旬笑出了声,他举起酒瓶与之捧杯。
“好。”
夕阳下相识二人成了共犯,并渐渐在彼此的生命中占据了大半时光,以至于后来瓶盖堆满屋檐,却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告发...
是的...日子依旧枯燥,但秦陌旬从不在乎,晚霞和挚友...他有这些就够了。
直到陨星坠落大地,他卷进毫无胜算的战争,被夺走了本就不多的一切...
......
新月划过塔楼,给高墙内洒下朦胧昏黄的光,远远望去,灰白的宫殿像镶嵌在雪地上一样。
十二月,人类据点滴雨不沾,末裔的领土却开始下雪了...
秦陌旬只身来到大殿,没有进去...他在门前站了许久,久到白雪染上肩头,确认无人跟踪,才没入宫廷背后的隐蔽长廊。
打开门扉,里面的装潢全然不同外界的华丽,古朴简陋,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这是关押人类败军的地方,却无一人把守...高贵的末裔不会浪费时间在虫子身上,或者说,这里也不应该出现所谓的“战俘”。
脚步声回荡在狭窄幽暗的走廊内,心也跟着动如擂鼓。越过无数间空荡的牢房,当确认整座大牢有且仅有一人,他便知晓所有的警惕都毫无意义。
“三天前的战役中抓获的,没记错的话...好像叫什么...常柳。”玫林依靠在角落,神情戏谑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大人...他曾是我的挚友。”秦陌旬躬身行礼,将目的如实相告。
“挑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应该不只是和老朋友叙旧的吧...我们的钢铁被赋予灵魂,我想你一定需要这个。”玫林从怀中掏出钥匙,悬挂在指尖把玩。
间秦陌旬低头不语,玫林顺势揽过他的肩膀,将钥匙递到手中。
“我从未怀疑你的忠诚...我想你也希望和过去彻底告别。去吧,杀了他、或者放了他...这都是你的权力。”他拍拍对方的肩膀,似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秦陌旬攥紧手中的钥匙,继续向深处走去。
“感激不尽。”
玫林摆摆手,转身面向相反的方向。
“不必谢我,我只不过是帮你摆好了选择,不过...”他转过头,眉目暴露狰狞的猩光。
“最好想清楚,你对末裔的价值只有在前线捍卫领土...永生永世。你守多久,代表着你能活多久..如果被人类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赶赴这里,将你杀死。”
秦陌旬知道“他”所指意谁,虽仅有过数面之缘,但没有人会低估那个男人对叛徒的恨意。
穿过最后一节走道,他解开把手,掺满锈迹的铁门咯咯作响。
牢房之内,身形消瘦的男子瘫坐在地,他的双手被镣铐拘束,目光暗淡无神,对外界的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秦陌旬走到中央,发现地上摆满残肢断骸,割腕、断头、咬舌...这都是男子试图自杀的痕迹,但死不了...每当他在疼痛下晕厥,锁链就会给他灌注鲜血,到头来...他除了置身疼痛的囚笼,还将自己变成了沾满污秽的怪物。
秦陌旬再无法忍受挚友的惨象,他跪坐在地,开口打破寂静。
“常柳...”
闻言,男子目光浮现波动,他缓缓抬头,透过那肮脏的发丝看到了来人的样貌。
“你...”紧接着,他浑身血迹冻结,似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
“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室温寒冷,但那双死寂已久的眼睛...竟有火光正在酝酿。
“你这个混账!”
男子咆哮着,不顾锁链的绷紧,再次将自己拉扯得遍体鳞伤,他口中溢出大片鲜血,像只索命的恶鬼。
许久,当双臂显露白骨,男子的体力终于被愤怒宣泄殆尽,他底下头颅,渐渐失去动静。
秦陌旬捂住胸口,想要通过挚友的眼睛,看到哪怕一丝温存,但没有...沉默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他已经没有勇气开口,只能渐渐向锁链出靠近。
“你知道吗...”男子低声打断了秦陌旬的脚步,他满眼血丝,神情懊悔无比。“自你失踪后,我一直期盼着你能活着...现在,我发现你还不如死了。”
“为国家奉献半生,已经够了。”秦陌旬低着头。
“是吗...”男子发出冷笑,“真想不到你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不过这不重要了...你为什么要来这羞辱我...”
秦陌旬伸出钥匙,找准锁孔的方位。“我知道你不可能效忠末裔,所以来放你走。”
就算不能接纳我这样的叛徒,但只要...你活着就好。
“是吗...放我走...”微弱的声音呢喃着,似是在思索其中的含义,渐渐的地...他低下头,不再反抗。
秦末旬以为这是接受了这般好意,连忙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只是,在锁链解开的前一秒,男子突然暴起,他硬生生扯断了手指,从束缚中挣脱。
“我就算是下地狱...也不愿在这里看见你!”
他夺过对方腰间的手枪,却没有开火,而是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常柳...别这样...”秦陌旬被推到在地,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他只是抬起手,似在恳求。“你是我仅剩的良善。”
闻言,男子脸上浮现短暂怔然,随后是苦涩的惨笑。
“真遗憾...”
“我应该死在你开门的前一刻。”
映照寒冽的冰霜,他扣动扳机连开两枪...
子弹穿过晚霞...一颗结束苦难之命,一颗打碎屋檐上的良辰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