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章

作者:白毛尾巴草 更新时间:2024/4/1 13:24:10 字数:5517

微弱的阳光从窗边洒下,为周身带来暖意,尾眀将额头轻轻地靠在桌面,片刻休憩...

无需抬头,他记得这间客厅的所有陈设,吊灯、风铃、半开的窗户...还会有风吹进来...

轻风拂过,纯白的纸鹤风铃叮当作响...

“哥哥,你昨晚没睡好吗?”女孩趴在木桌上关切地问道,因为身高矮小,她的双脚甚至没法触及地面,只能随意在半空中晃荡。

尾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艰难支撑起身子,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可女孩样貌棉糊,像是记忆的主人也快渐渐忘了...

所以当时为什么没能留张照片呢...这种东西,哪怕只是带她出来玩一趟都会有的吧...

“没有...”感受着四肢疼痛淡去,他疲惫地揉了揉头发。“我只是有点冷。”

放空大脑...只要还没有意识到可悲的现实,就可以尽情享受这份梦境带来的安宁。

“绒绒,我还能睡多久?”他发出呢喃,想要起身将窗帘合上,但还未行动便放弃了。

女孩先是疑惑地打量着尾眀,随即跳下椅子,淡笑着替他拉上窗帘。

“哥哥想睡多久都可以啊。”

“嗯。”

随着这句话,倦意重新攀附身体,不断将将意识拉往温柔乡。在半睡半醒间,似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抚摸尾眀的脑袋,他不清楚这是父亲的...还是母亲的...因为实在是太暖和了,也太遥不可及...

轻风一直吹拂着,直至黄昏落下,将天边染红。

世界照此流转亿万个日夜,但在少年眼中,唯独这两个小时的余晖最为璀璨...他无需知晓窗外的风景如何,这份记忆胜过一切。

等尾眀再次醒来,眼角已不知淌下多少泪水,一只小手攥着纸巾替他擦拭脸颊...随着视野的模糊消散,绒绒的样貌也逐渐清晰。

“啊...”尾眀不由得发出惊呼,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般清晰的容貌,将八年的磨损全部填补回来...他伸出手,将女孩紧紧抱进怀里。

书上说...一个人每天需要十五秒的拥抱,那么和绒绒共处这段时光,是否足以预支余生的分量?

应该够了...

过了好久,尾眀才恋恋不舍将女孩松开,这难道是梦吗...未免太温柔了,还是说这里其实是天堂,他已经死了?

想到这,尾眀苦涩地咧嘴,无论答案如何,他都愿意花些时间去找一找。只怕当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美好的时候,突然醒来...

那他估计会疯掉...

环顾客厅,简单看了看屋内熟悉的陈设,然后转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在半路,尾眀摸**口,忽然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梦见绒绒了,他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说出了对每个人来说最蹩脚的话语。

“绒绒,我爱你。”

“我也爱你,哥哥。”女孩将这误认为一次短暂的告别,大方地回应着爱意。

“不,你不爱我...”尾眀摇摇头,“如果你爱我,就应该在柜子里好好待着,而不是跑出来...诅咒我。”

十七秒...只需要十七秒师父就能赶过来...无论怎么想,死的人都应该是我。

“我想让你活着。”

女孩声音很低,但这句话是她唯一的底气...

闻言,尾眀脸上浮现凄惨的笑,他伸出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爸爸说过...这双手是弹钢琴的,可你知道吗?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用它握住刀柄...”尾眀注视着纤细修长的手掌,而后攥紧...

“满世界地跑,不停地受伤、杀人,好痛..好恶心...我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像只绝境中的困兽,最终,只得拧开把手,仓惶地向门外走去。

女孩无言辩驳,她只是注视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轻声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哥哥,你不原谅我吗...”

尾眀脚步略微凝滞,目光静静看着稀疏的影...

“请别这样...”

声音很低,他按下门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是我对不起你...”

门扉掀开,刺眼的暮光洒下,意识在恍惚间来到一座宽大恢弘的教堂。

在不起眼的大厅角落,少年捂住喉咙,他口中溢出大片腥红,其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师父,是不是还不够...”

胸口剧痛无比,让少年几度陷入昏厥,而体内的药物又死死钩住心神...他无助地左右环顾,神情迟疑而复坚定。

琢磨坐在书桌上,将纸笔收放规整,他看似神色平定,可那模糊的目光中隐隐透露出不忍。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这孩子哭着跑过来向自己求助,说师父我受不了了,我想放弃...这才是十岁孩子应该有的表现,而不是年纪小小就开始透支自己的身体。

“火阵术虽门槛稍低,但若执意用它淬炼体魄,难免灼伤心肺...你天资不足,玛娜稀缺,要想上阵杀敌,只能用着这补偏救弊的法子。”他掀开木柜,用手在里面摸索片刻,拾出了一把钥匙。“为师...建议你换条路...”

少年用手绢擦拭嘴角,疑惑地看着老旧的钥匙...

“这是什么?”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安置在海滨边缘的房门钥匙...”琢磨给出了答案。

“孩子...我知道你复仇心切,但你没必要这般折磨自己...你父亲在天之灵看到了不会安心,绒绒也是...”琢磨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下去。“她将生的机会交给你,别糟蹋了这番心意...”

“师父,莫要劝我...”少年捂住脸庞,面色挣扎。“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在怨我没能来早些...”

闻言,少年连忙摇头:“没有..从来没有,我只是怨自己为什么没能跑快些...”

“你跑再快,绒绒都会先你一步...”琢磨神情顿挫,痛心地说道:“她见不得你出半点差错...”

“以火阵术淬体,在古时但凡有稍许资质的人都不会这么做...这意味着你需要付出常人数倍的努力,就算如此...最后的结果也大多差强人意。”讲完这些,他仰目颔首,面色渐渐柔和下来。“不过,你父亲在你降生时非但没有因此感到失落,反而很高兴你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在世上活着...那太平盛世,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憧憬...而现在,我虽然不敢再有如此奢望,但还是望你远离这场战争。”

钥匙在阳光下泛起铜铁光泽....它通向一扇门,门后的少年可以不必再坚持这条坎坷的道路,得到解脱。

这场战争看不到希望,但少年至少可以抱着这份遗憾度过终生,正如师父所说,他天资过差...东联并不需要一个无关紧要的士兵。

少年注视着那把钥匙,缓缓伸出手,目光与指尖的交汇处,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就在一念之间...尾眀转过身,不愿再看下去。

自从踏上这条路,已经八年的光阴,他可以见证这样的选择,但不能真的去想...选择只属于那个在角落沥血的少年,如果此刻呈现丝毫动摇,都是在否定那两千九百二十一天的彻夜难眠。

没有人应该否定自己的过去...没有人。

真正的悲剧,不会有太多选择...所有人都像是提线木偶,命运卡住丝线末头,直到滚轮将它们全部碾碎。

尾眀再次拧开把手,门外白光遮眼,又会是另一重梦境吗?不知道,但他已经受够了...哪怕是具空荡的躯壳,也会畏惧他人窥探自己的过往。

浑浊的光幕散去,这一次尾眀没有再看到往昔记忆的映射,天边豁开云端,入眼晴空万里...而后,是没过脚踝的湖水。

女人身穿纯白衣裳,平静地站在远端,甚至涟漪都不曾在她脚下荡开...尾眀想要看清对方的样貌,但那张脸就像蒙上层层轻纱,越是专注越是浑浊。

他习惯将手搭上腰间,却发现红错早已不见踪影,反倒是那无比熟悉的红绸,盘踞在水中倒影。

“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如晨露般温润柔和。

“我不是那种沉醉梦境不愿醒来的人。”

“琢磨说过吗?你这偏执的性子应该改改...”

女人叹了口气,她不愿去揭开别人的伤疤,但还是决定将这固执的孩子叫醒。

“在父母离世后,你将过错全部推责到自己妹妹身上,却忘了她同样承受着等份的悲伤...在那之后整整半年,纵使你的内心早已原谅,还是不愿去见她一面,这也间接导致她在郊区的楼房中遇害。而现在...你依然和当初一样,没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去跟她道个歉...”

话音的温度还是那么柔和,但每一句都像沉重的铁锥,敲打在尾眀的头顶。

尾眀低头沉默不语,没有半点想要反驳的意思,他早已将绒绒的死因全部怪罪于自己,又如何会顾忌这份微不足道的指责呢?

上帝会原谅年轻人,但唯一无法原谅的,是长大的自己。

见对方一言不发的模样,女人知道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她将红错从水中捞起,狭长的绸布缠满四肢,以最古老的仪式,将二人连接...

“我留下的时间有限,也就不卖关子了,这是最古老的契约术式,其名为阳亥。”

涉世覆阴,半身为阳...就像蜡烛燃烧会产生残渣一样,想要热量总要消耗些什么,换取玛娜的...可以是任何与“生”有关的东西。

“我还没死?”尾眀捧起潭水,却又什么都没抓到。

“对,不仅如此,你...”

“给我力量。”话未说完,尾眀果断地提出了要求,他从水面中抓起红绸,一圈圈在手腕上缠紧。

“就那么想杀了那个人吗...”女人微微蹙眉,“现在这条路毫无意义,你甚至自己都不愿意这么做。”

“有些事不是有意义才去做的...”

尾眀将头发上的皮绳取下,在现实...恐怕早就已经被高温融化了吧...

“如果绒绒还活着,我才不想加入什么桦下...我会带着她跑得远远的,什么反抗..什么战争,我不在乎...只要安静地活着就好。师父他老人家...也多半会应允的。“

他睁开双目,一行血泪从眼角流下,将那清秀面容衬得如同恶鬼。

蝇虫没见过光,才会不顾一切地扑向火焰,同样...谁将他的光夺走...他就算是死,崩得满口牙碎...也要咬上对方一口。

女人伸出手,想要解开层层迷障,将少年搂住,可那缕迷失的灵魂早已堕入深渊,不知去往何方...最终,她只能无奈地叹息。

“那么...”

她将伸起手臂放下,转而竖起双指,结缔契约之印。

“你愿意为仇恨,支付多少价码...”

尾眀回望后方,悬挂风铃的客厅早已消失不见,但闭上眼,他似乎仍能看见趴在桌子上忧伤的女孩...

其实,她有好几次想要开口...让我带她出去逛一逛吧...

“我的...所有。”

随着话音落下,交易被沉重的法槌敲定,两位亡命之徒,在不同的始祖面前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澄静的湖水开始沸腾,女人将红错丢出,被修长的手掌再次接住...

时钟被拨快了...指针以数近百倍的速度顺转,尾眀抚摸锃亮的刀身,他还是那个履历青涩的篱上。

不同的是,这次...他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尾眀迈开沉重的步伐,在湖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这般坚定的身形,似乎不可能被任何话语撼动,但女人只是打理着肩上的发丝,轻轻说道:“只要是存在过这世间的孩子,我都会收录好他们的玛娜,所以...你刚刚见到的,其实并不是梦,而是一份真正完整的记忆。”

少年的脚步浮现明显的颤动...

“在我死前,还有机会再回到这里吗...”

“哪里?”

听出话音的挑逗,尾眀彻底放下了固执,他转过头,目视着远处存于片刻的房子。

“那里。”

“你果然后悔刚才没能跟她多说几句话对吧...”女人勾起嘴角,目光狡黠。“行,我会抽取你生命中最后几秒,用它来形成一个漫长的梦境,到那时,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这无端的善意实在太过宽容,给尾眀一种不太真切的虚假。

这时,女人将食指抵在嘴唇上,继续说道:“不过,作为条件,你能帮我照顾好那孩子吗...”

“谁?”尾眀先是疑惑,随后思考几秒,想到“那孩子”除了尾巴也不会是别人了。

“穗儿年纪还小,我没法继续陪着她,就早早地托付给影子,但影子也有很多东西不懂,可能没法顾及全面...”女人眉头微皱,看得出来提出这样的请求,她有些难为情,所幸拜托别人带孩子这种要求,也不是第一次了...

面对这样的请求,尾眀不免怀疑地打量女人。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母亲...”女人没有任何遮掩地回答道,为了证明话语的真实性,她特意解开脸上的朦胧,露出与尾巴近乎九分相像的容貌。

“母亲...”听到这样的回答,尾眀的内心翻起惊涛骇浪,他起初想要怀疑,可女人的样貌无疑是最好的证据,过了许久,他只好嗓音干涩的说道:“为何不亲自去见她...尾巴一直在想你。”

自从给出答复后,尾巴再没有提出关于母亲的事情,但每当她在街上看见关系亲昵的母子时,那双琥珀瞳眸中的落寞是无法忽视的...

“我是已死之人,用玛娜在人世间弥留,哪怕这片梦中的景色,也是看一眼少一眼...”望着天边落日,女人心若灰寒。“我只留了三个时辰,原本是想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见见穗儿,给她一份惊喜的。唉...可惜某个家伙深陷迷途不知悔改,让着近半数的时间打了水漂...”

“呃...”听言,尾眀这才确凿女人的身份,以及对方花费什么样的代价与自己相见..他将握刀的手势彻底放下,双手抱拳道。

“抱歉...”

面对尾眀的致歉,女人并未在意,她将局促的双手解开,柔声说道:“没有,你将穗儿从危险的地方救出来,还对她这么好,是我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只望这些话...你能够藏在心里,影子告诉她的,跟你亲口说...对于穗儿到底是不一样的。”

“我答应你。”

为什么不呢?这份请求是出于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至于那些话语中透露的疑点,他不该问,也不重要。

“不过还是早日离开我,交由师父照看为好。”尾眀停顿一下,苦涩地笑道:“我之所以收养尾巴,只是用她来填补遗憾...一件失而复得后的替代品,抱有这样自私的想法,又怎么配...将她留在身边呢...”

“所以无需多说,等到了时候,我自会将她安置在更好的地方。”

“我还是头回见到有人这样贬低自己呢...”女人无奈地摇头,“随你意愿吧...”

说完,她闲庭信步,脚尖似蜻蜓点水般越过湖面...而后走到尾眀身前,牵住了他的手。

“我本不想收取一个孩子的寿命,但【代价】是契约术式成立的基础,作为补偿...我就额外送你一份礼物吧。”

尾眀被牵引着,穿过了这片寸步难行的湖面...这些话语令人疑惑,直到他随着女人指尖所向,看到了无比熟悉的景色。

夕阳下,少年迎着逆风奔跑,雷鸣交加、大雨倾盆...似乎整个天地都在和他作对,但他自始至终都在咬紧牙关,瘦小的身躯咆哮着...歇斯底里...只希望自己能够跑快些。

尾眀知道...少年不可能跑得到终点,十七秒...涵括了他这辈子都无法跨越的距离,在这之后,他只能捂着死去的心脏抱恨终身。

雷雨交加,尾眀的情绪愈发崩溃,他闭上眼,想要回避这段过往。

“你不是一直在后悔当年没能再跑快些吗...”女人拉住想要逃离的衣角,她指着跌倒的少年,在金黄的瞳眸中凝练风霜。

“通过梦境中的重塑,以此来干涉过去的记忆,这种事情是可以做到的,虽然没办法改写过去,但至少不会让现在的自己那么痛苦。总之,这孩子归你了...无论是默不干涉,还是上前推他一把,都可以,只要...别再让自己后悔就好。”

尾眀怔然,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千斤的束缚压身,如果会有那么一刻可以摆脱身上的枷锁,那该是多么畅快的事情。可问题是,他现在该对做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举措,能让这孩子摆脱这近十年来的痛苦与自责...

迟疑间...风云变换,他被脚下的水沟绊倒,只是一个踉跄便跨越遥远的路途,而双手...已然搭在了少年的肩上。

“孩子...”

伴随呼喊,少年惊愕地回头,明明那声音残破狰狞,他却对上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我原谅你了!”

尾眀将少年拉回身后,与此同时...漫天业火覆盖视野,一柄剑刃擦面而过,他毫不在意肉身灼烧的疼痛,而是抬起手臂,五指化锋,对准了秦陌旬的头颅...

“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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