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既然已经到了,那便祝你一切顺利,没什么事就挂了吧。”电话里的声音说,“那边下雨了,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身体……”紧接着那声音又叮嘱了一句,然后在片刻的沉默后终于挂断了电话。
她抬起头,透过透明的伞上一串串的雨珠,看见傍晚镇子上的街道霓虹闪烁,雨水从伞沿滴落,伞的内面蒙上了一层雾气,变得不再透明,灯火与汽车穿行的光在这层雾面上幻化成明灭的光晕。车流和人流的杂音不断的在耳边响起,凌乱的发丝潮乎乎的,雨水不断地从发丝间滑下,湿漉漉的口罩挂在下颌,情绪也跟着烦躁起来。
她将目光投向路的对岸那片暖光色的光源,那是临时搭建的核酸和消毒的棚子,就立在那堵破旧的石门前,稀落的人群排在门口,被缓缓的送入棚中,紧接着又被石门后深邃的黑暗所吞噬。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人流,然后又被那片黑魆魆的树林所吸引。
于是,她便听到了树林的声音。
这声音簌簌作响,像溪流,紧接着又呼啸而至,如海浪拍石。这声音在耳边轰的炸开,如同钟鸣。她使劲揉了揉耳朵,冷不经打了一个寒颤,声音又变得不真切起来,直到完全消散。
她猛然一惊,蓦地想起那个遥远的三月的午后。那时,阳光正穿过玻璃窗,洒在他那张靠窗的独桌上。他将脸贴在擦得透亮的玻璃窗上,阳光的温度使得窗外的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层辉煌的色泽。他怀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喜悦,感受着这来自太阳的馈赠,连带着窗外的一切,都染上了喜悦的光辉。防盗窗上挂着的冰棱,落满雪的汽车,发出爆裂声的水管,湿漉漉的草坪,飘落雪花的杉树林,球场上喧闹的人群,嘣梆乱响的篮球,吱呀鸣叫的杜鹃鸟,鲜艳的紫云英和混在雪中的车轴草——这眼前的一切已经在他脑海里形成了某种独特的符号,使他借以沉浸在幻想的镜像世界之中。
“嘿!猜猜今天我带来了什么?”
每当这时,这个身形瘦削的男孩就会“叮铃咣啷”地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裹,做到他的桌前,向他展示自己搜罗来的新奇玩意。
“今天又是谁?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一名道人?亦或是疯癫的哲学家?还是来自布列塔尼的寻宝者?话说你那包什么蕨孢子真的是夏至前夜采来的吗,李云磬?”
李云磬每次出现,都能激起他极大的好奇心。现在,他正穿着那件粗花呢的坎肩,在那个包裹中不停翻找着,口中念念有词。他总是这样,他从不压抑内心迫切的想法,一个灵感;或是一个冲动;他绝不会为了某个凡夫俗子而遏制自己的思想;从不会为了某些群体而放宽自己的言语;那些可怜的人儿早应该醒悟自己的处境;他总是如此说到: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此话出自百年孤独,李云磬上学期把这本书推荐给他,他一直拖到这个月才开始看, 此时还没看到这句话)每当说到这,李云磬总是挂起一副微妙的笑,然后用手推一推眼镜框,眯着那双眼睛望向远方。
“慕夏,看看这个!”
没有加任何定语,也没有使用任何的绰号,只是稍有些急切地唤出了他的名字。这立刻使慕夏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乐趣。他怀着这种奇妙的期待, 瞪大一双眸子,紧盯着眼前这个正从脖子上取下几乎要包了浆的紫水晶灵摆的男孩,究竟是具有何等魔力的东西,使得这个总给别人起奇怪绰号的男孩竟忘记了自己的恶趣味。
“看看这个水晶,我已掌握了它的妙用。”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水晶在慕夏的眼前晃了又晃,又不紧不慢地从包裹中掏出一包用报纸包好的方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摊开,里面是一副塔罗牌。“我历经数个日夜的探索,想要从这些堆砌的抽象符号中寻找到蛛丝马迹,直到这个清晨,我从阵阵地晕眩中恍然惊醒,当阳光照射到这块紫水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如此的愚蠢,原来真相就在眼前,我灵魂中属于吉普赛人的那个部分在那光辉中显现,先祖的记忆指引我找寻到一切的答案。”说到这,他又推了推眼镜框。
慕夏被他这一贯如此的夸张式表演逗得忍俊不禁。他说:“这就是你说的憋了好几天的大招?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又整些玄乎东西。”然后便坐起身子,表现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又接了一句:“还先祖的记忆…怎么,你又熬夜了?”
李云磬已经对他的调侃见怪不怪,甚至像是从他这里得到了一丝宽怀或是慰籍似的,镜片上反着兴奋的光。他把一块黑色布铺在慕夏的桌上,然后说:“无论如何,我已窥见真理。”接着他坐了下来,把牌放到黑布上,压低声音,“现在,你可以开始切牌了。”
下午一点钟,阳光的颜色是鹅黄色,连空气中的浮尘也闪烁着这种颜色光芒,正和牌底的颜色一样,慕夏想着,随意地拿起一摞,切出最下面的那张牌。“命运之轮,这代表什么?”他问。
“燃烧的火元素,躁动,不羁;三月,木星正移向狮子座,但你是双鱼座的。正位命运之轮,关键性的变化,一次新的机遇,幸运之神正降临于你,它将用来指示你。”李云磬拿起那块紫水晶,又在慕夏眼前晃了晃,然后像模像样的停在纸牌上摆了摆,他说:“再抽一张。”
水晶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映在纸牌上。
慕夏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过要占卜什么,他顿时有些茫然,盯着那张命运之轮,迟迟没有抽牌,紧接着他又开始怀疑起李云磬来,他仔细打量着这个男孩,他没带那顶帽子,那副黑色的全框眼镜有些掉漆,上面反着光,看起来油乎乎的,他倚在桌子边上,微眯着眼,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不靠谱的气质来,但也正是这古怪的性情才让不善言辞的慕夏产生了一种安全感,于是他说:“要占卜些什么呢,你好像还没有问过我吧,你真的会塔罗嘛?”
李云磬感受到慕夏投来的满是怀疑的目光,他顿时反应过来。“哦!好像是没问噢?”但很快,他似乎又恢复了自信,看起来那股执拗的傲气在他内心的争斗中占据上风,他补充道:“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懂都不懂!我知道你到底在疑惑什么,这源于你建立于表象的认知,使得你长久以来建立的“李云磬不靠谱”的经验与李云磬展示出的塔罗占卜能力形成了二律背反,这不怪你,只因我所具备的敏锐的洞见,使我打破了笼罩在灵魂上的永恒事物的有限拟态和面纱,让我得以窥见事物的原型。所以,快抽牌。”
慕夏松开了堵着耳朵的手,一脸鄙夷得抽了牌。他一心认为李云磬所说的狗屁不通,或许塔罗牌真的具备某种超验的能力,但那也绝非李云磬所能通晓的,他只是觉得李云磬很滑稽罢了,而这种滑稽所带来的亲近感也使得慕夏能够放下成见和防备,于是他从牌堆底部抽了一张牌。
“逆位隐士,这不是一张很好的牌,他代表潜伏,展示出一种错误的方向,虚假的隐士缺乏真正的智慧,他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李云磬身上的火焰烧的正旺,那蓬发的宽慰,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慕夏不清楚是自己的什么举动点燃了这场大火,他又昂着头,推推眼镜,摆起那副自得神态,然后啰哩啰嗦个不停地发表他的学术演讲,大多数人都不会在乎他的研究,也许正是如此,这种对他的容忍、耐心甚至是接纳,不、不只是接纳,这包含着一种认可,李云磬正是干这些的料,这个神秘学家,他确实找回了自信,他解牌愈发地卖力起来。
“你的切牌是命运之轮,而这张逆位的隐士代表你曾经或者过去的状态,如果是正位隐士,那么隐士将会指引你看清自己的命运,但现在,逆位隐士暗示你的过去隐藏着未完成的事物,你的过去人生可能不太完整,你的命运被掩盖在虚假之下,这遮蔽了你的双目,使你忽视了那些被掩藏起来的事实。”他聚精会神地解着牌,神情凛然,在慕夏眼中,他化身成一位严肃的执法者;一位宣判命运的大法官;一个专注的演奏家,他仿佛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你需要再抽一张。”他提高声音,“这一张,代表你的现状。”
这次慕夏从牌堆中央抽了一张牌,是一张正位高塔。李云磬面色凝重,他说:“你这命运之轮有点霉啊。”
李云磬的话在慕夏心中形成了一个结,他确实产生了某种疑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运气不好;揣测塔罗牌的含义。他一边担忧自己,一边又抱有一丝侥幸,认为这是一种牵强附会的小把戏,自己不该相信。但他的内心依旧诞生了一丝恐惧,惧怕自己真的命运多舛,这个漩涡在他的内心不断的变大,甚至延伸到他精神所触及之外的混沌之地,在漩涡之中,他无法分清现实与幻想的镜像世界之间的区别。他几乎要听不清李云磬讲的内容了,那声音激昂,时而暂停,像海浪拍打海岸发出的声音,枯燥、单调、有节奏感,令他心神安宁,暂时忘却了刚刚陷入的疑虑,身心都放松的浸在水波之中。最后,耳边只剩下像是呼啸的风声。
“总之,在这个阶段,将是发生巨变的时刻,你长久以来建立的信念将遭到动摇,你的习以为常的生活将受到干扰,你的习惯将受到摧毁,你必须舍弃你过往的一切,去适应崭新的一切……慕夏,你在听吗?这正是关键的时刻。”
声音突然停顿,长篇大论到此为止,就在李云磬收声的瞬间,慕夏耳边呼啸的风声突然戛然而止,本藏匿在李云磬高亢的声音之下的那些,他忽视掉的——冰棱的碎裂声、水管的爆裂声、人群的喧闹声,篮球的嘣梆声、杜鹃鸟的鸣叫声、风吹过杉树林的哗哗声、以及积雪融化的噼里声,突然一齐在耳边炸开,如同钟鸣般震耳欲聋,正如多年后他面对那片黑魆魆的树林时所听到的林音那样,他猛地一震,惊得抬起头,他看见李云磬对他摆手,于是灵魂从波涛之海中回归,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接受李云磬为他的占卜,他想起一些支离破碎的音节和片段,诸如:崩溃的信念、逆境、受到摧毁的生活、重建等。或许会有转机呢?他想。
李云磬确认他回过神来,深呼吸后吐出一口浊气,神情变得认真,他说:“最后一张牌,请不要担心,塔罗牌所展示出来的只是问卜者精神世界的投射,正如你的切牌:命运之轮,命运是偶然中的必然,也是必然中的偶然,它并不决定你的一切,更像是雾海中的灯塔,指引你找到前行的方向。”李云磬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再说出一番安慰性话语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立刻装作凶恶的样子,捏起嗓子说:“快点,快点!抽牌!”
很遗憾,慕夏正沉溺于回忆刚才深陷海浪时听到的那些音节和片段,并试图将它们拼成一段具有完整含义的话,显然他并没有听到那句关键之语,但是李云磬突如其来的搞怪使得慕夏的心情变得快活起来,他又重新集中注意力,开始认真期待起下一张牌来。“我希望是张好牌,听到了吗?命运之轮!”他默念。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将手停留在牌堆顶部的那张牌并飞速将它死死地捏在手上,然后缓缓掀开。
“逆位世界!”李云磬惊叫,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失态,他环顾四周,发觉教室已经不止他们两人了,于是他飞速收拾起纸牌并小声说:“你的命运之轮确实有点霉,但相信它,它是命运之轮。”
慕夏正要追问这张牌的含义,可话还未出口,只听到上课铃声急促的响了一连串,然后又缓慢的响了三下。正如同那张命运之轮,被缓缓拨动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