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夏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一边回忆着先前那三张牌的含义,一边思索着自己的未来,墙上挂着的钟表不停地“滴滴答答”,窗外的冰棱滴下的融水也跟着发出同样的声响,他也不自觉的用手指跟着同样的节奏轻轻敲起桌子,这声音细密、绵长,紧躲在墙上和窗外的“滴滴答答”声后,他被这声音引着,好像是睡着了。
“我合眼了嘛”,他想。
“我不知道”,他自问自答。
他本该睡着的,但这样一想反而突然清醒了,他又能听到历史老师絮絮叨叨的讲课声,那个四十多岁中年男性,身形臃肿,头顶上没剩几根头发,学生们都管他叫“大土豆”,现在他正在讲台上来回踱步,高声发表他的独到见解——这些教科书(他指了指李云磬桌子上的历史课本,他就坐在第一排),我教了三十年书,我确信无疑,这些高中的历史课本,都是垃圾!——这些声音清楚的回荡在慕夏的耳边,他几乎要笑出声,因为这些话已经被大土豆来来回回复述了不知道多少遍,他在脑海里甚至可以把下一句接上:它的编纂框架、体系、知识结构、远不如初中课本那样流畅,远不如老教材那样清晰!最后在恶狠狠地补上一句:编书的这帮人真是一群吃干饭的!
慕夏这时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昏暗了下来,大土豆仍然在讲台上演讲,但他的身影却仿佛融入黑板一般,黑漆漆的一片。他愈发觉得自己仍处在梦中,往日的这时都要与大土豆缠斗上一番的李云磬没了踪影,周围的课桌上突然空无一人,就连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大土豆也消失了。他听到鸟鸣声,由远及近,发出“隆隆”的闷响,像火车经过隧道,然后轮船鸣起了汽笛,在“呜”的一阵啸叫后,声音逐渐清晰,大土豆的讲课声仍在持续。
周围的一切在黑暗之中都让他觉得如此的真实,教室内的一切都在他的四周旋转、重组。有时它们并不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于是桌子和墙撞在一起、黑板擦和书包互相拼凑,然后火花四溅,他便借用这些转瞬即逝的光芒巡视起这片空间,他发现讲台下黑洞洞的一片连着天井院,栽在中间的雪松上挂满了大土豆的皮带,教室门外的连廊七扭八歪,自己的记忆陈列在连廊的每一扇窗户里,连廊的尽头的那扇高悬着的门外好像是学校的图书馆,但此时它就像一座看不清全貌的高塔;有时,他感觉角落里悬挂的电视还有头顶的风扇都一齐摇晃起来,他甚至感觉它们就要掉下来了,但是一转眼它们仍安稳的挂在那里;有时,他听到“砰”的一声,那声音真实的让他确信是教室的两扇门一齐关上,但他看过去,门又好像仍然开着。
当他感觉到窗外最后一束来自太阳的晖光也融入眼前的黑暗中,他靠着的窗户受那四溅的火光所点化,一面镜子便从中显现,慕夏发觉在那镜面里编织出一个女性的轮廓,仿佛悬在窗外的黑暗中,又好像近在咫尺,慕夏甚至能体会到她的温热。这一切又转瞬即逝,视线很快又模糊起来,他好像把这一切又都忘掉了。
紧接着他听到大土豆讲到农具的进步,他便觉得整个班的同学正拖着曲辕犁、耧车、曲柄锄,拉着牛在划分好朝代的课桌上耕种,然后他隐约听见都江堰几个字,他又立刻看到李冰正站在岷江边上,水声涛涛,李冰回过头,他发现那张脸赫然是李云磬的脸,他身形瘦削、他提着他那个鼓囊囊的大包裹、他手里还捏着三张纸牌,慕夏一惊,那三张纸牌竟一齐朝他飞来。
他随即感觉到自己被纸牌砸中,慌忙间伸手一摸,却摸到一坨纸团。于是窗外的鸟鸣声、冰棱融化的滴水声、大土豆的讲课声——一切又都清晰的灌入慕夏的耳中,周围的一切顷刻间明亮起来,他想要弄清纸团的来源(这该死的纸团着实令人讨厌,他甚至觉得比起这个,连大土豆念的那些咒语也好像没那么不堪了),于是他抬起头,正准备寻找作案的凶手,正好撞见那束溜进窗内的阳光,一同捕捉到这个精灵的还有那个中间靠窗座位上的女生。慕夏一愣神,只看见那束光正落在她的侧颜上,空气中的浮尘也染上了她的影子,这瞬间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定格,这个画面的碎片将会深埋在他的回忆之中,直到多年后这段记忆再次涌上心头,他才明白,这个画面便是他对女性的第一次知。
很快,又一坨飞来的纸团再次使他眼前凝固的画面出现了波纹,他顿时发觉阳光已经溜去另一个角落,失去阳光宠爱的面庞在慕夏眼中仿佛失去某种神圣的特质,变得平淡无奇。慕夏紧搦着手中的纸团,又狠狠地揉搓了好几下,然后将目光对准了前排的李云磬,罪魁祸首正是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李云磬笑着挑了挑眉,然后自顾自的指了指自己的手,做出一个摊开的动作,便转头回去听课了,大土豆此时正讲的投入,捏着粉笔的那只手在空中抡来抡去,另一只手不停的拍打着黑板,粉笔灰被震的到处都是。
慕夏顿时醒悟过来,原来那被自己随意揉搓的纸团竟是如此的神圣,在慕夏眼中,这纸团俨然成为了一种伟大友谊的载体,一种传递秘密信息的桥梁,他慌忙展开纸团,慕夏确信那些神秘的符号就藏在那些皱巴巴的纸缝间。他仔细的研读,当他看见画着的简笔方块,他一下子就明白那是一个大楼,紧接着他联想到上一次的约定,那个约定让他心潮澎湃了好久,一想到这个约定即将兑现,那种澎湃的感觉顿时又涌上大脑,他只觉得“嗡”的一下,眼前一暗,然后又瞬间明亮起来,他多想大声喊出来,他激动的甚至要原地蹦起来。“爬那座学校后面废弃的烂尾大楼”,他想着,不由得捏紧拳头,他从未如此迫切的希望时间再跑的更快些,仿佛这一切已成定局,攀登烂尾楼的伟大远征势在必行。于是一整个下午,他都沉浸在即将踏上征途的喜悦之中。
到了晚上,最难熬的时刻便是这最后一堂晚自习。慕夏想起了晚自习前吃的炒饭,想起了大土豆的皮带,想起了李云磬的大包裹,想起了三张纸牌,他感觉到时间实在是太慢了,他昏昏欲睡,即使是将要远征的喜悦此时也无法将他从中救出,也就是这种状态在远征时将被李云磬调侃为至暗时刻,而慕夏后来则认为这可能是青春期的生理现象。
“连太阳也睡觉去了。”他抱怨。
好巧不巧的,那个女孩也侧过头,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脚下星星点点,小镇一直延伸到那里。慕夏看见那面镜子,女孩的面庞浮在窗外的群山之中,笼拢入山峰上那一片银纱中,前两天一直在下雪,山中的温度很低,那些银纱大抵是未融化的积雪,在黑夜里泛着雾霭霭的荧光。教室的灯光昏暗,女孩的面容近乎透明,山影的轮廓逐渐融入夜色的浓郁之中,群星流动在这山野天穹勾勒的幕布之上,女孩虚幻的脸在舞台的中央,星光与之重叠,她的瞳孔被一抹红色点亮,那红色规律的闪烁着、明灭着,飘在一片暗淡的星光之间,使她的眼眸如同最璀璨的变星,美丽的近乎妖冶。
慕夏已经分不清镜上的女孩与背景之间的界线,正如午后那束阳光使他所沉溺在的幻想的镜像世界一般,这种超验的感受唤起了藏在回忆之廊中的碎片,他想起了那面受火光点化的镜子,那个女性的轮廓;他想起了浮尘中那张雀跃着阳光的女孩的侧颜——这两者与眼前的一切在慕夏的臆想之中逐渐重叠,他已经区分不开三者之间的区别,他的心已经完全浸在那妖冶的眼眸之中,感觉到内心深处燃起了一股躁动的火焰。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冲上前去,他想要抓住那抹即将流逝的星光,他渴望倾吐内心的一切,他感觉到窗缝中吹拂而来的微风,他嗅到了某种类似车轴草的香味,他张开口,他说:“可以加入我们的远征吗,柳飖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