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他妈的邀请柳飖雪加入我们的远征?”李云磬大叫,“你脑子坏了吧”他来回踱步,然后又猛地坐在座位上,使劲抓了抓头发。“其实…也行,也不是不行,我觉得行。”紧接着他捏起拳头,狠狠地朝空气锤了两下,然后补了一句:“你行!”
他又揉了揉鼻子,揪了揪刘海,他那头枯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像一坨晒干的海草。
“那她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的?”
“你妈的,我问柳飖雪!”李云磬蹦了起来,“她怎么说的,她同意了?我问你她他妈的同意了吗?”
慕夏一时间没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激起了李云磬如此激烈的情绪,他看见他站在那,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他紧紧地咬着牙,他驮着的背,他瘦削的身躯,像一把烧红的弯刀,坎肩上的黄铜扣子泛着“灼热”的光。慕夏思忖着李云磬这股情绪的源头,他猜测,一定是这两人之间被某种神秘的纽带所联系着,这赋予了柳飖雪这个名字某种强大的魔力。这种猜想一但萌发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认真地检索回忆中的蛛丝马迹,他回想起李云磬“疯言疯语”中夹杂的些许抱怨,那些藏匿在其中的线索,他想起李云磬曾说过的他那讨厌的邻居——那个经常捉弄他的女孩,他想起李云磬偶有提起的那个小学同学——一个经常在他家中做客的孩子。他逐渐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一个异乎寻常的讯号,这些俨然成为慕夏坚信的证据确凿的象征,他又联想到李云磬对柳飖雪如此不寻常的反应(他几乎未曾与柳飖雪在学校有过交流,至少慕夏所见如此),于是在慕夏眼中,这些形象逐渐的在柳飖雪的身上重合,他确信李云磬与柳飖雪之间必然有着悠久且复杂的关系,之间的纠葛也许因李云磬极力掩盖而不被外人所察觉,他开始想象两人之间也许产生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别扭,亦或许是受家庭的隔阂所牵连?他为自己敏锐的嗅觉而暗暗窃喜,此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位英勇的侦探,他正窥探着潜藏在表象之下不为人知的真实。在这种情结的影响下,李云磬的行为在慕夏眼里发生了异化,于是当他看到李云磬坎肩上那些闪着光的铜扣时,他瞬间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来回荡了好几下,最后一下荡到了那“烧红的弯刀”上,紧接着教室的灯突然一下黑了,这事发生的如此巧妙,慕夏便不由自主的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灯黑和我笑有什么关系呢”,慕夏说。
他一下子竟把这句话说出声来,但他顾不得这些,他正在思考这件巧妙的事故背后的缘由。很快他便有了结果,他觉得这就像淬火一样,自己的笑声在李云磬看来一定就像冰冷的水,黑掉的灯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火被浇灭了不是吗?一时间他竟与李云磬有些相像了。
“你错了,重点难道不是灯为什么会黑吗?”李云磬说。
“咬文嚼字的家伙!”慕夏心想。“这会他到是不生气了。”
李云磬摸黑抓起一块橡皮,又捡了三本课本,六只铅笔,四只笔芯,把整沓草纸在桌子上磕了又磕,然后将它们一股脑塞到帆布制的书包里,最后他把那个鼓囊囊的包裹也用力压进书包,于是书包也变得鼓囊囊的。
“你不拿书嘛,慕夏?”
这是柳飖雪的声音,慕夏这时才发现门口处的人影,他顿时明白过来,灯大概是柳飖雪关的。她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在关灯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可能是关灯前不久,想到这,他突然又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于是他说:“不了,没作业的周末,我想好好享受一下。”
“不学习不是一个好习惯,慕夏。”李云磬说,“这里必须要引用一下下学期要学的政治必修四辩证法部分的基本原理——量变引起质变,所以你会付出代价的。”紧接着,他抓起书包使劲一抡,书包就这样斜斜挂在他那半只肩上,显然他只背了半边肩带。
“你这也不是什么好习惯吧。”柳飖雪说。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慕夏说。
“这一切”,李云磬说着把书包的另一条肩带也背起来。
慕夏笑了出声,紧接着他把目光投向门口,黑黢黢的看不清柳飖雪的表情,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使劲敲了敲木门,木门发出不耐烦的声响。
“别急,”李云磬说。他没有立刻走到柳飖雪身旁,而是等慕夏出了门,才慢悠悠的走到讲台上,从电脑桌上的粉笔盒里摸出一把钥匙,使劲甩了两下,又掏出一张卫生纸,把钥匙表面擦了擦,然后合上电脑桌,走到门口他又停顿了一下,抬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电闸,在确认都关上了以后,这才跨出门。
“怎么这么磨蹭?”柳飖雪说,“已经帮你关掉了。”
李云磬没有回应,低头把门锁好后,踮起脚把钥匙放到门口的消防栓壁柜上。他手上沾满了灰,楼道里灯光昏暗,慕夏分不清那到底是刚才拿钥匙时沾上的粉笔灰,还是放钥匙时蹭上的,也许两者都有。他看着李云磬拍了拍袖子,想到前些天一直在下雪,有两个人请了病假,其中或许有一个是轮职楼道卫生区的,好像有一个人感冒了,是一个男生,慕夏记得自己跟他做过同桌,但也可能不是这个男生,他有些记不太清楚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男生没来,这些灰尘又一次盘踞在这片走廊,但也可能是另一个人,好像也是一个男生,他记得这个男生昨天早上才请的假,那堂课刚一开始,班主任便走进来通知讲课的老师,有一名学生赶路时把腿摔伤了,那好像是节语文课,但今天早上也是语文课,他记得课表不是这么排的,也许是自己弄错了课表,也有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日子,他想着自己等下或许应该问一问李云磬或是柳飖雪,忽然又想起班主任好像在周一通知过这周暂停室外卫生区的事情,他有些不敢确定了。
“魂归来兮,”李云磬拍了拍慕夏,“又在发呆,准备上路了。”
“别摸我!”
“什么别摸我?你在说什么?”他说,“你是宝马吗?我洗过手了,就在你发呆的时候。”
慕夏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李云磬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水渍,他看见柳飖雪正把盖子拧回水杯上,盖子上有一个迷你的鸟头杖,水杯好像印的是木之本樱。柳飖雪察觉到慕夏的视线,对着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然后塞回包里。那是一个奇特的包,慕夏断定,它是帆布制的,但这并非它的奇特之处,按常理来说柳飖雪的包毫无特点,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包,但再这样的一个年代,在这所学校里,在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中间,在柳飖雪的手里,有这样一个普通的包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近些年在学生间突然刮起一股日系风潮,班里许多女生开始背起所谓校供感的手提包或是邮差包,jk制服或是其他服装在学校里当然不被允许出现,校服宰治着整个校园,在这样令人窒息的蓝白或是红白的海洋里,包、水杯、发卡、发带、蝴蝶结、领结、手环、项链以及鞋和袜子甚至校服本身的穿法,都成为了海洋中的一座座岛屿,任何一种元素都可能成为学生们装点自己配饰,并为他们在步调一致中构建起名为差异的屏障,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中提供喘息的空间。李云磬穿的那件坎肩,那些闪亮的黄铜扣子,他把它穿到了校服外面,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坎肩塞不进校服里面,或许是想多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意这些,靠前排的那几个男生,有戴眼镜的,也有不戴的,其中一个是锅盖头,还有两个是平头,平日里便是好学生的模板,几乎无法从他们身上找到任何可以被称为“岛屿”的配饰,“等一下,”他打断了自己进一步对那几名男生的回忆,“强调一下,李云磬不在他们的行列之内,因为他本身就有够古怪了。”慕夏对于自己严谨的划分十分得意,以至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声。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在行列之内?”李云磬又拍了拍慕夏,这一次他用的另一只手,“我不在什么之内?什么有够古怪?我怎么了?”
“我说,你,你与众不同,你超世绝俗,你是…超人。”慕夏看见柳飖雪把包翻了个面,背面别着几个吧唧,还挂着一个很小的公仔,至于是什么款式的公仔,慕夏没有看清,大概是美乐蒂,也或许是其他什么东西,总之是粉色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柳飖雪并没有被“海洋”所吞噬,至少她绝没有沉入海底,他想起她的杯子,想到上面印的木之本樱,她仍旧是我们中的一份子,他这样想着,便从心底升起一种放松和安心。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他感觉自己的肩部有些潮湿,“不,不对,李云磬!我收回前言,你是罪大恶极的囚犯,是卑劣的…你,你应该给我的衣服道歉。”
“过奖了,毛巾先生”李云磬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他的战盔,那顶据说是水獭皮制的鸭舌帽,他先是虚晃过头顶,又攥回手中,朝着慕夏做了一个有些滑稽的脱帽礼,这才把帽子戴上,他推了推眼镜,拽了下衣领,然后再一次拍了拍袖子,“出发!”他说。
他朝着深处走去,走廊在尽头处拐弯,一侧连着楼梯,有绿色的光从那里发出。李云磬追上柳飖雪,两团影子逐渐融在一起,下沉然后消失。另一侧藏在拐弯后面,漆黑一片,在白天,那里是老师们的宫殿,经常有学委或是课代表出现在那条路上,他们怀抱书本或是纸卷,上面写满了咒语,他们不近人情、虔诚、冷漠,一心走在朝圣的路上,他们是要去觐见宫殿的主人,这些忠诚的信徒,或许不是这样,那些可怕的巫师,他们用那些希腊的巫术控制了他们,就在某些课间,也或许是他睡着的某个时候,他们正在宫殿里完成某些神秘的仪式、讨论不为人知的邪恶计划,或许应该问问陈志忠,他也是那个神秘教团的一员,慕夏想,如果不是那个男孩摔断了腿,自己准要问问他,也许自己周末应该去看看他,如果能要到他的联系方式的话。“啪,”他突然拍了一下手,这并不是为了唤醒楼道里那些沉睡的灯,因为它们竭尽全力所发出的微弱光芒,此时也远不如灵感降临时所迸射出的火花那般耀眼,他确信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信的坐标,一个不可被质疑的开始,正如笛卡尔伟大的第一命题,陈志忠这个名字此时披上了某种神圣的色彩,“他昨天伤了腿,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创举,”慕夏喊了出声,“不,我不是在庆祝他伤了腿,我对这件事感到悲伤。”说到这,他顿了顿,撇了一眼走廊,声音大了起来,“说到底,他的腿伤证明了他不是轮值的楼道卫生员,我记得一周前才轮到他打扫过楼道,一切都明朗了。”
慕夏故意说的如此大声,让声音传遍整个走廊,当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正背对着那条路,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慕夏知道,“宫殿”就隐匿在漆黑的浓雾之中,可怕的生物就游荡在宫殿前的路上,他不敢回头,黑暗中闪烁着微光,那些猩红色的眼,他的声音已经被它们听见,他抓着扶手,颤抖着,蹦下台阶,全程手都没有松开,在离开这个走廊前的最后一刻,他想:“等再见到陈志忠,我应该给他道个歉。”